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改第三版方案。
"小辰啊,姨妈有个事想求你帮忙。"电话那头,姨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现在还在老家工作吗?"
"嗯,在本地一家设计公司。"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姨妈,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和你姨父最近工作实在太忙了,小雨又到了该上幼小衔接的年纪,我们实在顾不过来。"姨妈顿了顿,"你能不能来深圳帮姨妈看几个月孩子?就当散散心,深圳也好玩。"
我愣了一下。小雨是姨妈的女儿,今年六岁,我只见过两次,印象里是个很安静的小姑娘。
"姨妈,我这边工作也挺忙的......"
"小辰,姨妈真的没办法了。"她的声音突然哽咽起来,"你姨父的公司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我这边医院也在评职称,实在分不开身。小雨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请保姆又怕对孩子不好。你是我们最信任的人了。"
我沉默了几秒。姨妈是我妈的亲妹妹,从小对我很好。我大学的学费就是她资助的一部分。
"机票钱姨妈出,工资也给你开,一个月五千,怎么样?"姨妈继续说,"就帮姨妈这一次,等过了这几个月,我们就轻松了。"
五千块,对于在老家月薪六千的我来说,确实有吸引力。而且我最近也确实想换个环境,手头的项目刚好告一段落。
"那......好吧,我跟公司请假看看。"
"太好了!小辰你真是姨妈的救星!"姨妈的声音立刻兴奋起来,"那就这周末,我让你姨父订票,你直接过来就行。到时候姨妈去机场接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深圳,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城市。带孩子,一件我从未做过的事情。
第二天,我跟部门经理递交了一个月的事假申请。经理看了看我,说:"想清楚了?现在走,下个月的晋升可就没你的份了。"
我点点头:"想清楚了。家里有事,必须去。"
周五下午,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深圳的太阳很晒,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海风气息,跟北方的干燥完全不同。
姨妈开着一辆白色的凯美瑞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朝我招手:"小辰,这边!"
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上副驾驶。姨妈看起来比去年见面时憔悴了不少,眼角的细纹更深了,头发也少了几分光泽。
"一路还顺利吧?"她一边开车一边问。
"挺好的,就是有点热。"
"深圳就这样,四季如夏。"姨妈笑了笑,"对了,小雨可期待你来了,昨天晚上还问我小辰姐姐什么时候到。"
"她还记得我啊?上次见面都是两年前了。"
"记得呢,说你上次给她带的玩具熊她还留着。"姨妈转过一个路口,"小雨这孩子特别乖,从来不给我们添麻烦。"
车子驶进一个高档小区,地下车库宽敞明亮。姨妈家在十八楼,三室两厅的户型,装修简约现代,客厅落地窗外能看到大半个深圳湾。
"姨妈,你们家条件挺好的啊。"我由衷地说。
"还行吧,就是房贷压力大。"姨妈放下包,"你姨父还在公司,晚点才回来。小雨在房间写作业,我叫她出来。"
她走到一间房门前,轻轻敲了敲:"小雨,小辰姐姐来了。"
门打开,一个瘦小的女孩探出头来。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眼睛很大,但神情有些怯怯的。
"小辰姐姐好。"她的声音很轻。
"小雨,两年不见,长高了好多啊!"我蹲下身,想摸摸她的头。
她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停住,僵硬地站在原地,让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雨有点怕生。"姨妈解释道,"等熟悉了就好了。"
晚饭是姨妈做的,四菜一汤,很丰盛。姨父六点多才回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话不多,吃饭时一直在看手机。
"小辰来了,辛苦你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不辛苦的,姨父。"
整顿饭,小雨一直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吃,筷子都不怎么动。她面前的碗里,米饭被吃得很干净,但菜几乎没动。
"小雨,多吃点菜。"我给她夹了块红烧肉。
她看了看姨妈,见姨妈点了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把肉夹起来吃掉。
这孩子,未免也太听话了。
01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睁开眼,看见小雨站在客房门口,正踮着脚想够门把手。她穿着一身粉色的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听到我的动静,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小雨,这么早就起来了?"我揉揉眼睛坐起来。
她转过身,低着头说:"我想去上厕所。"
"哦,去吧,不用跟姐姐说的。"我笑了笑。
她快步走向卫生间,关门的时候还特意放轻了动作,生怕发出声响。
我看了眼手机,七点零五分。这个点对于周六来说,确实有点早。不过既然醒了,也就起床洗漱。
客厅里很安静,姨妈和姨父的房门紧闭着。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想看看有什么能做早餐的。
冰箱里很空,只有几盒酸奶、一些剩菜和几个鸡蛋。
"姐姐,我可以帮你。"小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厨房门口,仍然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不用不用,姐姐自己来就行。"我摆摆手,"你要不要喝牛奶?"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不渴。"
可我明明看到她咽了下口水。
"来,姐姐给你热一盒。"我拿出酸奶,"早上要吃早餐的,不然上午会饿。"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那双大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小雨,过来坐。"我指了指餐桌。
她这才慢慢走过来,坐在椅子边缘,背挺得笔直。
我煎了两个荷包蛋,烤了几片面包,把酸奶和早餐端到她面前:"吃吧。"
她看着那些食物,眼睛亮了亮,但还是没动筷子。
"怎么了?不喜欢吃这些吗?"
