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宫宴鼓乐正响,敬妃伸手去够胧月面前的糖莲子,指尖扑空,座位空了。
她提着灯笼一路追到陵园,石阶上木匣大开,铜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匣内只剩一封信,封口没拆。
墓门后传来一声闷哼。
敬妃腿一软,眼眶全红了。
三天前甄嬛临终,赶走所有伺候的人,只留胧月和灵犀在榻前,塞给胧月一把钥匙和一封信,嘱咐除夕独自去陵园取东西,不可告诉敬妃。
没人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现在钥匙在,信没拆,人不见了。
01
腊月二十三,小年。
敬妃照例天不亮就起了,披了件半旧的灰鼠皮褂子,坐在案前翻内务府送来的年节用度折子。
翻到第三页,笔尖顿住了。
正月祭祖用的玉牒副本,被人从档库借走了,借档人那栏写着“内务府总管张峰”。
玉牒这东西,除了皇上和太后,旁人碰一下都是僭越。
张峰一个管内务府的,借玉牒做什么?
敬妃把折子合上,又打开,再看了一遍。
没错,日期是三天前,经手人也是张峰自己签的字。
她把折子往袖子里一揣,叫了宫女彭雯静进来更衣。
彭雯静手脚麻利,一面替她系领口的盘扣,一面说今儿御膳房送来的枣泥糕不错,给公主留了一碟。
敬妃嗯了一声,心思没在这上头。
到内务府的时候,张峰正指挥小太监往库房搬绸缎。
见了敬妃,脸上笑出三层褶子,腰弯得极低。
敬妃没跟他绕弯子,直接把折子拍在案上,问玉牒副本呢。
张峰笑容没掉,说祭祖大典规矩多,礼部那边要核对几处旧例,借去抄录,过两日就还。
敬妃盯着他看了半晌。
张峰是宫里的老人了,从乾隆爷登基前就在内务府当差,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可今儿个眼神有点飘,总往左边瞟。
敬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左边案上摆着一摞刚拆封的旧档,最上头那本的封皮上写着“乾隆三年宗室玉牒校勘录”。
她没再多问,只说了一句:“抄完了赶紧还,别误了祭祖。”转身就走。
出了内务府的门,脚步才慢下来。
她心里清楚,张峰说的是礼部要核对旧例,可那摞旧档里夹着的分明是胧月出生那年的记录。
一个内务府总管,不查旁人的,单查胧月的,什么意思?
回到自己宫里,敬妃把彭雯静支出去拿炭火,一个人坐在暖阁里想了半天。
胧月是甄嬛的长女,打小养在她膝下,满宫都知道。
可胧月出生那阵子,甄嬛正跟皇后较着劲,宫里乱得很。
后来胧月满月就抱到她这儿来了,玉牒上怎么写的,她还真没亲眼看过。
正想着,外头有人报,说公主来了。
02
胧月进来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身后跟着灵犀。
姐妹俩一个十一,一个九岁,都是甄嬛所出,可性子天差地别。
胧月走路带风,进门就把斗篷往榻上一扔,嘴里嚷着饿。
灵犀跟在后面,老老实实解了扣子,把斗篷叠好放椅子上。
敬妃让彭雯静端热奶子来。胧月一口气灌了半碗,抹了抹嘴,忽然说:“额娘,我今儿去给皇额娘请安,崔姑姑说皇额娘歇着呢,没让我进。”
敬妃手里剥橘子的动作没停,问:“这些天都没见着?”
“四天了。”胧月伸出四个手指头,声音低下去,“上回见着,皇额娘也没怎么理我,光问灵犀功课,问弘曕吃得好不好。轮到我,她就说了一句‘瘦了’。”
灵犀在旁边插嘴:“皇额娘还让我看着姐姐,别让姐姐老吃凉的。”
敬妃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胧月,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甄嬛疼胧月,这是宫里明面上的事。
虽说胧月养在她这儿,甄嬛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东西来,衣裳料子、头绳花样子,连胧月爱吃的糖莲子都记着。
怎么临近年关,反倒冷淡起来了?
胧月啃着橘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额娘,今儿在御花园,我听见两个扫地的太监嘀咕,说什么‘公主长得像谁谁’的,我一过去他们就不说了。什么意思?”
敬妃手里的橘子皮攥紧了。灵犀嘴快:“我知道,他们说姐姐不像皇额娘,像……”
“灵犀。”敬妃打断她,声音比平常高了半分。灵犀一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敬妃缓了缓语气,让彭雯静带灵犀去院子里看新扎的灯笼。
等屋里只剩胧月,她才说:“外头人嚼舌头,你别往心里去。你皇额娘这些日子身子不好,等过了年,我带你去看她。”
胧月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我自己去。她不让我见,我就站门口等。她总不能一辈子不见我。”
敬妃看着这孩子倔头倔脑的样子,心里又疼又好笑。胧月随甄嬛,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那天晚上胧月留宿在敬妃这儿,半夜说梦话,喊了一声“皇额娘别不要我”。敬妃替她掖被子,手停在半空,好半天没动。
03
第二天一早,敬妃去了太医院。
她没走正门,绕到后头药房找程哲彦。
程哲彦是院判,五十来岁,做事稳当,跟敬妃打过几回交道。
见敬妃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戥子,把人让进里间,顺手把门掩了。
“太后近日的药,是谁抓的?”敬妃开门见山。
程哲彦没急着答。
他从柜子里摸出个纸包,打开,里头是些药渣。
敬妃凑近一看,党参、黄芪、茯苓,都是平常补气的药,看不出什么。
程哲彦又指了指里头几片黑褐色的碎末:“这是甘草,量不对。太后脾胃虚,甘草多了容易滞气。开方子的是我,抓药的是我徒弟,可前儿我复核药渣,发现甘草比方子上多了两钱。”
“两钱能怎样?”
