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厂长薛亮站在门口,满头是汗。

车间方向传来报警声,一声接一声,像催命。

他喊我名字,声音劈了叉。

我把搪瓷缸搁在桌上,拎起暖壶给自己续了半缸热水。

他往前迈一步,说机器停了,整条线都停了。

我没接话,端着缸子吹了吹浮沫。

他急得直搓手,话里带了求字。

我这才回头看他,冷笑了一声。

他以为我拿乔,其实我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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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厂里贴了年终技改专项奖的名单。

红纸黑字,贴在食堂门口。

我端着饭盒挤进去看,邓光辉的名字排第一行,八万。

往下找了半天,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八百。

旁边有人啧了一声。我没回头看是谁,把饭盒盖子扣紧,转身往外走。走廊里碰见二车间的老赵,他拍了拍我肩膀,啥也没说。那一下拍得挺重。

八百块,够干啥的。

罗诗涵上个月算账,说家里那台冰箱该换了,修了三次,每次一百多。

我说再等等。

这回不用等了,八百块,买个好点的冰箱门都够呛。

但我没去闹。

我这个人,从小我爸就教我,手上有活,嘴上有数。

闹没用,厂里的事,闹大了伤的是自己。

邓光辉是我师兄,比我早进厂五年。

他脑子活,会来事,领导来了他能递烟倒水,检查来了他能把台账做得漂漂亮亮。

我呢,只会钻设备底。

晚上夜班,我照常拎着工具包去巡线。走到三号压铸机跟前,耳朵先听见不对劲。那声音,像老头咳嗽,闷在嗓子眼里,一声一声往外挤。

我蹲下去,手贴在机壳上。

烫。

不该这么烫。

温度表指着正常范围,可我手贴上去就知道,这表在糊弄人。

我绕到主轴那头,拿手电照了照,油封边上渗出一圈黑油,粘着铁屑,像芝麻糊糊在缝里。

这机器是厂里的宝贝疙瘩,德国进口的,整条线就靠它出活。

厂长薛亮天天在早会上说,这台机器停一天,厂里少挣二十万。

可再宝贝的机器,也架不住这么使。

三班倒,人歇机不歇,保养记录倒是写得勤,可那记录,我从来没见过真话。

我从工具包底层翻出半块铜皮,剪了个垫片,塞进油封边缝里。

又拿扳手紧了半圈压盖。

声音小了点,闷咳变成了清嗓子。

我知道这撑不了多久,顶多三五天。

可三五天够干啥?

够邓光辉把下个月的报表做出来。

回值班室的路上,碰见设备科的老傅。

傅志伟,退休返聘的老技师,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老茧。

他端着茶杯站在车间门口,冲我抬了抬下巴。

“又去堵漏了?”

我嗯了一声。他往我工具包里瞅了一眼,看见那块剪剩的铜皮,眉头皱了一下。

“主轴?”

“嗯。”

“垫片撑不住。”

“我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说早点回去睡吧。我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背后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第二天一早,车间开生产会。

邓光辉站在前面,拿激光笔指着投影上的表格,说这次技改攻关,主要解决了压铸机主轴温升问题,通过优化冷却参数,预计每月节约成本三万六。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那半块铜皮。

他嘴里说的那个优化方案,就是我昨晚塞的那块垫片。

冷却参数一个字没改,垫片一塞,温度就下来了。

他把这事写成了自己的功劳,汇报材料上连我名字都没提。

散会后,马利叫住我,说小程啊,这次奖金的事别往心里去,厂里考虑的是综合贡献,你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我点点头,说知道了主任。

马利拍了拍我胳膊,走了。

他走路有个习惯,两只手背在后面,左手指头勾着,像拎了个看不见的篮子。

每次跟我说话都这样,拍完胳膊就走,不给我回话的工夫。

回到工位,我把那半块铜皮放进抽屉最里面,跟我的巡检记录本搁一块。

本子上记着三号机这一个月的温度、异响时间、油封渗漏情况,每天两行,密密麻麻。

我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又加了一行:垫片临时处置,预计维持三到五天,需更换主轴油封及检查轴承间隙。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抽屉没锁,但我把本子压在工具包最底下。有人翻我抽屉,能看见铜皮,看不见本子。