"我......要等妈妈起来。"她小声说。
"为什么要等妈妈?"
"妈妈说,不可以自己先吃。"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五分。周末早上,姨妈他们估计要睡到九点以后。
"可是你会饿的。"我说,"而且姐姐已经给你做好了,妈妈不会怪你的。"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不饿。"
但她的肚子在这时候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这孩子到底是怎么被教育的?
"那这样,姐姐陪你一起等妈妈,但你要先喝点酸奶,好不好?"我妥协道。
她看了看酸奶,又看了看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八点半,姨妈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穿着睡袍,头发蓬松,看到餐桌上的早餐,眼神闪过一丝什么。
"小辰,这么早就起来做早餐了?辛苦了。"她笑着说,但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没事的,姨妈。"我看了眼小雨,"小雨说要等您起来才能吃早饭。"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姨妈语气里带着点责备,走过去摸了摸小雨的头,"人家姐姐给你做了,就该吃,知道吗?"
小雨低着头,声音更轻了:"知道了。"
"吃吧。"姨妈在她旁边坐下,自己也拿起一片面包。
有了姨妈的"许可",小雨才开始吃东西。她吃得很慢,很小心,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好像生怕浪费一样。
"小辰,今天我和你姨父要去公司加班。"姨妈突然说,"小雨就交给你了,她很乖,不会乱跑的。"
"周末也要加班啊?"
"没办法,项目紧。"姨妈叹了口气,"可能要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那中午和晚上......"
"冰箱里有菜,你随便做点就行。小雨不挑食的。"姨妈说得很随意,"对了,小区楼下有超市,缺什么你自己去买,记得要发票,我给你报销。"
她说"报销"这个词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九点钟,姨妈和姨父出门了。临走前,姨妈叮嘱小雨:"要听小辰姐姐的话,不许乱跑,不许哭闹,知道吗?"
"知道。"小雨站在门口,低着头应道。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房子陷入了一种压抑的安静。
我转头看向小雨,她正站在原地,像个被按下暂停键的人偶。
"小雨,想玩什么吗?"我试着打破沉默,"姐姐陪你玩。"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些茫然:"玩什么?"
"嗯......积木?画画?还是看动画片?"
她想了想,说:"我可以写作业。"
"写作业?"我有些意外,"周末也要写作业吗?"
"妈妈说,我要写完这周的习题册。"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我去写了。"
我跟着她走进房间,看到书桌上摆着一摞练习册:数学、语文、英语、拼音、思维训练......足足有七八本,每一本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这些都是你要写的?"
"嗯,妈妈说,不写完不能玩。"她坐在小椅子上,拿起铅笔,开始一笔一划地写字。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瘦小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心疼。
六岁的孩子,本该是在外面疯跑、玩耍的年纪,却被关在房间里,像个小大人一样写着永远写不完的作业。
"小雨,要不我们出去玩一会儿?作业晚点再写也可以的。"我提议道。
她停下笔,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渴望。但很快,那渴望又被某种东西压了下去。
"不可以。"她说,"妈妈会知道的。"
"妈妈不在家,怎么会知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害怕的,不是写不完作业,而是她妈妈。
中午,我去楼下超市买了些菜,简单做了两菜一汤。叫小雨出来吃饭时,她正趴在书桌上,头埋在胳膊里。
"小雨?"我走过去轻轻拍她。
她惊醒过来,眼里还有惊恐:"妈妈......"
