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六年,南安太守府后衙。

海棠花开得正艳,书斋里却死气沉沉。六十多岁的陈最良端坐案前,清了清嗓子,准备开讲《诗经》。案下只坐着两个人:小姐杜丽娘,丫鬟春香。

您猜怎么着?一堂课下来,戒尺没落到小姐身上,倒把这位老塾师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一根荆条,引出个小辣椒

陈最良翻开书,头一句便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话没说完,春香的眼珠已经开始乱转。她一会儿摸摸砚台,一会儿拨拨笔架,像只关不住的小雀儿。陈最良斜眼看见,咳嗽一声,拿起荆条在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敲。

“春香,小姐尚在听讲,你倒先坐不住了?”

春香嘻嘻一笑:“先生,这屋子里闷得慌,您闻闻,外头的花香都飘进来了。”

陈最良脸一沉:“放肆。”

这一声“放肆”,换作寻常丫鬟,早就低头噤声了。春香偏不。她扭了扭身子,小声嘀咕:“又不是我要来念书的。”

这话虽轻,陈最良听得真切。他教了四十年书,头一回见丫鬟比小姐还难缠。他转向杜丽娘拱了拱手:“小姐,令尊大人请老朽前来授课,原为教小姐知书达礼。这丫头言语无状,若不惩戒,恐日后愈发无礼。”

杜丽娘只是抿嘴一笑,没说话。

一泡尿,尿出了天大的胆子

陈最良继续讲经。他讲得摇头晃脑,春香却忽然捂住肚子,眉头拧成一团。

“先生,我要出恭!”

陈最良的书卷差点掉在案上。女儿家读书,哪有当堂喊这个的?他厉声道:“诗书当前,岂容你三心二意?且忍着!”

春香哪里肯忍。她霍地站起身,小脸憋得通红:“先生,这事儿可忍不得!您讲您的关关雎鸠,我上我的茅房,咱们两不相欠!”说着抬腿就往外跑。

陈最良气得胡须直抖,指着门口说不出话。

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等春香回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藏不住的笑。陈最良疑心大起,喝问:“去了这许久,做什么去了?”

春香眨巴着眼睛:“回先生,我看花园里的花开了,就……就绕道去瞧了一眼。就一眼。”

“混账!”陈最良操起荆条,“把手伸出来!”

春香不但不伸手,反倒后退一步,把手里的东西“啪”地往案上一拍——是一朵刚摘的杜鹃花,还沾着露水。

“先生,您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这满园春色,鸟语花香,不比书上的字鲜活得多?您自己闻闻,这花不香吗?您自己听听,那黄莺儿叫得不比您念书好听?”

陈最良气得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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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眼神,小姐默许了一切

您道春香哪来这么大胆子?

细说从头。春香不是普通的丫鬟,她是杜丽娘的伴读丫头,打小跟着小姐一处长大,名为主仆,实比姐妹还亲。杜太守请陈最良教书,明面上是要女儿知书达礼,骨子里是要把女儿拴在书斋里,不许她胡思乱想。

可到了怀春年纪的姑娘,哪里关得住?

杜丽娘每日听那些“后妃之德”,早听得耳朵起茧。她不敢说,不敢怨。但春香敢。春香就是杜丽娘心里那个被教养规矩压得死死的、想喊又喊不出声的影子。

所以当陈最良怒而责打春香时,杜丽娘虽然是主,却只轻轻说了一句:“春香顽劣,还望先生看在我的面上,饶她这一回。”

陈最良再来气,也不能驳了小姐脸面,只好悻悻作罢。

春香躲过一顿打,更得意了。她悄悄凑到杜丽娘耳边说:“小姐,后花园的花全开了,真真好看!明儿个咱们偷偷去逛逛,别让这老头儿知道。”

杜丽娘没应声,脸却红了。

那红,比春香摘来的杜鹃花还艳。

一场闹剧,闹出了流传千古的情

这堂课上,陈最良原本要讲完《关雎》全篇,被春香几番折腾,最后只讲了一半便草草收了场。他夹着书卷往外走,步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嘴里兀自念叨:“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春香追到门口,还在后头喊:“先生慢走!明儿个的课可还上?”

陈最良头也不回:“上,怎么不上!老朽倒要看看,你这丫头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春香吐了吐舌头,回头冲杜丽娘做了个鬼脸。杜丽娘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是整部《牡丹亭》里顶要紧的笑。

因为后花园一游,杜丽娘才会在牡丹亭边打盹,在梦中遇见柳梦梅。没有春香这场大闹,就没有那“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春香闹的哪里是学?她闹的是那套要把活人变成死人的规矩,闹的是那道把少女锁在书斋里的高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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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香不怕,因为有人需要她不怕

春香为什么敢?

第一,她年纪小,天性泼辣,还没被那套规矩完全磨平。陈最良的戒尺,最多打疼她的手心,打不碎她的心气。

第二,她知道小姐向着自己。没有杜丽娘的默许和保护,一个丫鬟就是再大胆,也不敢在先生面前这般放肆。杜丽娘每次看似责备,实则回护,春香心里的账算得明明白白。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那个时代太安静了。深闺是静的,书斋是静的,女儿家的心事更是静得无处安放。春香这一闹,是替所有被压抑的少女说出那句不敢说的话:我不想只做听话的“淑女”,我想去看花,想听鸟叫,想活得像个人。

闹学的不是春香,是那个被关在书斋里、快透不过气来的青春。

人说《牡丹亭》是“情”字的颂歌。没有春香这丫头,“情”字便少了一声最响亮的锣鼓。她这一闹,把春光闹回来了,把魂儿也闹醒了。

春香闹学,胆量从来不是白来的——是那满园春色借她的,是小姐心里那份隐秘的渴望托她的,更是汤显祖要借一个丫鬟的嘴,大喊一声:人,不能被礼教憋死。

春香这丫头,看似捣乱,实则通透。有些话,正人君子不敢说,千金小姐不能说,偏偏一个小丫鬟信口说来,句句都踩在真处。世间多少陈最良,又有几个春香呢?

参考文献:

《牡丹亭·第七出·闺塾》汤显祖

《牡丹亭研究资料》徐朔方

《明代社会与市民文学》陈宝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