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厨房切姜丝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笑声。
是亲家母的笑声,那种老太太特有的,笑到一半会咳两声的笑。我停下刀,侧耳听了听,她在跟我老伴说话,说的是哪个邻居家的闲话,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很放松。
这是亲家母在我家住的第二年了。
说起来也奇怪,当初儿子结婚的时候,我们两家只是客客气气见过几次面。后来儿媳怀孕,亲家母主动提出来帮忙带孩子。我和老伴都退休了,本来是打算自己带的,但亲家母说她一个人在老家也闲着,不如来我们家搭个伙。
就这么着,她就住下了。
两年时间,我已经习惯了早上起来,看见她在客厅遛弯;习惯了做饭的时候,她会站在厨房门口跟我唠两句;也习惯了晚上看电视,她会突然冒出一句评论,把我和老伴逗笑。
我把姜丝切好,装进小碟子里。今天是我老伴的六十大寿,儿子儿媳说要来给她妈妈祝寿,亲家那边也说要全家过来。我寻思着做几个硬菜,红烧肉是必须的,老伴爱吃。
"妈,我把东西放这儿了。"儿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赶紧擦了擦手走出去。儿媳提着个大袋子站在玄关,孙子抱着她的腿。
"这么早就来了?"我接过袋子,挺沉。
"我妈让我先把东西送过来。"儿媳说着,突然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有点奇怪。不是平常那种轻松的眼神,而是带着某种我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就那么一秒钟,然后她就蹲下来哄孩子了。
我拎着袋子走进厨房,心里有个小疙瘩。但很快就被锅里的响声盖过去了。油烧热了,该下肉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案板上。我想起昨天老伴说,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就是这两年。亲家母在,家里热闹;孙子还小,每天都能看着;我们两口子身体也还行,没什么大毛病。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当时随口接了一句:"是挺好。"
现在想想,那句话说得太轻了。
01
中午十一点半,亲家他们到了。
亲家老王,亲家母的老伴,一进门就嚷嚷着热,脱了外套递给儿子。他们小儿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瓶酒。
"哎呀老姐,生日快乐!"老王的嗓门大,一屋子人都听得见。
我老伴迎上去,笑着说:"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
"应该的应该的。"老王说着,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
亲家母从房间里出来,看见老伴和小儿子,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走过去说:"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想出去买点水果。"
"妈,我买了,在袋子里。"儿媳赶紧说。
我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手上切着菜。老伴进来帮忙,我低声问她:"你看亲家母的脸色,是不是不太好?"
"没有吧,挺正常的。"老伴说,"你多想了。"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开席的时候,菜都上齐了。红烧肉,清蒸鱼,还有老伴爱吃的酱牛肉。老王举起酒杯,说了一堆祝福的话,大家都跟着喝了一杯。
亲家母坐在我旁边,夹菜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有点抖。
"您身体不舒服?"我小声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事,可能是刚才端碗累着了。"
我没再多问。
饭吃到一半,儿媳突然站起来,说要去倒茶。她端着茶壶走到我身边,弯腰给我添水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
"妈,今晚别答应任何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直起身子,对着老伴笑:"奶奶,您也喝点茶。"
桌上的人还在说笑,老王和老伴聊着退休后的生活,小儿子低头玩手机,孙子在一边吃得满嘴是油。
只有我,端着茶杯,手僵在半空。
儿媳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为什么不能答应?答应什么?