中午吃饭,邓光辉端着饭盒坐我对面,笑嘻嘻地夹了块红烧肉给我。

说师弟,这次奖金哥拿了,改天请你喝酒。

我说不用。

他说别客气,咱师兄弟谁跟谁。

我没抬头,扒了两口饭。他又说,那个主轴的事,你在巡检记录上别写太多,写多了领导看了烦,显得咱们设备老出问题。我说知道了。

他满意地走了。我把那块红烧肉拨到饭盒盖上,没吃。

下午,傅志伟来维修班借扳手。

趁没人,他压低声音跟我说,三号机的旧保养记录他翻过,上次换油封是去年八月,领料单上写的是进口件,可仓库发的是国产替代件,型号差着两位。

我手上拧着螺丝,没停。

“你咋知道的?”

“仓库老刘跟我喝酒说漏了嘴。那批国产件便宜一半,邓光辉签的字。”

我把螺丝拧紧,拿抹布擦了擦手。傅志伟看了我一眼,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是我讲的。我说放心。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工位上想了半天。

一块垫片,一个油封,型号差两位,便宜一半。

这省下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可这台机器要是真出了事,倒霉的是线上那二十几号人。

下班回家,罗诗涵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她扯着嗓子问我奖金发了多少。我说八百。她锅铲停了一下,又继续翻。

“八百?邓光辉呢?”

“八万。”

她把火关了,端着锅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鼎寒,你是不是傻?”

我没接话。

她也不等我接,把锅往灶台上一搁,说年初你说厂里要调级,让我再等等。

等到年底,人家拿八万,你拿八百。

冰箱不换了,下个月孩子补习班的钱你想想办法。

我坐在沙发上,把工具包搁在脚边。她说的都对。可我能怎么办,去找厂长拍桌子?拍完了呢,明年连八百都没了。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罗诗涵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真睡假睡。

我摸出手机,给爸发了条微信,问他当年在厂里,遇到这种事咋办的。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塞上耳机听,老头声音沙哑,说当年他当维修班长,有回机器出事,领导让他签字担责,他签了,结果提前退了休。

最后他说,你别学我,手上有记录,嘴上别争。

我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第二天上班,我找马利请了半天假,去五金市场买了两个正经油封,德国原厂的,一个四百多。

我自己掏的钱。

回厂里趁午休换上,把垫片取了出来。

邓光辉下午来车间转了一圈,听见机器声音正常,挺满意。他问我咋修的,我说紧了个螺丝。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晚上回家,我把买油封的发票夹进巡检记录本里。罗诗涵看见了,问我又往家拿什么破纸。我说这是证据。她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不信。连我自己都不太信。八百块的奖金,四百多的油封,这账怎么算都是亏。可我爸那句话我记住了,手上有记录,嘴上别争。

记录不会骗人。机器也不会。

02

第二天我找马利问奖金的事。没吵,就是问问依据。

马利正在办公室泡茶,听我说完,把杯盖盖上,叹了口气。

他说小程,奖金是厂部定的,技改攻关奖嘛,主要看项目贡献。

邓光辉是项目负责人,你参与配合,比例上肯定有差距。

“那项目方案是谁做的?”

马利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

“小程,你还年轻,有些事别太较真。邓光辉报上来的材料,厂里认了,那就是他的。你有意见,下回你自己报。”

我说知道了。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说下个月开始你多跟跟三号机,邓光辉要准备竞聘设备科副科长,维修班的事你多担着点。

我站在门口,没回头。

“行。”

担着点。活我干,名他拿。这买卖做得真划算。

隔天班前会,邓光辉又上台了。

这回讲的是“设备预防性维护经验”,说通过加强巡检、优化保养周期,三号机故障率下降三成。

台下有人鼓掌,马利带头拍的。

我坐在角落里,拿圆珠笔在巡检本背面画了个圈。

故障率下降三成?

上个月三号机停了四次,每次都是我半夜爬起来修的。

邓光辉一次没来过。

他那份“预防性维护记录”,是我写的初稿,他改了个抬头就交上去了。

散会后,邓光辉把我叫到一边,递了根烟。我不抽烟,他忘了。

“师弟,下个月我竞聘的事,你多支持。等我上去了,维修班副班长的位子给你留着。”

我把烟推回去。

“师兄,三号机那个油封,你上次换的是国产件吧?”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回来了。

“嗨,进口件周期长,国产的一样用。你别跟别人说啊,厂里采购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我点点头,没再问。他拍了拍我肩膀走了,步子迈得挺大。

晚上回家,罗诗涵把账本摊在饭桌上,拿计算器摁得啪啪响。

房贷两千八,孩子补习班一千二,水电燃气三百多,伙食费省着花也得一千五。

她摁完把计算器一推。

“你八百块奖金,连补习班都不够。程鼎寒,你在这厂里干了六年了,越干越回去。”

我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上。

“再等等。”

“等什么?等你师兄当上副科长,给你个副班长?一个月多三百?”

