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我端着水杯往工位走,正好撞见表姐罗美莲从我们办公室出来。
她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露出图纸一截,那道折痕我认得,跟三天前一模一样。
“妹妹,借你点东西用用。”她冲我笑,眼睛弯得跟小时候抢我糖吃时一个样。
我没拦,甚至也笑了笑。
等她走远了,我才坐下来,打开电脑里的备份文件夹。
鼠标停在“最后修改时间”上,我看了很久。
01
那图纸我画了三个月。
每天下班别人走了我留下来,保安老周巡楼的时候总敲我桌子:“小叶,又加班?”我冲他摆摆手,他就叹口气,把走廊灯留一半给我。
画的是老城区一个旧院改造,四合院围着一棵老槐树,住户搬走以后要改成社区活动中心。
我小时候就在那种院子里长大,外公家的大杂院,夏天各家搬竹床出来乘凉,谁家煮了毛豆都分一圈。
做这个方案的时候我老想起那些事。
孙立诚看完说,这方案有魂。
他在设计院干了六年,嘴毒得很,轻易不夸人。
那天他端着茶杯在我身后站了五分钟,末了说:“你报那个青年设计师大赛吧,不报可惜了。”
我说还没想好,再改改。
其实我是怵。
我们院里能人不少,我这人闷,不会上台讲方案,一到人多的地方舌头就发硬。
孙立诚老说我:“你干活的时候像个正常人,一开会就变成哑巴。”
话糙,理不糙。
那天下午罗美莲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图纸收尾。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奶茶袋子,说路过给我带一杯。
她是我表姐,大舅家的闺女,比我大两岁。
从小到大在长辈眼里她都是那个“会来事”的,逢年过节嘴甜得抹了蜜,哄得一圈人围着她转。
我小时候还挺崇拜她,后来长大了就淡了。
“哟,画图呢。”她把奶茶搁我桌上,人没走,歪着身子往屏幕上瞅。
我没关,那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关的。
她看了两眼,说画得挺好,比她公司那些设计师强。我说你一个做行政的,还懂设计好坏?她笑,说天天看猪跑还不会看猪肉啊。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多站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我桌沿上敲了两下,指甲油涂得亮晶晶的。
“对了,充电器借我使使,我忘带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来给她。她接了,蹲在插座旁边给手机充电,眼睛还在往我这边瞟。
我没在意,继续修图纸的边角。
她充了十来分钟,站起来把充电器还我,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句:“你电脑密码还是你生日吧?”
我随口嗯了一声。
她笑了笑,说你这密码也太好猜了,改改吧。
我说行,回头改。
然后她就走了。
现在想起来,那天的每句话都清清楚楚的。
奶茶搁在桌角,我一口没喝,最后凉透了扔了。
她蹲在地上充电的时候,我要是多看一眼她在干嘛就好了。
但那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图纸的事。
第二天下午图纸收了尾。我存好文件,特意新建了个加密文件夹,设了个复杂密码。那密码我写在便签上贴抽屉底下,连孙立诚都没告诉。
做完这些我还挺踏实,觉得万无一失。
接下来的三天我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被我妈打电话唠叨找对象的事。
罗美莲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最近忙得脚不沾地,配了张咖啡杯的照片,背景是她们公司会议室。
大舅在底下回:注意身体,别太拼。
二姨跟着夸:美莲就是上进。
我把群消息划过去,没吭声。
第四天早上我到办公室,打开加密文件夹的时候发现不对劲。
文件夹还在,名字没变,但里面图纸文件的修改时间不对了。
原始文件的创建时间还是我最后保存那天,但最近一次“访问时间”显示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那个点我已经回家了。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蹲下来看主机箱。
没有外接设备的痕迹,但电脑没关过,一直待机。
我查了登录记录,昨晚十一点半有人用我的账号登录,操作了不到二十分钟,十一点五十退出。
整栋楼十点以后只剩保安巡逻。但我们这层靠东头的窗户锁坏了,从走廊消防通道能翻进来,这事我跟行政提过两回,一直没人修。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能知道我密码的,要么是猜出来的,要么是看见我输过。我输密码从来不遮不掩,觉得办公室都是熟人。
我给罗美莲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她才接,背景音有点吵,像在商场。
“姐,你昨天来我们单位了?”