"是姐姐,不是妈妈。"我蹲下身,"你刚才睡着了吗?"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点点头。
"很困的话就去床上睡一会儿,作业可以晚点写。"
"不行,我要写完。"她倔强地说,但声音里带着哭腔。
"为什么一定要写完?"
"因为......因为妈妈说,写不完就不能吃晚饭。"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现在是中午,我们先吃午饭,好不好?"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她仍然吃得很慢、很少。我给她夹菜,她就乖乖吃掉,但从不主动夹。
"小雨,你喜欢吃什么?"我问。
她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那你最不喜欢吃什么?"
她想了很久,小声说:"苦瓜。"
"那以后姐姐就不做苦瓜了。"我笑着说。
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光芒,好像我说了什么天方夜谭的话。
下午,我让她出来看了会儿动画片。她坐在沙发上,身体坐得笔直,眼睛盯着电视,但我总觉得她的注意力不在画面上,而是在警惕着什么。
傍晚六点,我开始准备晚饭。小雨又回到房间写作业去了。
七点钟,晚饭做好了,姨妈他们还没回来。
八点钟,天已经黑了,还是没人回来。
九点钟,我给姨妈打电话,她说还要一个小时。
十点钟,门终于开了。
姨妈和姨父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姨妈直接走向小雨的房间,姨父则坐到沙发上,点了支烟。
"小雨,作业写完了吗?"姨妈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写完了。"小雨的声音很轻。
"拿过来我检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姨妈拿着练习册,一页一页地翻看。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道题怎么又错了?我不是教过你吗?"姨妈的声音突然提高。
"我......我忘了......"
"啪!"
一声脆响,是书本砸在桌上的声音。
"整天就知道忘!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我冲进房间,看到小雨缩在角落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姨妈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练习册,脸色铁青。
"姨妈......"我想说什么。
"小辰你先出去。"姨妈头也不回地说,"我在教育孩子。"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走。最后,我还是退了出来,但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的走廊里。
房间里,传来姨妈压低的斥责声,和小雨隐忍的抽泣声。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窗外的深圳夜景再璀璨,也盖不住我心里升起的那股寒意。
02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家。
周一早上,姨妈和姨父照常去上班。临走前,姨妈拉住我,塞给我一张纸:"这是小雨今天的时间表,你照着执行就行。"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安排:
7:007:30 起床洗漱
7:308:00 早餐
8:009:00 数学练习
9:0010:00 语文阅读
10:0010:15 休息
10:1511:15 英语单词
11:1512:00 午餐准备
12:0012:30 午餐
12:3014:00 午休
14:0015:00 思维训练
15:0016:00 写字练习
16:0016:15 休息
16:1517:15 复习
17:1518:00 自由时间
18:0018:30 晚餐
18:3019:30 预习
19:3020:00 洗漱
20:00 睡觉
"姨妈,这是不是太紧了?"我忍不住说,"她才六岁......"
"现在的孩子都这样。"姨妈不以为意,"不抓紧点,以后怎么跟别人竞争?你不知道,深圳的教育竞争有多激烈。"
"可是她连玩的时间都没有。"
"有啊,你看,下午五点多不是有自由时间吗?"姨妈指着那张纸,"而且周末我还会带她出去玩的。"
我想起这个周末,姨妈和姨父都在加班,小雨一直在写作业。
"姨妈,我觉得......"
"小辰,我知道你是为小雨好。"姨妈打断我,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但教育孩子是我和她爸爸的事。你只要按照我的要求照顾好她就行了。"
这话说得很清楚——我只是个照看孩子的人,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我咽下了后面的话。
那天,我严格按照时间表执行。小雨很配合,到了什么时间就做什么事,从不讨价还价,也不撒娇。
但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下午四点,在"写字练习"时间,小雨写错了一个字。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用橡皮拼命地擦,擦得纸都破了,手指也被磨得通红。
"小雨,没关系的,重新写一遍就好。"我安慰她。
她没有理我,继续擦,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作业本上。
"小雨!"我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我......我不能错......"她哭着说,"错了妈妈会打我......"
"就写错一个字而已,不会打你的。"
"会的!"她突然提高音量,眼神里满是恐惧,"上次我错了三个字,妈妈罚我一晚上不许睡觉,一直写到天亮......"
我的手僵在半空。
"还有一次,我把水洒在作业本上,妈妈把我关在阳台上,外面下着雨,我站了两个小时......"