“一两天没事,吃上十天半月,人就觉得胸口堵,吃不下东西。吃不下东西,身子就垮得快。”程哲彦把纸包重新包好,压低了声音,“这药渣是从太后煎药的壶里倒出来的。能碰那把壶的,除了太后贴身的几个,就是……”
他没往下说,敬妃已经明白了。甄嬛的饮食汤药,都由她自个儿宫里的人经手,外头人插不进去。也就是说,下手的在甄嬛身边。
敬妃从太医院出来,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没回宫,拐去了甄嬛住的寿康宫。
崔槿汐在廊下看着小宫女筛药,见了敬妃要行礼,敬妃一把扶住,低声问太后身边伺候的人最近有没有换过。
崔槿汐摇头,说都是老人,就一个叫罗鸿涛的,年前被内务府调去管库房了,嫌他手脚不利索。
罗鸿涛。
敬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人她有点印象,早年在甄嬛宫里当差,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撵出去,托了人情才留在内务府。
调去管库房,跟张峰借玉牒,前后脚的事。
她正要再问,里头传话出来,说太后请敬妃进去说话。
敬妃理了理衣裳进去,甄嬛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精神倒还好。
见了敬妃,先问灵犀弘曕,又说过年的事,絮絮叨叨说了小半个时辰。
从头到尾,没提胧月一个字。
敬妃实在忍不住,主动说:“胧月这些日子想您,天天念叨。”
甄嬛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孩子家家的,有什么好想的。除夕前你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到处跑。”顿了顿,又添了一句,“除夕前你也别来了,我想清静清静。”
敬妃从寿康宫出来的时候,天阴着,像要下雪。
她站在台阶上,把这几件事串了串:张峰翻胧月的玉牒,宫里传胧月血统的闲话,甄嬛药里多出来的甘草,还有那句“除夕前别来了”。
每一件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串在一块儿,味道就不对了。
04
腊月二十七,敬妃到底没忍住。
她让彭雯静去寿康宫门口盯着,自己带着给甄嬛做的护膝,说去送年礼,硬闯了进去。
崔槿汐拦她,说太后刚吃了药睡下。
敬妃说我就在外间坐坐,不吵她。
崔槿汐还要拦,里头甄嬛的声音传出来:“让她进来。”
敬妃进去的时候,甄嬛正歪在榻上看折子,见是她,把折子合了搁在枕边,又朝崔槿汐抬了抬下巴。
崔槿汐带着屋里伺候的人退到外头去了。
敬妃眼尖,瞧见甄嬛使了个眼色,崔槿汐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得严严实实。
“姐姐有话跟我说?”敬妃坐下就问。
甄嬛没接这话,反而问她:“胧月在你那儿,吃得好不好?”
“好。”
“夜里还踢被子?”
“还踢,我夜里得起来两回。”
甄嬛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咳嗽起来,敬妃赶紧给她顺背。咳完了,甄嬛喘匀了气,说:“你带她带得好。比我好。”
敬妃心里一酸,嘴上却硬:“姐姐说这话,我可不爱听。你是她亲娘,谁敢说你不好。”
甄嬛没搭腔。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攥在手里。
敬妃瞥了一眼,是个荷包,月白色缎面,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甄嬛自己绣的。
甄嬛攥着荷包出了会儿神,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胧月刚满月那会儿,我抱着她哭了一宿?”
