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巾从我手里滑出去,啪地掉进澡盆,水花溅了我一脸。

豆豆坐在澡盆里,两只小手拍着泡泡,压根没注意我。

我蹲在那儿,膝盖硌着瓷砖,好半天没动。

“豆豆,你再说一遍。”他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又嘟囔了一遍。

这回我听清了,一个字都没漏。

我把毛巾从水里捞出来,拧干,给他擦身子。

手有点抖,扣子系了三次才系上。

等把他塞进被窝,我回屋拉开衣柜,把行李箱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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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洁琼,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小学教了三十五年语文。

老伴三年前走的,肝癌。

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最多半年,他没撑到,四个月就没了。

走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你把日子过好”,我说你别瞎想,他说“我知道”。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

他走以后,我一个人住在老城区那套两居室里。

房子不大,七十来平,但收拾得干净。

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老伴在的时候就说我,养这些干啥,又不能吃。

我说好看。

儿子刘文在加拿大,读完研究生就留下了,做软件。

儿媳妇郑姝是他同学,山东人,俩人毕业第二年结的婚。

豆豆出生那年我去过一趟,待了四个月,帮着伺候月子。

回国的时候郑姝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说“妈辛苦了”,刘文送我去机场,路上塞给我两千加元,我没要。

那以后就是视频。

每周六早上,刘文把手机架在餐桌上,豆豆对着镜头喊奶奶,郑姝在旁边笑一笑,说两句客套话就出画面了。

我每次挂了视频都得缓一会儿。

屋子里太静了。

我退休金四千二,够花,还能攒下点。

每天早上六点醒,去公园走两圈,回来熬粥,收拾屋子。

下午有时候去社区活动室跟几个老姐妹打牌,有时候在家看电视。

日子不咸不淡,也能过。

那天晚上我刚吃完饭,刘文打来电话。我看了眼时间,他那边应该是早上七点多。

“妈,忙不忙?”

“刚吃完,咋了?”

“那个,郑姝又怀了,刚查出来。”

我愣了一下。“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反应挺大的,吃啥吐啥。”

他停了一下,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像是在洗碗。

“妈,你看你能不能来一趟?豆豆送托儿所,但郑姝现在这样,接送都费劲。”

我没马上答应。

上次去待了四个月,郑姝倒也没给脸色,但总归不太自在。

她做饭嫌我油烟大,带孩子嫌我老一套,说话嫌我嗓门高。

这些我都没跟刘文提过,提了也是让他为难。

“你丈母娘呢?”

“她腿不好,走不了远路。再说了,她也不会英语。”

我心里有点不痛快,但没说出来。儿子在那边又添了一句:“妈,你就当帮帮我。”

就这一句,我心软了。

“行,我安排安排。”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挺久。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事:去了住哪儿?

他们那房子两居室,主卧他们两口子住,次卧豆豆住,我去了只能睡客厅沙发。

上次就是睡的沙发,四个月,腰疼了半年。

第二天一早,我给中介打了个电话,把老房子挂了出去。马慧琴知道了,专门跑到我家来。

“你疯了?房子卖了钱给谁?”

“给刘文换个大点的。他们那房子两居室,再添一个孩子不够住。”

“那你呢?”

“我?我跟着他们过呗。”

“你拉倒吧。”马慧琴一屁股坐在我家沙发上,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我跟你说,你把钱攥在手里,到哪儿都硬气。你全给出去,到时候看谁脸色还不一定呢。”

“就一个儿子,不给他给谁。”

“给可以,别全给。”

我没接话。马慧琴叹了口气,从袋子里掏出两根黄瓜放桌上,说是她老家亲戚送来的,让我拌着吃。

房子卖了八十多万。我留了二十万在手里,剩下六十万打给了刘文。他在电话里说妈你放心,这钱算我借的。我说什么借不借的,早晚都是你的。

出发那天是三月,天还挺冷。马慧琴送我去机场。

“有事打电话。”她站在安检口外面说。

“知道了。”

“别光报喜不报忧。”

“行了行了,你回去吧。”

我摆了摆手,拖着箱子进去了。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马慧琴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是给我带的苹果,刚才硬塞我包里了。

飞机上十三个小时,我旁边坐了个带小孩的年轻妈妈。

孩子哭了一路,我帮着哄了两回。

那妈妈问我是不是去看孙子,我说是。

她说阿姨你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02

刘文来机场接我。他瘦了,头发也稀了,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四十。我心疼了一下,没说出来。

“妈,路上累不累?”