她说得越来越快,好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姐姐,我好害怕......"她扑进我怀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抱着她瘦小的身体,心里翻江倒海。
晚上,姨妈回来得比较早,八点就到家了。她检查了小雨的作业,这次没有错误,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雨今天表现不错。"她难得地表扬了一句,然后转向我,"小辰,辛苦你了。"
"应该的,姨妈。"
吃晚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姨父还是在看手机,姨妈则不停地给小雨夹菜:"多吃点,长身体。"
可小雨几乎不怎么吃菜,只是扒拉着米饭。
"怎么不吃菜?"姨妈皱眉。
"我......吃饱了。"小雨小声说。
"才吃这么点就饱了?"姨妈的语气有些不悦,"晚上要写作业,不吃饱哪有力气?"
小雨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注意到,她的碗里,米饭只吃了小半碗。一个六岁的孩子,正常的饭量应该不止这些。
"要不然少写点作业?"我试探性地说。
姨妈扫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那一晚,我又听到了小雨房间里传来的哭声,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第二天,我趁姨妈不在,悄悄去翻了翻小雨的房间。
书架上除了各种练习册和教辅书,几乎没有别的东西。没有故事书,没有漫画,没有玩具,只有一个旧旧的布娃娃,被塞在最角落里。
我拿起那个布娃娃,发现它的一只眼睛掉了,身上的布料也磨得发白,显然被抱了很多年。
"姐姐......"小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那是我的。"
"这是你最喜欢的吗?"
她点点头,走过来,小心翼翼地从我手里接过布娃娃:"这是我以前的。"
"以前的?"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抱着布娃娃,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突然想起姨妈之前说的话——"小雨这孩子特别乖,从来不给我们添麻烦。"
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从来不添麻烦"?
除非......她被训练成了不敢添麻烦。
"小雨,你和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住在一起的?"我突然问。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一直都在一起啊。"
"那你还记得更小的时候吗?比如三四岁的时候?"
她想了很久,摇摇头:"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自己的生日吗?"
"记得,妈妈说,我是六月十五号生的。"
我掏出手机,查了查日期。今天是十月中旬,如果她是六月生日,现在应该刚过完六岁生日不久。
"你生日的时候,爸爸妈妈给你庆祝了吗?"
她又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妈妈说,生日不重要。"
一个孩子的六岁生日,父母居然不庆祝?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家不对劲。
周三晚上,我和姨妈一起在厨房准备晚饭。姨父又加班没回来,小雨在房间里写作业。
"姨妈,小雨平时有朋友吗?"我随口问道。
"朋友?"姨妈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不需要朋友。"
"为什么?小孩子不都喜欢和别的小朋友玩吗?"
"现在不是以前了。"姨妈的语气有些冷,"交朋友有什么用?浪费时间。还不如多学点东西。"
"可是......"
"小辰,你还年轻,不懂。"姨妈放下刀,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深圳的学位有多难抢吗?你知道好的小学要求孩子具备什么能力吗?识字量一千以上,会百以内加减法,能背五十首古诗,英语要达到一定水平......这些如果不从小抓起,怎么可能做到?"
"但小雨她......"
"她就是要这样。"姨妈打断我,眼神变得很严厉,"她必须优秀,必须出人头地,必须......"
她突然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不断回放着这几天的种种细节。
小雨过分的乖巧和听话。
她对姨妈的恐惧。
她不敢犯错的紧张。
还有那个破旧的布娃娃。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问你个事。"我压低声音,"姨妈的女儿,是一直都叫小雨吗?"
"小雨?"我妈想了想,"我记得你姨妈以前提过,她女儿小名叫什么来着......对了,叫小小。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改叫小雨了。"
"什么时候改的?"
"这我记不清了,应该是这两年吧。怎么了?"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我挂了电话,心跳得很快。
小名的改变,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趁姨妈出门后,又去了小雨的房间。这次,我仔细翻找了她的衣柜和抽屉。
大部分都是新买的衣服,标签还在。
但在衣柜最底层,我找到了一件旧T恤,领口已经松了,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
T恤的背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几个字:
"小小的衣服"
我的手开始发抖。
小雨到底是谁?
03
周四傍晚,姨父难得早回家了。他一进门就说要请我吃顿好的,感谢我这些天照顾小雨。
"走,去楼下那家粤菜馆,他们家的招牌菜不错。"姨父换了鞋,看起来心情不错。
"那小雨......"我看向房间。
"一起去啊,正好一家人聚聚。"姨妈接话道,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二十分钟后,我们坐在一家装修考究的粤菜餐厅里。这里的人均消费至少三百起,菜单上的价格让我暗暗咋舌。
"姨父,这里太贵了吧?"