“啊?没有啊,我昨天在客户那边。”
“你前天呢?”
“前天……前天我不是去找你了吗,借充电器那次。”
“那昨晚呢?”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昨晚我在家啊,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桌上,盯着电脑屏幕。
她的声音听着正常,但正常人被问“你昨晚在哪”第一反应应该是“咋了出什么事了”,她倒好,先报了个地点。
我把备份文件又拷了一份到U盘里,顺手把操作记录和登录日志全部截了图。
中午孙立诚过来叫我吃饭,看见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说电脑好像被人动过。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登录记录,皱眉说:“你这密码是不是告诉过别人?”
我说没有,但我表姐前两天问了一嘴我密码是不是生日。
孙立诚看着我,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说了句:“你那个表姐,上次来咱们单位,在走廊上逮着人就问谁管项目审批。我觉得她不像只借充电器的。”
我没接话,把U盘揣兜里,拉着他去食堂了。
饭吃到一半,我妈电话打过来了。
02
我妈电话里声音透着喜气。
“依琳啊,你表姐刚送来一箱车厘子,说是进口的,个头可大了。你大舅妈在群里发了照片,美莲参加的那个青年设计师大赛,入围了!全家都高兴得不行。”
我筷子夹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
“什么大赛?”
“就你们那个行当的比赛吧,我也不懂。你表姐说叫青年设计师什么赛,反正挺厉害的,说是有好几百人报名呢。”
我把红烧肉放回碗里,油在米饭上洇开一小片。
“她用什么作品入围的?”
“那我哪知道,你大舅妈说是叫什么……归巢?对,归巢,听着还挺有文化的。”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打开大赛官网。
入围名单公示在首页,往下滑到第七个,罗美莲的名字端端正正挂在那儿,后面跟着作品名称:《归巢》,类别:旧改设计。
我点开作品预览图。
四合院围着老槐树,灰砖墙,竹影斜在窗棂上,跟我画的每一笔都一模一样。
连入口处那截矮墙的缺口都照搬了,那是我特意留的,做无障碍坡道的位置。
孙立诚凑过来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啪地掉桌上。
“这不是你的吗?”
我没说话,把页面往下拉。
作品简介写得挺漂亮,什么“老城记忆的温情回归”,什么“邻里关系的空间重构”,措辞跟我们院里写宣传稿的套路一模一样。
罗美莲在行政岗上待了五年,别的没学会,漂亮话攒了一箩筐。
“你打算怎么办?”孙立诚问。
我想了想,说先问问组委会。
下午我给大赛组委会打了个电话,以热心观众的身份问入围作品的原创性怎么保证。
接电话的小姑娘态度挺好,说评审阶段有查重机制,但主要靠选手自觉,如果接到举报会认真核实。
“那如果有人发现作品被冒名顶替了呢?”
“可以提交书面异议,附上证据,我们会启动核查程序。”
“需要多长时间?”
“一般七个工作日。如果双方配合的话会更快。”
挂了电话我把通话录音存好,开始整理材料。
原始图纸的源文件、每天修改的记录截图、设计过程中的参考照片和草图,一样一样列清楚。
U盘里的备份是我从第一天画草图就存下的,时间戳能精确到分钟。
弄完这些天已经黑了,办公室就剩我这一盏灯。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见窗玻璃上映着自己一张脸,没什么表情。
回家路上我拐进便利店买了瓶水。
收银台旁边摆着个杂志架,封面人物我不认识,但标题写着“年轻设计师的崛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加班,早早洗了澡躺床上。热水浇在肩膀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一件事。
大概八九岁吧,罗美莲来我家住过一阵子。
她那时候喜欢我的一盒彩色铅笔,走的时候揣兜里了。
我妈问起来,她说是我送她的。
我明明没送,但站那儿憋了半天没吭声。
后来那盒笔就归她了。再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小到发卡大到压岁钱,她总有办法让大人觉得东西本来就该归她。
我妈老说,你是妹妹,让着姐点。
我让了二十年。
这回我不打算让了。
第二天我把书面异议发了出去,附上全部证据。组委会回复挺快,说需要约谈双方核实情况,让我等通知。
这一等就是一个礼拜。
03
一个礼拜没动静。
我给组委会打过两次电话问进度,对方说已经联系罗美莲了,但她那边一直没确认约谈时间。
第一次说工作忙走不开,第二次说在外地出差,回来再联系。
我跟孙立诚说了这事,他冷笑一声:“拖着呢,看你耗不耗得起。”
我耗得起。证据都在手里,时间越久,她编的瞎话越多,露的破绽就越大。
那几天家里群里热闹得很。
大舅妈天天转发大赛相关的消息,什么“入围选手专访”啦,什么“决赛评委阵容揭晓”啦。
罗美莲在群里说话都比平时多了,一会儿发个笑脸说“谢谢家人们支持”,一会儿发张自拍说“准备决赛答辩好紧张”。
二姨在底下捧场:美莲从小就有出息。
三姑跟着说:老罗家出人才了。
我妈没在群里吭声,但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表姐入围那个比赛,你咋没报呢?