“还行。”

他接过箱子,带我往停车场走。

多伦多三月的风还挺硬,吹得脸疼。

车上他问了几句家里的事,问房子卖了没有,我说卖了,钱回头打给你。

他说不急不急,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郑姝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笑着说“妈来了”,帮我把拖鞋摆好。

豆豆从客厅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喊奶奶,我蹲下去搂了搂他,小家伙又跑回去看电视了。

房子还是那套房子,但比视频里看着挤。

餐桌上堆着没拆的快递盒子,沙发上搭着衣服,茶几上摆着奶瓶和遥控器。

厨房台面上油乎乎的,洗碗池里泡着两个锅。

郑姝说妈你睡豆豆那屋,我跟他爸睡客厅沙发。我说不用不用,我睡沙发就行。推了半天,最后还是按郑姝说的办了。

头一个星期我什么活都抢着干。

早上六点起来熬粥、煎鸡蛋,送豆豆去托儿所。

回来拖地、洗衣服,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四点去接豆豆。

郑姝负责做饭,但她闻不得油烟,做两下就得出去透气。

我就把做饭也接了过来。

郑姝吃饭挑。

我炒的菜她说油大,我少放油,她又说没味。

我炖了锅排骨汤,她舀了一碗,喝了两口说腥,搁那儿了。

刘文闷头吃饭,也不说话。

我把汤端回厨房,加了点姜片又煮了一遍,端出来的时候郑姝已经下桌了。

刘文每天早出晚归。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我给他热了碗汤。

他说最近项目紧,过阵子就好了。

我问他房贷多少,他说三千多加元。

我心里算了一下,合人民币一万五还多,再加上一家四口吃喝拉撒,他那点工资够呛。

“你俩钱够花不?”

“够,妈你别操心。”

我没再问。但第二天去超市买菜,我掏的自己钱包。郑姝看见了也没吭声。

豆豆倒是跟我亲。

我送他去托儿所,路上他拽着我的手,一会儿问奶奶你从哪儿来的,一会儿问奶奶你住哪儿。

我说奶奶从中国来的,以后跟你住。

他说那姥姥呢?

我说姥姥在山东。

他哦了一声,跑开了。

那天吃晚饭,豆豆突然冒出一句:“奶奶要回家。”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谁说的?”

豆豆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的:“妈妈说的。”

郑姝脸一下子拉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搁:“豆豆别瞎说,我什么时候说的。”

豆豆看看他妈,又看看我,嘴一瘪,不吭声了。

刘文在旁边打圆场:“小孩瞎学话,妈你别当真。”

我笑了笑说没事,低头继续吃饭。但心里存了个疙瘩。

晚上给豆豆洗完澡,我问他:“豆豆,妈妈什么时候说奶奶要回家?”

他翻了个身,抱着他的小枕头说:“打电话的时候说的。”

“打给谁?”

“姥姥。”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豆豆旁边,小家伙睡得呼呼的,我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郑姝跟她妈打电话说我要回家?

她这是盼着我走?

我劝自己别多想,兴许真是孩子听岔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把粥熬上,又把厨房擦了一遍。郑姝挺着肚子出来倒水,我说:“郑姝,我是不是有啥做得不对的,你跟我说。”

她愣了一下,说:“没有啊妈,您挺好的。”

“那豆豆说我要回家,是咋回事?”