"没事,今天高兴。"姨父难得地笑了,"公司那个项目终于谈下来了,这个月奖金少说二十万。"
"那恭喜姨父!"
姨父点了六个菜,都是招牌:白切鸡、清蒸海鲈鱼、蒜蓉粉丝蒸扇贝、菜心、例汤和煲仔饭。
"小雨,今天想吃什么?"姨父难得地问了她一句。
小雨坐在儿童椅上,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姨妈,小声说:"我都可以。"
"那就这样吧。"姨父收起菜单,递给服务员。
菜上得很快,摆满了整张桌子,看起来确实很诱人。
"来,小辰,尝尝这个白切鸡,是他们家的招牌。"姨妈给我夹了一块。
"谢谢姨妈。"
吃饭的气氛还算融洽,姨父难得地聊起了工作上的事,姨妈也附和着说了几句医院的趣事。只有小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
"小雨,吃菜啊,光吃饭有什么营养。"姨妈又给她夹了菜。
小雨乖乖地吃掉,但我注意到,她的筷子始终停留在离她最近的那盘菜心上,其他菜几乎不碰。
"不喜欢吃这些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没说话。
吃到一半,姨妈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小辰,姨妈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是这样的。"姨妈抿了口茶,"你来这里也一个多星期了,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我和你姨父商量了一下,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说清楚比较好。"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了筷子:"姨妈您说。"
"关于工资的事。"姨妈顿了顿,"我之前跟你说的是一个月五千对吧?"
"对。"
"嗯,这个工资是可以给的。"她点点头,"但是呢,你在我们家吃住,这些费用也是要算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看啊,你每天三餐都在我们家吃,用水用电,这些都是开销。"姨妈掰着手指算,"深圳的物价你也知道,不便宜。我们算了算,一个人一个月的伙食费怎么也要两千。"
"所以......"
"所以我们的意思是,你每个月要交两千块伙食费。"姨妈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工资五千,扣掉伙食费,还剩三千,这个数字也不少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姨妈,您是说,让我出伙食费?"
"对啊,这很正常的。"姨妈喝了口汤,"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吃喝总要付钱的吧?"
"可是......"我深吸一口气,"我是来帮您照看孩子的,不是来做客的。这伙食费......"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姨父插话了,"你照看孩子是一回事,吃喝是另一回事。我们付你工资,你付伙食费,这样才公平嘛。"
公平?
我在老家工作,月薪六千,包吃住。现在来深圳帮他们,工资五千,还要倒贴两千伙食费?
"而且你看,你也不用做饭,都是你姨妈做的,你就吃现成的。"姨父继续说,"一个月才两千,在深圳外面吃,一天就要一百多呢。"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坐在对面的不是我的亲戚,而是两个陌生人。
"我考虑一下。"我勉强挤出这句话。
"有什么好考虑的?"姨妈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们都是一家人,不会坑你的。"
一家人?
如果真是一家人,会在我千里迢迢来帮忙的时候,算得这么清楚吗?
"我先吃饭吧。"我低下头,不想再说话。
饭桌上的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姨父咳嗽了一声,又点了支烟。姨妈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夹菜的动作有些用力。
只有小雨,还是安安静静地吃着她的米饭,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小雨去洗漱了,姨妈和姨父回到房间,留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发呆。
我打开手机,开始查从深圳回老家的高铁票。
最快的一班是明天下午三点,还有票。
我的手指停在"购买"键上,犹豫了很久。
如果我就这么走了,姨妈肯定会生气。我妈也会埋怨我不懂事,说姨妈当年资助我上大学,现在让我帮个忙我就跑了。
可是......我真的做不到。
我做不到在被这样对待的时候,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更何况,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家有问题。小雨的处境,姨妈的态度,还有那件写着"小小的衣服"的旧T恤......
"姐姐......"小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她穿着粉色的睡衣,头发还湿着。
"怎么了?"我收起手机。
"姐姐是不是要走了?"她小声问。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妈妈说的。"她低着头,"她说,你肯定会走的,因为你不想交伙食费。"
我心里一阵刺痛。
"那你希望姐姐走吗?"
她使劲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不要走......姐姐对我很好......"
"可是......"
"求求你。"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她哭得很压抑,整个人都在颤抖。我抱起她,感觉她瘦得像只小猫,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小雨......"