我没说话。

她说得没错,可我也没法跟她解释清楚。

有些事不是钱的事。

三号机那根主轴,我摸过上千遍,哪个螺丝松了、哪个轴承响了,我闭着眼都知道。

邓光辉连油封型号都分不清,他当副科长,管设备?

管个屁。

罗诗涵见我不吭声,把账本一合,起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碗碰碗叮当的。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她在厨房吸鼻子。

第二天是周六,我带孩子回我爸那儿吃饭。老头住在老厂家属院,两室一厅,墙皮掉了好几块,他自己拿白灰抹了抹,抹得跟地图似的。

吃完饭,孩子在屋里看电视,我和我爸坐阳台上晒太阳。他问我厂里咋样。我说还行。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别糊弄我,你脸上写着呢。

我就把奖金的事说了。老头听完,半天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半根才开口。

“我当年在厂里,也是维修班长。有回大轴断了,厂长让我签字说是操作工违规,我不签,后来查出来是备件质量问题。再后来厂里改制,第一批下岗名单就有我。”

他弹了弹烟灰。

“你邓师兄那个人,我看得出来,跟你不是一路。但你记住,别跟他吵,吵没用。你把该留的东西留好,哪天机器真出了事,你手里得有东西说话。”

“要是机器不出事呢?”

“那就当白留了呗,又不少块肉。”

我把这话琢磨了一路。

回到家,我把巡检记录本翻出来,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三号机的温度、异响、油封渗漏、领料单型号、保养签字,能抄的我都抄了一份。

又拿手机把关键页面拍了照,存进一个单独相册,上了锁。

罗诗涵看见我在那儿捣鼓,问我又发什么神经。我说存点东西。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扭头去晾衣服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手机相册,一张一张看那些记录。

八百块的奖金,八万的奖金。

一块铜皮,两个油封。

邓光辉的签字,仓库的领料单。

这些东西搁一块,像一副牌,还差几张没凑齐。

缺什么呢?缺一个有人来看牌的场合。

我把手机锁屏,搁在床头柜上。罗诗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几点了。我说还早,睡吧。

窗外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床板跟着颤了两下。

厂区边上就是货运线,每天晚上十一点多有一趟。

我听了六年,早就习惯了。

罗诗涵说刚搬来那会儿根本睡不着,现在打雷都醒不了。

我想,人也一样。刚进厂那会儿,啥都看不惯。干久了,就习惯了。可习惯归习惯,有些东西不能当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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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完年回来,三号机的动静越来越大。

先是不定时闷响,后来变成每隔十几分钟就咳一声。

我拿听诊器贴主轴上听,里头像有沙子磨铁皮,刺啦刺啦的。

正常不该有这声。

我翻了翻记录,上次换油封到现在才三个月,原厂件至少能用半年。

问题出在轴上,不在油封。

我花了一晚上写了份维修建议,两页纸,没写废话。

主轴轴承间隙超标,建议停机检查,更换进口轴承,预算两千四,停机时间六小时。

附了温度曲线和异响录音。

交给邓光辉的时候,他正在填竞聘材料。他接过去扫了一眼,放在桌角。

“放这儿吧,我看看。”

“师兄,这个不能拖,轴承要是抱死,整根轴都得换。”

“知道知道,我报上去。”

他没报。我等了三天,问了两次,第一次说在走流程,第二次说厂里生产任务紧,停机要厂长批。我说那就找厂长批啊。他说你别急,我心里有数。

我心里也有数。他竞聘材料里写着“设备零重大故障运行六个月”,这时候报主轴故障,不是打自己脸吗。

可机器不等人。

三号机那几天出活越来越慢,操作工老周跟我抱怨,说压出来的件毛刺多,废品率上去了。

我让他盯着温度表,超过八十度就停机。

他说跟邓光辉说了,邓光辉让他别大惊小怪。

第四天,厂长薛亮来车间开现场会,催大订单的进度。

邓光辉陪着转了一圈,指着三号机说运行平稳,薛亮挺满意。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那份维修建议。