“记得。第二天你眼睛肿得跟桃似的,皇上问起来,你说风吹的。”
“那会儿我就想,这孩子跟着我,怕是没什么好日子过。”甄嬛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宫里这地方,越是亲娘养的,越招人惦记。我那时候斗得厉害,抱着她睡都不敢睡实。”
敬妃不知道她要说什么,没接话。
“后来抱到你那儿去了,我头一个月天天做噩梦,梦见有人害她。后来慢慢好了,知道有你在,出不了事。”甄嬛转过头看着敬妃,眼神清亮得不像个病人,“所以这回,我还得靠你。”
敬妃刚要问什么意思,外头崔槿汐敲了敲门,说皇上来了。
甄嬛把荷包往枕头底下一塞,朝敬妃摆了摆手。
敬妃只好起身,走到门口,听见甄嬛在后头说了一句:“除夕那天,你多看着点灵犀。”
没提胧月。
敬妃满腹狐疑地出来,在廊下碰见崔槿汐。
她拽住崔槿汐的袖子,压着声问:“太后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崔槿汐把手抽回去,垂着眼说:“主子自有安排,您别多问。该让您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敬妃还想再问,里头皇上已经进去了,她只好走。
回去的路上,彭雯静跟在她身后,小声说:“娘娘,您让奴婢盯着寿康宫,奴婢瞧见罗鸿涛昨儿夜里从后角门进去过,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出来了。”
敬妃脚步一顿。
05
腊月二十九夜里,甄嬛不行了。
消息是亥时传出来的,敬妃赶到寿康宫的时候,崔槿汐带着几个大宫女全跪在殿门外,没人敢进去。
崔槿汐见了敬妃,眼泪唰地下来,说太后把所有人都赶出来了,只留了胧月和灵犀在里头。
敬妃要往里闯,崔槿汐死死抱住她的腿:“太后说了,谁进去她就咬舌头。”
敬妃僵在门口。
殿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敬妃跪在门槛外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甄嬛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偶尔夹着灵犀的哭腔,还有胧月喊了一声“皇额娘你别说这些”。
甄嬛说了句什么,胧月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又是甄嬛的声音,比方才更低,像是在交代什么要紧事。敬妃听不清,只抓住几个字眼:“钥匙”
“除夕”
“别告诉你额娘”。
她心里一紧。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殿门从里头打开。
胧月牵着灵犀走出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手里攥着个东西,见了敬妃就往袖子里藏。
敬妃伸手去拉她,她往后缩了一步,低着头说:“皇额娘让我和灵犀回自己屋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你皇额娘呢?”
胧月没回答,拉着灵犀就跑了。
敬妃冲进殿里,甄嬛已经躺平了,被子盖到胸口,眼睛半阖着。见了敬妃,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敬妃跪到榻前,握住她的手,凉得像井水。
“姐姐,你方才跟孩子说什么了?”
甄嬛张了张嘴,声音比气还轻:“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你把什么交给胧月了?”
“一把钥匙。”甄嬛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些,盯住敬妃,“你别问她。过了除夕,你什么都知道了。”
“为什么要等除夕?”
甄嬛没再回答。她攥了攥敬妃的手,力气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嘴里含含糊糊地念了句什么。敬妃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你别怪我。”
这是甄嬛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子时三刻,太后甄嬛薨逝。
敬妃在灵前跪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她想起甄嬛那句“你别怪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什么事,值得一个当娘的临死前跟姐妹说“别怪我”。
06
除夕这天,宫里照例摆宴。
太后新丧,大宴的规制减了大半,可皇上说年还是要过,一家人坐坐。
敬妃带着胧月灵犀弘曕入了席,胧月挨着她坐,安静得很,跟前些天判若两人。
敬妃给她夹菜她就吃,不夹她也不闹,就是手老揣在袖子里,不知道攥着什么。
宴到中巡,皇上举杯说了几句吉祥话,底下人跟着应和。敬妃转头想给胧月递块糖莲子,一伸手,旁边的座位空了。
她愣了一下,问旁边的灵犀:“你姐姐呢?”
灵犀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地说:“刚才还在呢,说去更衣。”
敬妃扫了一圈殿里,没见着胧月。她又问灵犀:“你姐姐走的时候说什么了没有?”
灵犀咽下嘴里的东西,想了想:“姐姐说去去就回,让我别跟着。她手里攥着个东西,我没看清。”
敬妃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她起身离席,沿着廊子往偏殿找。
御花园的宫灯挂了一路,雪地上有串小脚印,往北边去了。
北边是宫门方向,出宫往北,是皇陵。
她顺着脚印追到宫门口,守门的侍卫说公主方才出去了,拿着太后的令牌,说是奉旨去陵前上香。
侍卫还补了一句:“有个公公跟着,奴婢看着面生,以为是寿康宫新调来的。”
敬妃腿有点软。她扶着宫墙站了片刻,脑子里飞快地转:甄嬛的令牌,生面孔的公公,除夕夜去皇陵。罗鸿涛。肯定是罗鸿涛。
她扭头往回跑,跑到半路碰见彭雯静提着灯笼找过来。
敬妃一把抓住她胳膊:“去,叫侍卫,往皇陵方向追。”彭雯静应了一声跑走了。
敬妃自己没等,抢了盏灯笼就往宫门外冲。
她心里清楚,多等一刻,胧月就多一分险。
从宫门到皇陵,快走也得小半个时辰。
敬妃一路没停,雪地滑,摔了两跤,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得钻心,她没管,爬起来接着跑。
到陵园门口的时候,她嗓子眼冒血腥气,灯笼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陵园的石阶上,月光底下,她一眼就瞧见了那个木匣。
匣盖大开,锁孔里插着把铜钥匙,匣内衬着明黄缎子,缎子上搁着一封信,封口的火漆完好,没拆过。
敬妃扑过去拿起信,手直抖。她认得这信,甄嬛临终前胧月攥在手里的就是它。钥匙在,信没拆,人不见了。
她正要喊胧月的名字,墓门后头传来一声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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