"我害怕。"她哽咽着说,"妈妈会打我,会骂我,我好害怕......"
"你妈妈为什么要打你?"
"因为......因为我做错事......"
"可你没有做错事啊。"
"我有......我很笨,我总是学不会,我让妈妈失望了......"她越说越难过,"妈妈说,我是个没用的孩子,我应该更努力......"
这些话,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六岁孩子的口中。
我抱着她,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开。
不是因为伙食费,而是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继续被摧残。
但在离开之前,我要弄清楚一件事。
小雨到底是不是姨妈的亲生女儿?
04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很早。趁姨妈他们还没醒,我悄悄走进小雨的房间。
她还在睡觉,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让我又一次注意到她脸上那些不寻常的细节——
眉毛很淡,几乎看不见。
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鼻梁很直,不像南方孩子常见的塌鼻子。
我拿出手机,快速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八点,姨妈起床了。她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可能是因为昨晚的事。
"小辰,考虑得怎么样了?"她在厨房里问我,语气有些不耐烦。
"姨妈,我想了一晚上。"我深吸一口气,"我觉得这个伙食费......有点说不过去。"
"怎么说不过去?"她的声音立刻提高了,"你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交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可我是来帮您照看孩子的。"我尽量保持平静,"如果是雇保姆,包吃住是基本的,不会另外收费的。"
"你是保姆吗?"姨妈冷笑一声,"你是我外甥女!我们是亲戚!我本来可以一分钱都不给你的!"
"那既然是亲戚,就更不应该算得这么清楚了。"
"你什么意思?"姨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这是在怪我?"
"我没有怪您,我只是......"
"够了!"姨妈打断我,"我看你就是不想帮忙!我当初真是看错你了!你妈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姨妈,您这话说得太重了。"我也有些生气,"我千里迢迢从老家过来,放下自己的工作,就是为了帮您。结果您不仅不感激,还要让我倒贴钱,这合理吗?"
"合理不合理我说了算!"姨妈指着我,"这是我的家!你不愿意就滚!"
"行。"我深吸一口气,"那我今天就走。"
"你走啊!你以为我稀罕你吗?"姨妈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走了,以后就别想再进这个家的门!"
"那就不进。"我转身回到客房,开始收拾行李。
姨妈站在门口,看着我把东西一件一件塞进箱子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真要走?"她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小辰,你别冲动,我们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拉上箱子拉链,"我已经订好高铁票了,下午三点的。"
"可是小雨怎么办?她好不容易适应你了......"
"那不是我的责任。"我看着她,"姨妈,您自己的女儿,您自己照顾。"
姨妈的脸色变得很奇怪,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处。
"你......你说什么?"
"我说,小雨是您的女儿,您应该自己照顾她。"我一字一句地重复。
"她当然是我女儿!"姨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锐,"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我只是觉得,作为母亲,您对她太苛刻了。"
"苛刻?我是为她好!"姨妈跟在我后面,"你懂什么?你又没孩子!你知道养大一个孩子有多难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所以您就打她?骂她?不让她睡觉?"
姨妈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小雨告诉我的。"我直视她的眼睛,"她说,她写错字,您就罚她一晚上不睡觉。她把水洒在作业本上,您就把她关在阳台上淋雨。这是教育吗?"
"她......她跟你乱说什么!"姨妈的脸色变得煞白,"这孩子,我就说她不老实!"
"她没有乱说。"我的声音很冷,"姨妈,您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吧。"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正要换鞋,小雨突然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姐姐!"她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不要走!"
"小雨......"我蹲下身。
"求你了,不要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会乖的,我会听话的,我再也不乱说话了......"
"小雨,这不是你的错。"我摸摸她的头,心里一阵绞痛。
"小雨!回房间去!"姨妈厉声喝道。
小雨浑身一抖,但还是死死抱着我不放。
"我说回房间去!听到没有!"姨妈走过来,想把她拉开。
"不要!"小雨尖叫起来,"我不要!我不要回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姨妈抬起手,想要打她。
我一把拉过小雨,护在身后:"姨妈!您别这样!"
姨妈的手僵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什么,是羞愧?还是愤怒?
"你走吧。"她放下手,声音很冷,"马上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姐姐......"小雨还在哭。
我蹲下身,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小雨,姐姐必须走了,但是姐姐会记得你的,好吗?"