薛亮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我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我爸说的,嘴上别争。我要是当众递维修建议,邓光辉下不来台,往后有的是小鞋给我穿。

我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当天下午,马利通知我,三号机大订单赶工,夜班由我盯,邓光辉白班。我说行。马利又补了一句,夜班费一晚三十,月底一起算。

三十。我算了算,一个月夜班多拿九百。加上奖金八百,一千七。邓光辉一个技改奖八万。

行吧。

夜班第一天,傅志伟来车间找我。他退休返聘,不用坐班,晚上有时候来转转。他趴在三号机边上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鼎寒,这声音不对。轴承间隙肯定超标了,你那个垫片呢?”

“早取了,换了新油封。”

“油封没用,根子在轴上。你听这声,金属摩擦音,再跑下去要烧。”

“我写了建议,邓光辉压着不报。”

傅志伟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就俩字。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上次换油封那批国产件,仓库领料单上写的是进口件,差着两千多块钱。

邓光辉签的字。

我托老刘把单子复印了一份,你留着。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打印纸。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型号、数量、签字,都对得上。

“傅师傅,这东西你给我了,你咋办?”

“我退休返聘的,他还能把我开了?再说我也没偷没抢,实事求是。”

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巡检本夹层里。想了想,又拿手机拍了照。

“你那个维修建议,得换个法子递。”傅志伟走之前撂下一句,“别给邓光辉了,给马利。马利怕担责,你让他签字确认收到,他不敢不签。”

第二天,我把维修建议重打了一份,标题改成《三号压铸机主轴异常情况报告》,直接递给马利。马利接过去看了看,眉头拧成疙瘩。

“这么严重?”

“主任,你签个字,我存档用。厂里不安排停机检修,出了事我有记录。”

马利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签了。签完他说,我往厂部报一下,你等消息。我说好。

等了一个礼拜,没消息。但我知道马利肯定报上去了,因为邓光辉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天中午在食堂,他端着盘子坐我对面,笑眯眯的,跟没事人一样。

“师弟,听说你给马主任递了个报告?”

“嗯,维修建议。”

“你看你,有啥事不能先跟我说?绕过我直接找主任,不太合适吧。”

“我跟你说了三次,你说在走流程。”

他筷子顿了一下,脸上还是笑。

“行,回头我跟厂长汇报。不过师弟,眼下大订单压着,停机六小时厂长肯定不批。你再撑撑,等这单赶完,马上修。”

撑撑。行,我撑。

我在巡检本上写:建议已报马利主任并签字确认,邓光辉口头承诺订单完成后安排检修,未明确日期。

写完把本子往工具包底下一塞。

04

邓光辉竞聘设备科副科长的消息正式下来了,厂里公示七天。他高兴,说请维修班吃饭,地点在厂门口老孙家饺子馆。

下班后七八个人坐了一桌,邓光辉点了八个菜,要了两瓶白酒。

马利坐主位,说光辉啊,以后当了科长可别忘了这帮老兄弟。

邓光辉端着酒杯说那哪能呢,咱维修班永远是娘家。

酒过三巡,邓光辉站起来给每个人敬酒。敬到我这儿,他拍着我肩膀说,师弟,咱俩一个师父带出来的,我最看好的就是你。来,干了。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他又说,这次竞聘,维修班的工作还得你多操心。等我上去了,副班长的位置就是你的。我说师兄,三号机那个报告……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你看你,喝酒就喝酒,提什么机器。来来来,吃菜吃菜。”

旁边有人打圆场,说程鼎寒你别扫兴,光辉高升是好事。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说家里有事,先走一步。

邓光辉说别啊,这才刚开始。

我没接话,拿了外套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我这个师弟啊,技术没得说,就是脾气倔。

走到楼下,夜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傅志伟打了个电话。

“傅师傅,你上次说的旧保养记录,能让我看看吗?”

