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维尔说，有些显而易见的道理，在即将到来的曙光前，却只有少数人获知...
文/小刀
1
这两天，很多人在议投湖自尽的副教授白保国。
议论这个逝者的值与不值。
想了很久，我还是说逝者郝振堃吧。
2
2026年10月24日夜，我从郝振堃的灵堂前经过。
我因去石桥铺殡仪馆祭亲人，在灵堂告知牌上看到了他的名字。
他是23日去世的。
灵堂设在殡仪馆101厅。
这个厅不在慎远楼。
经保安指路，我寻了过去。
101厅太大了。
布置肃穆。
大厅深处，郝振堃慈眉善目地看着我。
我一怔。
门内有张接待桌，几个人也在桌后看着我。
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们如果问，我该怎么说？
学生、骑手、老部下、朋友……都不是。
于是没进门，远远眺望着，再双手合十，默祈：
老辈子，请一路走好……
网上说，那天，还有个骑手骑着CJ50型来殡仪馆门外遥祭。
我凭常识判断：
不靠谱。
这款40多年前的老车，除了厂史陈列室，民间几乎不会再有它的残骸。
若有，也骑不动了。
3
郝振堃，1937年6月生人。北京昌平。
一个月后，七七事变爆发。
中日间切齿咬牙的对决，他应该有印象。
1959年，他从张家口财会学校毕业，分配来重庆嘉陵厂：
22岁的他虽风华正茂，但必须从做财务的普通人干起。
从此，一个外乡人把他乡看作故乡，情浓深处，总要弄出响动。
就像嘉陵厂，前身可追溯到1875年上海江南制造局龙华分厂，1938年迁重庆，命名兵工署第25兵工厂。
25兵工厂为抗战胜利、抗美援朝的贡献，居功至伟。
战场需要武器。
和平年代需要军品转型。
4
1978年的嘉陵厂，军令式的生产逻辑突然被打破。
得找新活路！
这一年的重庆，找活路的企业不是一家两家：
做热水器、电风扇、自行车、电冰箱、玻陶制品……
这一年，41岁的郝振堃把眼光投到摩托车上：
当时全国一年摩托车产量不到5万台，技术老旧，几乎全供军用（警用），民用市场是空白。
要干，就干一票大的，小打油不来！
厂里派人出国考察，买回几辆本田样车。
本想走引进合作之路，但对方的价码越抬越高。
一条20万辆产能的生产线，张嘴就报五千万美元。
那年，整个重庆拿得出这么多吗？
谈崩了。
送外方代表上飞机时，郝振堃撂下一句狠话：
不管有没有合作，摩托车都要搞，造一辆自己的车，争气车。
这话更像情绪上头的气话，不严谨。
严谨的工程师们，把买回来的本田样车整个拆开，拿着卡尺、角规，一个零件一个零件量，手工锉、手工磨。
从组建摩托车研究所，到第一辆CJ50组装完成，用了不到五个月。
时间为1979。
反响很大。
40出头的郝振堃不懂画图，不会调校发动机，但他懂民用市场的缺口有多大，更懂厂里的家底还能撑多久。
技术出身的掌舵者，容易陷入工艺细节的反复。
不懂技术的财务干部，却懂算法。他把注意力盯在最核心的问题上：
这事值不值得干，怎样才能干得成！
CJ50投放市场后的热度，超出所有人的预期。
此后，两轮机器从重庆出发，跑遍了全国的城市街巷、乡间土路，“嘉陵旋风”一刮就是十几年。
5
数字最真实。
1995年，嘉陵摩托年产量突破100万辆，“中国摩托车之王”的名号，落在重庆这家企业头上。
郝振堃任上，嘉陵从传统工厂改组为股份公司，股票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敲钟上市。他连续三届担任嘉陵行政一把手，全国劳模、五一劳动奖章、国务院十佳企业家金球奖等荣誉，接踵而至。
行业评价他八个字：
功勋卓著，彪炳史册。
我的一些朋友，八九十年代买过嘉陵70或125，拉风得很，无论打滚还是绕女，轰隆隆从街上驶过，快得像去赴死。
也是哈，坊间说，重庆第一批骑摩托的人，大都骑进了天国。
我知道这是谬误！
啥子“铁包肉、肉包铁”嘛，所有偶发的车祸，决不能否定一座工业大城，在上升期的艰苦卓绝！
郝振堃和那一代倔强的兵工人，把嘉陵车推向西南山地、云贵高原、东南亚稻田和水乡，跑出了汽车根本无法抵达的幽远和开朗。
这是重庆工业一块发烫的名片，镌刻着这座山水大城向上攀登的足迹。
好艰难，好果决，好气派！
只是我不知，在前年重庆崽儿勇救山火的队阵里，还有没有嘉陵摩托......
6
没有谁能永远站在风口浪尖。
郝振堃把嘉陵从零送到了行业王座上，可王座本身，不会永远停在原地。
退休后郝振堃，几乎彻底淡出了公众视野。
他71岁那年，有记者辗转找到他。
聊起三十多年前CJ50试制的日子，老人嘴里蹦出的四个字：
热血沸腾。
如今，重庆街头跑着设计新潮的各式摩托，曾经随处可见的嘉陵老车，大多进了展览馆，或停在老照片里——那个时代，真的结束了吗？
这一夜，我从101厅走过。
郝振堃在厅堂深处静静地看着门外——他在想什么？
日出无言，有光亮；
花开无语，一片香。
来过这世界，留下足迹和响动，就顶好了。
愿彼岸花开，愿您在那边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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