"不好......"她摇着头,"我不要姐姐走......"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她的手里:"这是姐姐的电话号码。如果你遇到什么事,可以给姐姐打电话,记住了吗?"
她攥着纸条,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姨妈一眼,拖着箱子离开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小雨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没忍住。
下了楼,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小区外面的咖啡馆坐了下来。
我打开手机,找到一个在深圳当警察的高中同学的电话。
"喂,老张?"
"小辰?怎么了?"
"我想问你件事。"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如果怀疑一个孩子不是父母亲生的,应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遇到什么事了?"
我把这些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一些细节,只强调了小雨的不寻常之处。
"听起来确实有问题。"老张说,"但是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很难立案。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有照片。"我说,"我拍了小雨的照片,还有她房间里的一件旧衣服,上面写着别的名字。"
"这些还不够。"老张沉吟道,"最好的办法是做亲子鉴定,但这需要孩子和父母的DNA样本。"
"我没有他们的DNA样本。"
"那你可以先报案,说怀疑有拐卖儿童的情况,让警方介入调查。"
"可是......可是那是我姨妈......"我犹豫了。
"小辰,你要想清楚。"老张的声音很严肃,"如果这个孩子真的不是你姨妈亲生的,那就涉及拐卖儿童,这是重罪。你现在报案,是在救这个孩子。如果你不报,将来出了事,你也要承担责任。"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报案,意味着要和姨妈彻底决裂,也意味着可能会牵连到我妈。
不报案,就眼睁睁看着小雨继续活在那个压抑的环境里,甚至可能......
"我......我再想想。"我最后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乱成一团。
手机突然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小辰!你是不是和你姨妈吵架了?"她的声音很着急,"你姨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她气得不轻!"
"妈......"
"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姨妈当年帮过我们多少忙,你就不能忍一忍吗?"
"妈,不是我不想忍,是她太过分了。"我深吸一口气,把伙食费的事说了一遍。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虽然你姨妈做得是有点不对,但你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啊。那不是让人家看笑话吗?"
"妈,面子重要还是原则重要?"
"什么原则不原则的,你就是太倔了。"我妈叹了口气,"你现在在哪?赶紧回去给你姨妈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不回去。"
"你!"我妈提高了音量,"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挂断电话,感觉整个人都累极了。
下午两点,我打车去了深圳北站。候车大厅里人很多,我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开始刷手机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小辰姐姐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
我一愣:"小雨?"
"嗯......"她的声音很轻,"姐姐,你真的走了吗?"
"你怎么有电话?"
"我用妈妈的手机......"她说,"妈妈在睡觉,我偷偷拿的......"
"小雨,你......"
"姐姐,我有事要告诉你。"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但是不能在电话里说,姐姐可以回来吗?我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一张纸。"她压低声音,"我藏在床底下的,妈妈不知道。上面写了很重要的事情......"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什么事情?"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说不清楚,姐姐看了就知道了。求你了,回来一趟好不好?就一趟......"
我看了看手表,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
"好,我马上回去。"
05
我飞奔出车站,拦了辆出租车,一路催促着司机快点。
二十分钟后,我再次站在姨妈家楼下。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我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小雨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看到我,立刻拉着我往里走。
"姨妈呢?"我小声问。
"还在睡觉。"她拉着我进了她的房间,轻轻关上门,"姐姐,你等一下。"
她趴在地上,从床底下掏出一个铁盒子。盒子已经生锈了,打开时发出吱呀的声音。
里面有几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几张皱巴巴的纸条、还有一个旧手机。
"这是什么?"我问。
"这是我找到的。"小雨拿出那张照片递给我,"姐姐你看,这是不是我?"
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三四岁的样子,笑得很灿烂。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公主裙,站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
但这个女孩的相貌,和小雨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你啊。"我仔细看着照片,"你从哪里找到的?"
"在妈妈的衣柜最里面。"小雨小声说,"我有一次找东西,不小心发现的。"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小小,4岁生日快乐。"
小小。
"小雨,你听说过小小这个名字吗?"
她摇摇头:"没有。但是妈妈有时候睡觉会叫这个名字,她会哭。"
我又拿起那几张纸条。上面写的都是一些琐碎的记录:
"小小今天会叫妈妈了"
"小小第一次去幼儿园"
"小小说她长大了要当医生"
这些显然是一个母亲记录孩子成长的笔记。
"这个手机呢?"我拿起那个旧手机。
"我不知道怎么打开。"小雨说,"它一直是关机的。"
我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起来。手机很旧,是好几年前的型号,开机后显示需要输入密码。
我试了几个常见的密码,都不对。
"算了,我们先看这些。"我仔细研究着那些纸条和照片。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小雨脸色一变:"是妈妈!"