“明天上午,设备科档案柜。我跟管档案的小赵说一声,你来找我。”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设备科。傅志伟已经在档案室等着了,桌上摊着三号机的保养记录本,蓝色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你翻到去年八月那次换油封。”

我翻过去。保养记录上写着:更换主轴油封,进口件,型号XXX,数量两套,保养人邓光辉,验收人马利。

傅志伟又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仓库的领料单复印件。同一天,邓光辉领的是国产件,型号差着两位,单价便宜一半多。”

两张纸并排放着,字迹清清楚楚。保养记录上写进口件,领料单上是国产件。中间差价,少说两千块。

“还有这个。”傅志伟又抽出一张,“前年十月换轴承,同样的套路。保养记录写进口,领料单是国产。那次是我验收的,我当时没细看,后来发现不对,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我把三张单子铺在桌上,拿手机拍了照。又翻了几页,发现类似的记录还有两三处,都是邓光辉签字、马利验收。

“马利知道吗?”

“他签字的,你说知不知道?不过这人滑头,他可能没细看,也可能看了装没看。”

我把保养记录本合上,问傅志伟能不能复印一份。他说你拿手机拍吧,复印太扎眼。我拍了关键几页,又把本子放回原处。

从档案室出来,在走廊碰见邓光辉。他手里拿着竞聘材料,看见我从设备科出来,愣了一下。

“师弟,你来设备科干啥?”

“找傅师傅借个扳手。”

他哦了一声,往档案室方向看了一眼。我走了,没回头。

第二天下午,马利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头敲着桌面,旁边站着邓光辉。

“小程,听说你最近在翻保养记录?”

“看了看。”

“谁让你翻的?”

“傅师傅说设备科有旧记录,我去学习学习。”

马利看了邓光辉一眼,又看我。

“小程啊,厂里档案不是随便翻的。再说了,你看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好好干你的活。”

“主任,三号机那个报告,你往厂部报了吗?”

马利顿了一下。

“报了,厂长说等订单赶完再说。”

“订单还有半个月。”

“那就再等等嘛,机器不是还能转吗?”

我看了邓光辉一眼,他站在马利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说行,转身走了。

出了办公室,我听见门在背后关上,马利和邓光辉压着声音在说什么,听不太清。

回工位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

我翻保养记录的事,马利这么快就知道了,只能是邓光辉说的。

他这是先下手为强,把我翻旧账的事捅到马利那儿,让领导觉得我在挑事。

晚上回家,我把照片导到电脑上,建了个文件夹,起名叫“工作备份”。

又把那张领料单复印件夹进巡检本里。

罗诗涵路过看了一眼,问我又在鼓捣啥。

“存点东西。”

“你天天存东西,到底要干啥?”

“万一呢。”

她没再问,去阳台收衣服了。

我坐在电脑前,把三号机这半年的温度记录画了张折线图,又标了每次换件的时间和型号。

图上看得很清楚,国产件换上之后,温度就开始往上走,越走越高。

缺一个东西。缺一次停机的机会。

只要机器不停,这些记录就是废纸。厂长不会因为几张纸让整条线停下来,邓光辉不会自己承认用了便宜件,马利更不会主动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我在等。可机器能撑到什么时候,我心里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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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订单交货期定在三月十八号,倒排工期,最后一周三班倒不停机。

三月十二号晚上,我上夜班。十一点多,三号机突然发出一声尖啸,像有人拿钢钎划铁板。整条线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往那边看。

报警灯红了。操作屏上跳出四五个代码,最上面那个是主轴过载。老周赶紧按了急停,机器嗡的一声停了,车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吓人。

我拎着工具包跑过去,拿手电往主轴上一照。

油封裂了,黑油淌了一地,轴头泛着蓝光,是高温烧的。

轴承间隙肯定超了,之前那份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没人当回事。

我还没动手,邓光辉从白班值班室跑过来了。他穿着拖鞋,外套都没扣好。看了一眼机器,扭头就冲我来了。

“程鼎寒,你怎么巡检的?夜班你盯的,这都看不出来?”

我蹲在地上没起来。

“师兄,我上礼拜就报了,马主任签的字,你也知道。”

“你报的啥?你就写了个建议,你动手修了吗?夜班你负责,机器坏在你班上,你脱不了干系。”

周围围了一圈人,老周站在旁边没吭声,手上还攥着扳手。邓光辉越说声音越大,指着地上那滩黑油说,大家看看,这油封早该换了,巡检不到位。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油封去年八月换的,你签的字,进口件。仓库领的是国产件,型号差两位,领料单上有你签名。要不要我去拿过来给大家看看?”