郑姝把水杯放下,笑了笑:“妈,那是我跟我妈打电话,说您来了以后帮了大忙,等孩子生了您就能回去了。豆豆听了半截,传话传岔了。”

她笑得挺自然,但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她说“等孩子生了您就能回去了”,这话听着像是给我定了个期限。我来的时候可没说只待到孩子生。

那天下午接豆豆回来,路过小区儿童游乐场,碰见一个中国老太太,推着个混血小闺女。

她问我是不是新来的,我说是,刚来半个月。

她说她姓赵,来了三年了,帮闺女带孩子。

“你住哪栋?”

我指了指。她说那栋楼里中国人不少,回头介绍我认识。

聊了几句,她压低声音说:“你儿媳妇是不是叫郑姝?”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们在一个妈妈群里。群里就那几个中国人,她说过几句。”

我心里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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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来加拿大第二个月,我摸清了这个家的规律。

刘文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以后回来是常事。郑姝在家待产,偶尔接点翻译的零活,挣不了几个钱。家里开销全靠刘文一个人。

郑姝花钱不手软。

每周都有快递,衣服、化妆品、小孩玩具,有时候一天来三四个。

我一开始以为是她自己挣的钱,后来有回听见她跟刘文要钱,才知道都是刘文的工资。

那天刘文在书房加班,郑姝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小。

“这个月超了,你给我转两千。”

“上个月不是刚给你转了三千?”

“豆豆托儿所涨钱了,你不知道啊?”

刘文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手机转账的提示音。郑姝在客厅哼起了歌。

我坐在厨房择豆角,手底下没停,心里翻了个个儿。托儿所涨钱?我昨天才交的托儿所费用,跟上个月一样。

又过了几天,豆豆在客厅玩积木,嘴里嘟嘟囔囔的。我凑近了听,他在说“姥姥要来住大房子”。

我蹲下来问他:“豆豆,谁要来?”

“姥姥来干啥?”

“住大房子。妈妈说大房子有我的屋,还有姥姥的屋。”

我心里一沉。大房子?刘文跟我说的是换个大点的房子,可现在这房子还没卖,新房子连影儿都没有。郑姝跟她妈说的“大房子”,是哪来的?

晚上刘文回来,我趁郑姝洗澡的时候问他:“你俩看房子了?”

刘文愣了一下:“没有啊,现在哪有钱换房。”

“那郑姝跟她妈说大房子,咋回事?”

刘文皱了皱眉:“她可能就是说说,妈你别多想。”

“豆豆说姥姥要来住。”

刘文不说话了,低头扒拉手机。

“刘文,我卖房那六十万,你打算啥时候用?”

“等有合适的房源再说,现在市场不好。”

“钱还在吧?”

“在,妈你放心。”

我没再问。但心里不踏实。第二天我给马慧琴打了个电话。

“你说我要不要把剩下的钱也打给他们?凑个首付。”

马慧琴在电话那头差点骂出来:“你脑子进水了?二十万是你的棺材本,你也给出去?你到时候有个病有个灾的,跟谁伸手?”

“就一个儿子……”

“就一个儿子才不能全给!你听我的,那二十万谁要都不给,烂在银行里也别动。”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人家遛狗。多伦多春天来得晚,四月份了草坪还是黄的。

郑姝从屋里出来,端着杯牛奶,站在阳台门口说:“妈,豆豆九月上幼儿园,到时候您就能轻松点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我听出意思来了。九月,还有五个月。她是在给我算日子。

我笑了笑说:“看情况吧,孩子生了还得搭把手。”

郑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端着牛奶回屋了。

那以后我多了个心眼。买菜的钱我记了个账,一个月下来花了四百多加元,全是我自己的退休金。郑姝没问过一句,刘文也没提过要给。

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主卧门口,听见郑姝在里面打电话。门关着,但隔音一般,能听个大概。

“妈你别急,再等两个月……对,等她走了你就来……房子够住,豆豆那屋给豆豆,你睡客厅……哎呀她又不花钱,退休金攒着也是攒着……”

我站在走廊里,脚底下的地板凉飕飕的。轻手轻脚回了屋,躺在豆豆旁边,半天没动。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熬粥,郑姝出来倒水,我看了她一眼。她跟没事人一样,笑着说妈今天粥稠了。我说嗯,水放少了。

04

赵老太太跟我熟起来以后,说话就不太避讳了。

那天下午接完豆豆,我俩在小区游乐场坐着。她推着外孙女荡秋千,我坐旁边看豆豆爬滑梯。

“你那个儿媳妇,”她晃着秋千绳,眼睛没看我,“在群里说过你。”

“说什么了?”