她迅速把东西塞回盒子里,推到床底下。我也连忙站起来。
房门被推开,姨妈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又回来了?"她冷冷地问。
"我......我有东西落在这里了。"我硬着头皮说。
"什么东西?"
"一本......一本书。"
姨妈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冷笑一声:"你当我傻吗?你回来是为了小雨吧?"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不管你想干什么,都没用。"姨妈走进房间,一把拉过小雨,"小雨是我的女儿,我想怎么教育她就怎么教育她,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姨妈,我只是担心小雨......"
"担心?你担心什么?"姨妈打断我,"你以为我会虐待她吗?我只是管得严一点而已!现在的孩子不管怎么行?"
"可是您的方式......"
"够了!"姨妈厉声道,"我不想再和你废话。你现在马上离开,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可是......"
"我说了,马上离开!"姨妈推了我一把,"小雨,回你房间去!"
小雨被她拉走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那一眼,让我彻底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就这么走。
我转身走出房间,但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客厅里,掏出手机。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姨妈从小雨房间出来,看到我还在,脸色更加难看。
"姨妈,我有些话想问您。"我看着她,"小雨......真的是您的女儿吗?"
姨妈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看到了照片。"我说,"那个叫小小的女孩。"
姨妈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她是......"她的声音在颤抖,"你翻了我的东西?"
"不是我翻的,是小雨找到的。"我深吸一口气,"姨妈,小小是谁?"
姨妈突然崩溃了。她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小小是我的女儿......"她哽咽着说,"我唯一的女儿......"
"那小雨呢?"
姨妈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在哭。
我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姨妈,您告诉我,小雨到底是谁?"
"她......"姨妈抬起头,眼睛红肿,"她是小小的替代品......"
我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意思?"
"五年前,小小出车祸死了。"姨妈的声音很飘渺,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她才四岁,四岁啊......她那么乖,那么可爱,我每天送她去幼儿园,她总是跟我说,妈妈再见......可是那天,那天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她抽泣着,"我疯了一样想她,每天晚上都梦见她......后来,后来有个人找到我,说可以帮我......"
"什么人?"
"一个中间人。"姨妈闭上眼睛,"他说,他那里有个孩子,长得和小小有些像,问我要不要......我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我就答应了......"
我的后背发凉。
"所以小雨是......"
"是我买来的。"姨妈的声音很轻,"花了二十万。那个人说,这孩子的父母欠了高利贷跑了,把她卖了还债。我......我就把她接回来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姨妈,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是犯法的!"
"我知道!"姨妈突然抬高音量,"我当然知道!但是我没办法!我失去了小小,我受不了这个家空荡荡的,我需要一个孩子!"
"可是您不能这样!那是别人的孩子!"
"她父母不要她了!"姨妈歇斯底里地喊道,"他们把她卖了!我至少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吃穿,送她上学!我哪里对不起她?"
"您虐待她!您把她当成小小的替代品!您根本不爱她!"
"我......"姨妈一愣,声音低了下来,"我......我只是想让她更好......"
"更好?"我冷笑一声,"您让一个六岁的孩子每天学习十几个小时,不许她犯错,不许她哭,打她骂她,这就是您说的'更好'?"
姨妈捂着脸,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
"您等着,我要报警。"
"不要!"姨妈扑过来想夺我的手机,"小辰,求你了,不要报警!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您现在知道错了,晚了。"我躲开她,"小雨不是物品,她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孩子!她的亲生父母可能还在找她!"
"不会的,那个人说了,她父母已经跑了,不会再回来了......"
"您怎么知道那个人说的是真话?"我质问道,"万一他是人贩子呢?万一小雨是被拐来的呢?"
姨妈的脸色变得煞白。
"不会的......不会的......"她喃喃自语,"他说......他说......"
我没再理她,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喂,老张,我要报案。"
"小辰?怎么了?"
"我姨妈承认了,小雨不是她亲生的,是她五年前从别人手里买来的。"我深吸一口气,"我怀疑这是一起拐卖儿童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在哪?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看向姨妈。她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姨妈,对不起。"我说,"但我必须这么做。"
这时,小雨的房门突然开了。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姐姐......"她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救我,他们不是我的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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