邓光辉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周围人交头接耳,有人啧了一声。

马利这时候也赶到了,一看这架势,赶紧站到中间打圆场。他说都别吵,先把机器修好,订单要紧。邓光辉你白班盯的,你了解情况,你上。

邓光辉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拎了工具包往机器那儿走。

他蹲下去看了半天,拿扳手拧了两下,又松开,站起来说,得拆主轴,这个活夜班干不了。

马利说你试试,先看看能不能临时处理。邓光辉又蹲下去,这回鼓捣了十来分钟,机器报警没消,他又给装回去了。手都是抖的。

马利掏出手机给厂长打电话。过了不到十分钟,薛亮来了,外套拉链拉了一半,头发乱着,一看就是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他站在机器前面看了半天,问邓光辉,多久能修好。

邓光辉说,主轴烧了,得换轴承,拆装至少一天,备件还得调。

薛亮脸色铁青,说调备件要多久。

邓光辉说进口件的话,最快三天。

三天。订单交货期还剩六天。薛亮当场就炸了,嗓门大得整条线都能听见。

“三天?客户那边一天违约金八万,你赔?”

邓光辉不吭声了。马利也不吭声。薛亮在机器旁边转了两圈,突然停下来,问马利,程鼎寒呢?

马利往休息室方向看了一眼。我刚才看邓光辉修机器的时候,就回了休息室。不是我撂挑子,是我知道这活他干不了,他干不了就得有人来找我。

果然,薛亮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我正坐在椅子上,搪瓷缸里泡着茶。他进来的时候我刚好拎起暖壶,往缸子里续了半缸热水。

“程鼎寒,机器停了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怎么坐这儿?”

我把暖壶放下,吹了吹茶沫子。

“厂长,夜班我盯的,机器坏在我班上,我脱不了干系。这话是邓光辉刚说的。我这不正等着厂里处理我呢嘛。”

薛亮噎了一下。

“现在不说这个,你先去把机器修好。”

“修好之后呢?”

“修好之后再说!”

我端起搪瓷缸,扭头对着窗户,抿了一口茶。窗户外面是厂区的路灯,昏黄黄的,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

“厂长,修机器的事不急。有件事我想先弄明白。年终技改奖,邓光辉八万,我八百。奖金依据是什么?项目方案谁做的?垫片谁塞的?油封谁换的?这些事说明白了,我再动手。”

薛亮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站在那儿,手攥着外套拉链头,攥得指头关节都突出来了。

“程鼎寒,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厂长,我没谈条件。我就是在问几个问题。你答上来,我马上钻机器底。答不上来,你找别人。”

薛亮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车间那头又传来报警声,老周在喊,厂长,客户那边打电话来催了。

薛亮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傅志伟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喘着粗气,像是跑着来的。

“厂长,我这有几份东西,你看看。”

他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三张纸。一张是保养记录,一张是仓库领料单,一张是我那份维修建议。

“三号机去年八月换油封,保养记录写进口件,仓库领的是国产件,型号差两位,差价两千三。前年十月换轴承,同样的路子。这上面都是邓光辉签的字,马利验的收。”

薛亮把三张纸接过去,一张一张看。他看得很慢,眉头越拧越紧。

邓光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厂长,你听我说,那批国产件是临时应急……”

“应急?保养记录上咋写的进口件?你跟我说应急?”

薛亮把纸往桌上一拍。

“邓光辉,你先停职,配合调查。马利,你通知财务和仓库,把这两年三号机的备件单子全调出来。”

马利张了张嘴,薛亮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程鼎寒,条件我答应你。奖金的事恢复生产后重新核,该补多少补多少。技术负责协议我让厂办起草,你修好机器就签。现在,你去不去?”

我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站了起来。

“去。”

06

我走到车间,邓光辉跟在后面,被薛亮拦住了。厂长说你停职了,别掺和。邓光辉站在休息室门口没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生产线全停了。三号机趴窝,下游两台机子也跟着停了,半成品堆在传送带上,像堵车的马路。操作工都站在旁边等着,没人说话。

客户驻厂代表姓方,三十来岁,戴个眼镜,一直站在车间角落里看。

这会儿走过来,拿手机拍了张机器报警屏的照片,跟薛亮说,薛厂长,这批货要是误了船期,违约金的事合同上写得清楚。

薛亮说方经理你放心,今晚一定修好。方代表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退回角落去了。

我走到机器跟前,蹲下去看了看主轴。油封裂透了,轴承保持架都露出来了,滚珠磨得发亮。这轴要是再转半小时,整根都得报废。

我站起来,跟薛亮说,轴承得换,备件库有没有进口的。薛亮扭头看马利,马利说库里只有国产的,进口件要调,最快明天下午到。

“国产的能用吗?”