“说家里来了个老太太,啥都要管,做饭不好吃,带孩子老一套。”

我没吭声。

“还有一句更难听的,我就不学了。”

“你说。”

赵老太太停了停,压低声音:“她说你‘赖着不走’。”

我手里攥着豆豆的水壶,塑料壳子硌得手心发疼。赖着不走。我来给他们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花着自己的退休金,她说我赖着不走。

“群里还有谁?”

“就咱们这片的几个中国媳妇,还有个把老太太。我跟她们不熟,就是看她们聊天。”

“她啥时候说的?”

“上个月吧。我本来不想跟你说,但咱俩天天见,我憋不住。”

我说谢谢你告诉我。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豆豆哄睡了,去敲主卧的门。刘文开的,郑姝坐在床上看手机。

“郑姝,我问你个事。”

“妈你说。”

“你在妈妈群里说我赖着不走?”

郑姝脸色变了,手机往床上一扔:“谁说的?赵阿姨吧?她跟你瞎传什么?”

“你就说有没有。”

刘文在旁边说:“妈,群里聊天都是瞎扯,你别当真。”

“我问的是她。”我指着郑姝。

郑姝抿着嘴不说话。过了好几秒,她说:“妈,群里就是随便聊聊,我也没说啥。”

“赖着不走叫没说啥?”

“那是别人说的,我没说。”

“行。”我点了点头,“我赖着不走,那你跟我说,我啥时候走合适?”

刘文急了:“妈你说啥呢,没人让你走。”

郑姝不看他,也不看我,盯着墙。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那天晚上我给马慧琴打了电话,把事说了。马慧琴在电话那头骂了一通,骂完说:“你回来吧,别在那儿受气。”

“我再想想。”

“想啥想?你房子也卖了钱也给了,还搁那儿看人脸色?你图啥?”

我图啥?图豆豆喊我一声奶奶。图刘文下班回来有口热饭吃。但这些话我没法跟马慧琴说。

第二天刘文找我,说他跟郑姝谈了,郑姝承认在群里说了不合适的话,让他替她道歉。

“她自己不会说?”

“妈,她怀着孕呢,情绪不稳定。”

“怀个孕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

刘文不吭声了。

我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他。

以前在家里他不是这样的,有啥说啥,跟我顶嘴都不带犹豫的。

现在他学会了和稀泥,两头说好话,两头不落好。

那天晚上郑姝从屋里出来,站在厨房门口说:“妈,群里的事是我不对,您别往心里去。”

话说得挺客气,但眼睛没看我,盯着冰箱上的贴纸。

我说行,过去了。

但心里知道过不去。她道歉是因为刘文说了她,不是因为她觉得错了。

那以后我留意观察,发现刘文和郑姝之间话很少。吃饭的时候一个看手机一个喂孩子,偶尔说两句也是“递下盐”

“明天交托儿费”这种。有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屋里吵,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郑姝在哭,刘文在说“你能不能别闹了”。

第二天早上郑姝眼睛肿着出来,我说粥在锅里。她嗯了一声,盛了一碗,吃了一半说没胃口,放下了。

刘文走的时候跟我说:“妈,这两天你多担待。”

我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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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周五,刘文加班没回来吃饭。

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郑姝吃了半碗说胃不舒服,回屋躺着了。豆豆吃得满脸都是,我给他擦了嘴,抱他去洗澡。

澡盆放好水,豆豆坐进去,拿个小杯子舀水玩。我蹲在旁边给他打肥皂,他捏着泡泡往墙上抹,嘴里嘟嘟囔囔的,我也没在意。

抹着抹着,他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问他:“你说啥?”