我说我报了。
我妈愣了半天:“你也报了?那你入围没有?”
“没有。”
那头的呼吸声重了一下。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想说你怎么就不如你表姐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妈这人就这样,再不满也不会说得太难听。
“没事,下次再报。”她最后说。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茶几上放着前天吃剩的半袋瓜子,我抓了一把慢慢嗑,壳扔进垃圾桶,一颗一颗。
窗外有人在放广场舞曲子,咚咚咚的,隔了两层楼还听得见。
第二天上班我把整理好的证据又检查了一遍。
源文件、修改记录、草图照片、还有第一次跟组委会的通话录音。
每样都编了号,按时间顺序排好,存在U盘里,又往云盘传了一份。
孙立诚路过我工位,瞟了一眼屏幕:“你这是准备打官司啊?”
“有备无患。”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压着声说:“我打听了,那个大赛的评委里头有个叫沈乐的,市设计院总工,出了名的铁面。你要是能让他看见你的东西,这事就有谱。”
我摇头:“不找。”
“为啥?”
“找了就说不清了。她可以说我托关系走门路。等组委会按程序走。”
孙立诚看了我一会儿,啧了一声:“你这人,轴。”
“轴点好。”
周三组委会又来电话,这回语气比之前严肃。
“叶女士,罗美莲女士回复说她不认识你,说你提交的证据有伪造嫌疑,她保留追究你诬告的权利。”
我差点笑出声。
不认识我?行啊。
“那组委会打算怎么处理?”
“我们约了双方在颁奖典礼当天到场,现场公开核实。她同意到场了,说要在台上自证清白。”
“行,我到。”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转了两圈。她要在台上自证清白,好,那我就让她自证。
04
组委会的电话是周三来的。
对方说罗美莲那边回复了,但说法跟我不一样。她不承认认识我,说我提交的证据有伪造嫌疑,还说要保留追究我诬告的权利。
我听完差点笑出声。
不认识我?行。
“我们约了双方在颁奖典礼当天到场,现场公开核实。罗女士同意到场,说要在台上自证清白。”
孙立诚听说这事之后直摇头:“你表姐这人是真敢啊,都到这份上了还嘴硬。”
“她赌我拿不出实锤。”
“那你拿得出吗?”
我拍了拍兜里的U盘。
他乐了:“行,我等着看戏。”
周四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大舅在聚福楼订了两桌,周日给美莲庆功,全家都去。
“你去不去?”我妈问。
“去。”
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去了别跟你表姐似的显摆,也别太闷。”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给孙立诚发了条消息,问他有没有那种录音效果好的软件推荐。
他秒回:你要录音?
我:嗯。
他:到时候发我一份,我给你留个备份。
我:行。
周五下班我去手机店买了个新的录音笔。
老板问我要什么价位的,我说录得清楚就行。
他给我拿了个巴掌大的,试了试,隔着两米说话都能录进去,人声清楚得很。
回家我对着镜子练了两遍怎么开录音笔。按一下开始,再按一下停,红灯亮着就是在录。简单。
练完了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吧唧的,我站起来浇了半杯水。水渗下去,土面上冒了几个泡。
我这是要干嘛呢?把表姐的录音攥在手里,在颁奖典礼上放给所有人听?想想都觉得这事闹大了。
可我又想,她偷我东西的时候怎么不怕闹大?她在饭桌上跟我说“借你点子用用”的时候,怎么不怕我知道?