“能用,寿命短一半。”

薛亮咬了咬牙。

“先用国产的,把货赶出来,回头再换进口的。”

我没接工具。站在机器边上,看着薛亮。

“厂长,刚才答应的事,得有个凭证。”

薛亮眉头一皱。

“我都答应你了,你还怕我反悔?”

“厂长,我不是怕你反悔。我是想让你看看,这些单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从工具包里把巡检记录本拿出来,翻到夹着照片的那几页。

“去年八月换油封,保养记录写进口件,仓库领的是国产件。前年十月换轴承,一样的路子。还有去年三月换密封圈,写的是进口,领的是国产。三次加起来,差价五千多。”

邓光辉在休息室门口忍不住了,喊了一嗓子。

“程鼎寒你别血口喷人!那批国产件是临时应急,进口件到了就换上了!”

“换上了?保养记录上没写啊。你换上了怎么不登记?”

“我……我忘了。”

“忘了三次?”

薛亮伸手把我手里的本子拿过去,翻了几页。他看东西快,哗哗翻完了,又翻回去看那几张照片。

“马利,你过来。”

马利磨蹭着走过来,眼睛不敢看薛亮。

“这些单子你验的收?”

“厂长,我……有时候忙,签字的时候没细看。”

“没细看你就签?五千多块钱的差价,你跟我说没细看?”

马利低着头不吭声了。他两只手垂在身前,左手那个习惯性的勾指头动作又来了,攥着裤缝不松。

傅志伟这时候从休息室把文件夹拿过来了,又抽出两张单子。

“厂长,这是前年的保养记录和领料单,我从设备科档案柜调的。还有这张,去年三月的。三回都是同一个路子,邓光辉签字领料,马利验收签字,保养记录上写进口件,仓库实际发的是国产件。”

薛亮接过去一张一张看。看完把单子往马利面前一拍。

“马利,你跟我说实话,这事你知不知道?”

马利嘴唇哆嗦了两下。

“厂长,我……我确实没细看。邓光辉跟我说进口件在走流程,先用国产的顶一下,我就签了。”

“顶一下顶了三次?顶了两年?”

马利不说话了。

薛亮扭头看邓光辉。

“邓光辉,你过来。”

邓光辉从门口挪过来,腿像灌了铅。他站在薛亮面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厂长,我这也是为了赶产量。进口件订货周期长,有时候等不及,我就先用国产的顶上,打算回头再换。后来一忙,就给忘了。”

“忘了?你在竞聘材料里写设备零重大故障运行六个月,你就是这么运行的?”

邓光辉不吭声了。

薛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又转过头看我。

“程鼎寒,你说,怎么修?”

“轴承换国产的,能撑到进口件到货。油封得换进口的,库里有吗?”

马利赶紧说,油封库里有,进口的,上次多进了两套。

“行。另外,厂长,刚才你说奖金重新核,技术负责协议补签,这话傅师傅和马主任都听见了。我不要求你现在就写下来,但修完机器,这两件事得落实。”

薛亮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行,我说话算话。你先修。”

我把工具包拉开,把扳手和铜棒摆在地上。又扭头看了一眼邓光辉。

“师兄,你那个竞聘材料,设备零重大故障运行六个月。这六个月里,三号机停了几回,你心里没数?”

邓光辉低着头,没接话。

我蹲下去,开始拆主轴端盖。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老周留下来给我递工具。

薛亮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被方代表叫走了,说是商量交货延期的事。

马利还站在原地,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主任,麻烦你给仓库打个电话,让他们把进口轴承的库存也报一下,万一有呢。”

马利如获大赦,赶紧掏手机。

邓光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我没管他,拿铜棒敲端盖,一下一下的。老周蹲在旁边给我递扳手,压着声音说,鼎寒,你今天这一手,够狠。

我手上没停。

“狠啥,机器坏了,总得有人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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