他又嘟囔了一遍,这回我听清了。他说:“妈妈说你赖着不走,钱都花了还不滚。”

我手里的毛巾啪地掉进澡盆,水花溅了一脸。豆豆咯咯笑,说奶奶你湿了。

我没动。蹲在那儿,膝盖硌着瓷砖,好半天没起来。

“豆豆,你再说一遍。”

他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又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差。

“妈妈说的。妈妈打电话跟姥姥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那天晚上,我起来尿尿听见的。”

我把毛巾从水里捞出来,拧干,给他擦身子。手有点抖,扣子系了三次才系上。

等把他塞进被窝,我坐在床边想了想。然后站起来,去敲主卧的门。

郑姝开的门,挺着肚子,脸上还敷着面膜。

“郑姝,豆豆说你在电话里说,我赖着不走,钱花了还不滚。有这话没有?”

郑姝面膜底下的脸看不出表情,但她往后退了一步。

“妈,孩子瞎说的。”

“豆豆说是你打电话跟姥姥说的。”

“他四岁的孩子,话都说不利索,您信他?”

“他学你的原话学了两遍,一个字都不差。四岁孩子能编出这种话?”

郑姝不说话了。

刘文从书房出来,问怎么了。

我把话又说了一遍。

刘文看了看郑姝,又看了看我,说:“妈,肯定是豆豆听岔了,郑姝不会说这种话。”

“你问她。”

郑姝把面膜揭了,团了团扔进垃圾桶里,说:“行,我是说过。我说错了吗?您来了以后啥都要管,做饭我说了多少回少放油,您听了吗?带孩子您那一套早过时了,我跟您说了多少回,您改了吗?”

刘文拉她胳膊:“你少说两句。”

郑姝甩开他:“我凭什么少说?我说错了吗?这房子是我们俩的名字,您卖房的钱是您自愿给的,算赠予。您现在住这儿,我们没要您房租,您还想咋样?”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她把话说完。心里那点热气,一点一点凉下去。

“郑姝,那六十万是我卖了老房子给你们的。你说算赠予?”

“法律上就是赠予,您去问律师。”

刘文急了:“郑姝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你妈天天在这儿,我连句话都不能说了?”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刘文。刘文低下头,不看我。

“行。”我说,“我明白了。”

我转身回屋,拉开衣柜,把行李箱拽了出来。

06

我蹲在地上叠衣服,手底下很快。冬天的衣服塞底下,夏天的衣服搁上面。豆豆的小袜子从抽屉里掉出来,我捡起来,犹豫了一下,放回去了。

刘文推门进来,站在门口。

“妈,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郑姝她说话不好听,我让她给你道歉。”

“她道歉我接受,但我得走。”

“妈!”

“刘文,”我站起来看着他,“你媳妇说那话,你听见了。你啥态度?你说豆豆听岔了。你明明知道豆豆没听岔,你就在旁边站着,你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刘文脸涨红了:“我不是不敢说,我是……”

“你是什么?你是怕她闹。你怕她闹,就不怕我寒心?”

刘文不说话了。

我把箱子拉链拉上,搁在墙边。

那天晚上我照常给豆豆讲了故事,哄他睡着。

然后坐在床上,用手机查机票。

最近的航班是第二天下午,多伦多飞北京,转一次机,二十三个小时。

我订了票。付款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两千多加元,刷的是我自己的卡。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了,把粥熬上,又把厨房擦了一遍。郑姝挺着肚子出来倒水,看见我箱子搁在门口,愣了一下。

“妈,您这是?”

“回国。”

“您至于吗?我不就说了两句……”

“你说了两句?你说我赖着不走,钱花了还不滚。你管这叫两句?”