想明白了就不纠结了。我把录音笔揣进兜里,又试了一遍开关。
周六晚上我把东西都备好了。
录音笔揣右边兜里,手机开录音放左边兜里,双保险。
U盘和纸质材料装在一个文件袋里,搁在背包最外层,随时能拿出来。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
大舅肯定要讲话,二姨三姑肯定要捧场,罗美莲肯定要端着酒杯过来跟我“交心”。
她这人就这样,越得意越爱显摆,喝了点酒嘴巴就没把门的。
我等的就是她没把门的时候。
周日早上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两眼。
脸色还行,眼睛有点红,昨晚没睡好。
我抹了点口红提气色,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录音笔和手机揣好,出门。
05
我到聚福楼的时候,大舅一家已经坐定了。
罗美莲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坐在主位上跟二姨聊天,笑得前仰后合。看见我进来她招手:“依琳,过来坐姐旁边。”
我过去坐下。她给我倒茶,手指头上新做了美甲,亮闪闪的。
“最近忙不忙?”她问。
“还行。”
“听说你们院最近项目挺多?”
“凑合。”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你这人,从小就不会聊天。”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手在桌子底下把录音笔的开关按开了,红灯亮了一小下,又灭了。
菜上来了。大舅罗德彪红光满面,端着酒杯站起来,先敬了一圈长辈,最后把杯子冲着我跟罗美莲举了举。
“俩姑娘都有出息,我这当舅的脸上有光。”他一口闷了,坐下拍我肩膀,“依琳啊,跟你姐多学学。别老闷头画图,画得再好没人知道有啥用?你看你姐,脑子活泛,会来事,这才叫本事。”
我嚼着块排骨,点头说嗯。
罗美莲在旁边笑:“爸你说啥呢,依琳那是踏实,比我这虚头巴脑的强。”
大舅摆摆手:“踏实是好事,可也得让人看见啊。”
这话说得在理,我甚至有点想笑。
二姨接话:“美莲这次要是拿了奖,以后是不是就能转设计岗了?”
罗美莲点头:“差不多,我们公司最近在裁员,行政岗砍了好几个。我要是拿个奖回去,领导那边好说话。”
大舅妈在旁边叹气:“早该转了,做行政有什么前途。”
罗美莲端起饮料抿了一口,笑得挺得意。
饭吃到一半,她端着杯子凑过来。身上香水味挺冲,挨得近了呛鼻子。我往旁边让了让,她跟着挪了挪,胳膊搭在我椅背上,嘴巴凑到我耳朵边上。
“妹妹,姐借你点子用用,你不会介意吧?”
我转头看她,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那颗小痣跟着往上挑。
“介意啥?”我装傻。
“你那个归巢嘛,姐改了点细节,评委说想法挺好。”她声音压得低,只有我能听见,“你放心,姐拿了奖,回头请你吃大餐。”
我端着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不介意啊,姐你好好比。”
她满意了,直起身子又补了一句:“对了,你那电脑密码还是你生日吧?太好猜了,改改吧。”
说完冲我眨了下眼,扭身回自己座位去了。
我低下头,手伸到桌子底下,录音笔红灯亮着,稳稳的。从她说“借你点子用用”开始,到“密码还是你生日吧”结束,一个字没漏。
我把录音笔收回兜里,抬头继续吃菜。红烧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散。
大舅妈在对面问我:“依琳,你那个工作累不累?一个月挣多少啊?”
我说还行,够花。
她啧啧两声:“你看你姐,现在参加这么大比赛,以后要是拿个奖,前途不得了。你也不小了,该想想以后的路。”
我点头说是。
罗美莲在旁边给她妈夹菜:“妈你别老说依琳,人家有人家的打算。”
大舅妈撇撇嘴没再说话。
饭局散的时候大舅抢着买了单。罗美莲挽着她妈的胳膊往外走,经过我身边又停下来。
“颁奖典礼下周六,你们全家都来啊。”她拍我肩膀,“妹妹也来,给姐捧捧场。”
我说好。
回家的路上我妈跟我一辆车。她开着车,我坐副驾,车窗开了条缝,晚风灌进来吹得头发乱飞。
“你表姐那比赛,你去了别甩脸子。”我妈说。
“我甩什么脸子。”
“你从小就不高兴了不说话,我还不知道你。”她瞥我一眼,“你表姐这人嘴是快了点,心眼不坏。”
我没接话。
“你那个比赛,明年再报就是了。别往心里去。”
“嗯。”
她把车拐进小区,熄了火之后没马上下车,手在方向盘上搁了一会儿。
“你爸最近腰不好,别让他操心。”
“知道。”
我下车的时候她又叫住我:“依琳。”
我回头。
“你那个图纸,跟你表姐那个,是不是一个东西?”