郑姝抿了抿嘴,把水杯放下,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行,您要走我不拦着。但话得说清楚,这房子是我和刘文的名字,您那六十万是您自愿给的,法律上叫赠予。您回去可别跟亲戚说我们拿了您的钱。”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挺陌生。来之前刘文跟我说郑姝性格直,让我多担待。这叫直?这叫精。

“郑姝,那六十万是我卖了老房子给你们的。你说赠予就赠予?”

“您去问律师,看是不是赠予。”

刘文从屋里冲出来:“郑姝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凭什么少说?你妈要走了,我把话说明白,省得以后扯皮。”

我把箱子拉杆拉出来,往门口走。刘文拉住我胳膊:“妈,你别走,我让她给你道歉。”

“刘文,”我回过头,“你媳妇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干啥去了?你站在旁边,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你三十好几的人了,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刘文手松了。

郑姝在身后说:“您走了正好,我妈下个月来。”

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门框上,肚子挺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你让你妈来吧。”我说,“我走了,你称心了。”

我推开门,拖着箱子往外走。刘文追出来:“妈,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圈红了,到底是我儿子。

“行,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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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路上刘文一直在说话。说郑姝怀孕情绪不稳定,说他最近工作压力大,说豆豆还小不能没有奶奶。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多伦多郊区的路两边全是光秃秃的树,天灰蒙蒙的,跟我的心情差不多。

“妈,你听我说……”

“刘文,我问你个事。”

“豆豆那句话,郑姝打电话的时候说的。她打给谁?”

“她妈。”

“她跟她妈说,我赖着不走,钱花了还不滚。她妈怎么回的?”

刘文不说话了。手攥着方向盘,指头关节发白。

“她妈是不是说,快了,再忍忍?”

刘文看了我一眼,眼神闪了一下。

“你听见了?”

“我没听见。我猜的。看来我猜对了。”

“妈,她妈就是顺着她说两句,没别的意思。”

“没别的意思?她闺女骂婆婆,当妈的不拦着,还说快了再忍忍。这叫什么?这叫商量好了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

“那是什么?刘文,你跟我说实话,你丈母娘是不是要来?”

刘文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她签证办下来了,下个月来。”

“来干啥?”

“郑姝说让她来帮忙带孩子。”

“那我呢?”

“你早就知道?”

“妈……”

“你早就知道,你一直瞒着我。”

刘文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我没办法。郑姝天天跟我闹,说我不替她着想。她说她妈来了能帮忙,你在这儿她妈就来不了。我说那你也不能赶我妈走,她说谁赶了,她自己要走……”

我听着儿子在方向盘上哭,心里又气又疼。气他不争气,疼他夹在中间受夹板气。

“行了,别哭了。开车。”

“妈,你别走。”

“我不走,等你媳妇赶我?”

“她不敢。”

“她敢。她刚才已经赶了。”

刘文擦了把脸,重新发动车子。到机场还有一段路,他没再说话。

到了航站楼,他帮我把箱子拿下来。我看了看他,头发稀了,眼袋也出来了,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多。

“刘文,妈走了以后,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别光顾着两头瞒,瞒到最后两头不落好。”

“妈,钱的事……”

“钱的事回头再说。你先把你媳妇那头捋顺了。”

“那六十万,我想办法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挣多少我还不知道?”

刘文低着头不吭声。

“行了,我进去了。你回去吧。”

我拖着箱子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刘文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兜里,缩着肩膀。

我摆了摆手,进去了。

过安检的时候,我把护照和登机牌递过去。

安检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我的护照,又看了一眼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

我指了指箱子,她让我放上去。

过了安检,我找了个座位坐下来。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手机响了,是马慧琴。

“你在哪儿呢?”

“机场。”

“真回来了?”

“真回来了。”

“出啥事了?”

“回去跟你说。”

马慧琴没再问,说:“几点到?我去接你。”

“明天下午。”

“行,我到时候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背着大包的老外,有跟我一样拖着箱子独个儿走的老人。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豆豆的照片,从出生到现在,好几百张。

我一张一张划过去,划到最近一张,是前天拍的,他蹲在游乐场沙坑里,脸上糊着沙子,咧嘴笑。

我看了好几遍,把手机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