我站在车门旁边,夜风从楼道口灌过来,有点凉。
“妈你咋这么问?”
“你大舅妈在群里发的那张照片,我瞅着那院子咋那么眼熟。”她盯着我的脸,“你外公家那院子,那棵槐树,那截矮墙。”
我说是有点像,老城区那种院子长得都差不多。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楼梯灯坏了一盏,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到家门口掏钥匙,她突然说了句:“要真是你的东西,你别憋着。”
钥匙插进锁眼,咔嗒一声。
“妈,我知道。”
06
颁奖典礼设在市文化宫三楼礼堂。
我到得早,门口签完到领了个观众牌,找了个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下。
前面几排坐的都是参赛选手和家属,罗美莲在最中间第三排,穿了件大红连衣裙,头发盘得老高,后脑勺上别了个亮晶晶的发夹。
大舅妈坐在她旁边,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大舅在过道另一边跟人聊天,笑得满脸褶子。
我穿了件灰外套,靠在椅背上刷手机。孙立诚发消息问到了没,我说到了,在后面。他回了个“稳住”的表情包。
两点半典礼开始。
主持人先念了一串领导名字,然后请主办方致辞,再然后是评委介绍。
沈乐坐在评委席正中间,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件深蓝西装,从头到尾没笑过。
前面几个奖项颁得挺顺利,台下掌声一阵一阵的。
罗美莲时不时回头张望,大概在找我在哪儿。
我没躲,她看见我了,冲我挥了挥手,嘴型说了句“来了啊”。
我点点头。
到了青年设计师大赛金奖环节,主持人声音拔高了八度:“下面颁发本次大赛最受瞩目的金奖,有请评委会主席沈乐先生宣布获奖者!”
沈乐站起来,手里拿着张卡片,走到话筒前面。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入围作品的预览图。第一张就是《归巢》,四合院围着老槐树,灰砖墙,竹影斜在窗棂上。
罗美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扶着椅背,裙子下摆扫过旁边人的膝盖。大舅妈举起手机对准台上,嘴巴咧得快到耳朵根。
沈乐低头看了一眼卡片,抬起头,扫了一圈台下。
“在宣布获奖者之前,有一项异议需要现场处理。”
台下安静了。
罗美莲扶着椅背的手僵在那儿,半边屁股还悬着,没坐下去也没站直。
沈乐接着说:“组委会于三周前收到一份原创性异议,指控入围作品《归巢》涉嫌冒名顶替。按照流程,组委会三次约谈被指控方,均未获配合。今天,我们请双方到场,当众核实。”
他看向第三排:“罗美莲女士,请你上台说明一下《归巢》的创作过程。”
罗美莲整个人定住了。
她张着嘴,涂了大红口红的嘴唇微微抖着,眼睛瞪得溜圆。大舅妈手里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朝下磕在椅腿金属件上,裂了。
台下开始有嗡嗡的议论声。
罗美莲慢慢直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躲她的目光,甚至冲她笑了笑。
她扭过头去,踩着高跟鞋往台上走,步子不太稳。走到台前台阶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了把扶手才上去。
沈乐把话筒递给她:“请简要说明你的设计思路,包括入口处无障碍坡道的位置选择依据。”
罗美莲接过话筒,手在抖。
“我……这个设计,主要是想体现老城记忆的温情……”
“坡道的位置,”沈乐打断她,“为什么选在入口左侧而不是右侧?”
罗美莲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两圈。
“因为……左边比较方便?”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沈乐没笑。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材料,举起来对着台下:“这是异议方提交的证据,包括设计源文件、逐日修改记录、创作过程草图。源文件属性显示,最早创建时间为三个月前,与异议方的加班记录吻合。”
他翻到第二页:“而罗美莲女士投稿时提交的所谓源文件,创建时间仅为投稿前三天,文件属性显示为复制粘贴生成。”
台下议论声大了。
罗美莲站在台上,大红裙子衬得她脸色发白,嘴唇上的口红花了,蹭到了下巴上。
“我……我可以解释……”
沈乐没给她机会:“根据大赛章程,冒名顶替者取消参赛资格,列入黑名单,三年内不得报名。组委会将在官网公示处理结果。”
他转向台下,声音稳当当的:“现在宣布,青年设计师大赛金奖作品《归巢》,作者,叶依琳。”
07
全场安静了两秒。
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着地板,刺啦一声,在安静的大礼堂里格外响。
罗美莲站在台上,脸从白转灰,又从灰转红,大红裙子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了。她盯着我往过道走,嘴唇哆嗦着,突然喊了一声:“叶依琳!”
我没停步。
她冲下台来,高跟鞋在台阶上磕了两下差点崴了脚。大舅从座位上站起来想拦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罗美莲拦在我面前,伸手拽住我袖子,指甲隔着衬衫掐进肉里。
“你搞什么名堂?”她压着嗓子问,声音又尖又哑,“你什么时候交的材料?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拽着我袖子的手,指甲油是酒红色的,有一小块剥落了。
“姐,”我说,“你问我借点子的时候,也没跟我说啊。”
她手一松,我抽回袖子,继续往台上走。
身后传来大舅妈的声音:“美莲,美莲你先下来,有话回家说!”然后是大舅的嗓门:“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们。
我上了台,沈乐跟我握了个手,把奖杯递过来。是个铜制的构件,挺沉,底座上刻着字。
“叶依琳,”他对着话筒说,“恭喜。作品很不错。”
我说谢谢。
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那个源文件的时间戳,整理得很规范。做设计的就得有这股较真劲。”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夸这个。
台下响起了掌声,稀稀拉拉的,到后面才密起来。
我往第三排看了一眼,罗美莲的位子空了。
大舅一家那排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大舅妈一个人还坐在那儿,低头捡手机碎片。
我捧着奖杯下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停了一步。大舅妈抬头看我,嘴张了张,眼圈红了。
“依琳,你……”
“舅妈,我先走了。”
出了文化宫大门,太阳还没落山,门口台阶上洒了一地金黄。我站在台阶上给孙立诚发了条消息:完事了。
他秒回:怎么样?
我:奖杯拿到了。
他:我是问打脸效果怎么样?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她口红花了。
孙立诚连发了三个大笑的表情。
我走下台阶的时候沈乐从后面追上来,叫了我一声。
“叶依琳。”
我回头。他站在台阶上面,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你那个方案,后期深化的时候如果有问题,可以来找我。”他递了张名片过来,“城南那个项目我负责,你来了直接找我。”
我接过名片,说了声谢谢。
他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我找了个垃圾桶把奖杯盒子拆了,奖杯搁包里。路过便利店进去买了瓶冰水,一口气灌了半瓶。冰水顺着嗓子眼往下走,凉得胸口疼。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依琳,你表姐刚才哭着跑了,你大舅开车追去了。”她声音发紧,“到底咋回事?你真在台上把她揭了?”
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跟家里说一声?”
“说了你们信吗?”
我妈没接话。过了会儿她叹了口气:“你大舅刚才脸都绿了,你大舅妈在电话里骂我,说我教出来的好闺女。”
“妈,她偷我东西。”
“我知道。”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知道。你先回家,别在外面晃。”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隔壁楼的张阿姨遛狗。她远远喊我:“依琳,你妈刚才在楼下转了好几圈,脸色不太好,你赶紧回去看看。”
我加快脚步上了楼。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饭吃了没?”
“没。”
“锅里给你留了饭。”
我去厨房盛了碗米饭,把剩菜热了热,端到茶几上吃。我妈坐对面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大舅妈后来又打电话了,”她终于开口,“说美莲在家哭了一下午,说你是故意设套害她。”
我嚼着米饭没抬头。
“我说她,你闺女偷东西在先,我闺女留证据在后,怎么叫设套?”我妈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大舅妈把电话摔了。”
我抬头看她。她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
“妈,你信我?”
“我信我眼睛。”她说,“你那个图纸,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画的。你外公家那棵槐树,你小时候在底下摔过跟头,膝盖上留了疤。你画那个院子,连树底下的石墩子都画了,别人谁记得这个?”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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