我看向亲家那边。老王笑得很开心,但笑容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小儿子抬起头,跟我对上视线,又很快移开了。
亲家母在我旁边慢慢吃着饭,一声不吭。
我突然想起早上儿媳那个眼神。还有刚才亲家母看见小儿子时,脸上那个短暂的停顿。
这顿饭,吃得我心里发慌。
02
寿宴进行得很热闹。
老王的酒量不错,跟我喝了三杯,脸都不红。他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不兴过生日,但现在日子好了,该庆祝还得庆祝。
"对对对,日子好了。"我老伴附和着,给大家夹菜。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子的人。儿子在跟小舅子说话,两人声音不大,但我看见儿子的眉头皱了一下。
孙子吃饱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去客厅玩玩具。亲家母起身要去看着,儿媳拦住她:"妈,您坐着吧,我去。"
"不用不用,我去就行。"亲家母坚持。
两个人推让了几句,最后还是儿媳跟过去了。
我看着亲家母坐回位置上,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要不您去房间休息会儿?"我问。
她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老王这时候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老哥,老姐,今天既然大家都在,我有个事儿想跟你们商量商量。"他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
我心里一紧。
想起儿媳的话——今晚别答应任何事。
"什么事?"老伴问,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
老王看了看亲家母,又看了看小儿子。小儿子点点头,像是在给他打气。
"是这样,小军要结婚了,对象那边要求必须有房。"老王说,"我们老两口这些年也没攒下多少钱,你们也知道,我身体不好,前年动了手术,花了不少。"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小军这孩子,工作也不稳定,自己买房确实困难。"老王顿了顿,"我寻思着,咱们两家是亲家,这两年我老婆子也在你们家住着,帮你们带孩子,多少也算尽了一份心。所以我想......"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老伴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握紧了茶杯。
"你想说什么?"我问,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冷。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帮衬着小军一把。"老王说,"不用太多,首付够了就行,也就三四十万。"
三四十万。
我听见老伴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老伴看向我,眼神里有犹豫。
桌上的气氛突然凝固了。儿子放下筷子,看着我们。小儿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正要开口,亲家母突然站起来。
"我去看看孙子。"她说,声音很轻,然后转身往客厅走。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不稳,扶着墙走了两步,我正想叫住她,她已经进了客厅。
老王继续说:"老哥,你别误会,我不是说让你们白给。等小军以后有钱了,肯定还。而且我妈这两年在你们家,吃住都是你们管着,这份恩情我们记着呢。"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两年前第一次见面,他也是这么笑着,说着客套话。那时候我觉得这人挺实在,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我们需要考虑考虑。"我说。
"有什么好考虑的?"老王的笑容淡了一点,"我妈在你们家住了两年,按市价算,保姆费加上吃住,怎么也得十来万了吧?"
他这话说得,像在算账。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
亲家母倒在地上。
03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我和老伴跟着去了医院,老王和小儿子也跟着。儿子留在家里看孩子,儿媳说要收拾残局,但我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医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我们几个人坐在长椅上等着。
亲家母被推进急诊室,医生说要做检查,让我们在外面等。
老王坐在对面,一直在玩手机。小儿子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
我和老伴坐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老伴的手一直在抖。我握住她的手,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你说会不会是我们......"她没说完。
"别瞎想。"我打断她。
但我心里也在翻腾。
刚才那顿饭,那个要求,还有儿媳的警告,现在想起来,处处都透着怪异。
半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病人家属?"医生问。
老王站起来:"我是她老伴。"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但身体很虚弱。"医生说,"你们知道她有肝硬化吗?"
肝硬化?
我和老伴对视一眼。
"我知道。"老王说,"之前查出来过,但她说不严重,不用治。"
医生皱了皱眉:"不严重?她这个情况,至少有两年了,而且已经到了晚期。你们平时都没注意吗?"
晚期。
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脑子里。
"两年?"老伴的声音在发抖,"她在我们家住了两年......"
医生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老王:"病人需要住院观察,你们商量一下谁来陪护。"
说完,医生转身走了。
走廊又安静下来。
我看着老王,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小儿子睁开眼,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我们。
"你们早就知道?"我问。
老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知道。"他说,"两年前查出来的,医生说治不好了,就是拖着。"
"所以你让她来我们家?"老伴的声音拔高了,"你们是让她来我们家等死的?"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老王的语气也硬了起来,"她自己说想来帮你们带孩子,我又没逼她。"
"那今天这事儿呢?"我站起来,"你跟我要钱,是早就计划好的?"
老王没回答,转过头去。
小儿子突然开口:"我妈说,如果你们肯帮我买房,她就安心走。"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老伴问。
"我妈说,她这辈子没给我们留下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她这两年的付出,换一套房子。"小儿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你们欠她的。"
欠她的。
我听着这几个字,觉得荒诞。
亲家母在我们家住了两年,吃住都是我们管着,她帮忙带孩子,我们也没少感谢她。逢年过节给钱给东西,平时看病吃药也都是我们出钱。
这叫欠她的?
"所以你今天晕倒,也是装的?"老伴问。
"不是装的。"老王说,"她身体确实不好,医生说了,随时可能......"
他没说下去。
我坐回椅子上,突然觉得很累。
两年时间,我以为是一家人在互相帮衬,没想到在他们眼里,这是一笔交易。
我想起儿媳今天说的那句话——今晚别答应任何事。
她早就知道了。
04
亲家母被安排住院了。
医生说需要观察几天,看看能不能稳定下来。老王和小儿子留在医院,我和老伴回了家。
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儿子和儿媳还在,孙子已经睡了。
"妈,您坐。"儿媳给我倒了杯水。
我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你早就知道?"我问她。
儿媳点了点头。
"是我妈告诉我的。"她说,"上个月,她突然打电话给我,说有事想跟我说。我过去,她就把这两年的事都说了。"
"她说什么?"老伴问。
儿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她得了病,时间不多了。她说她来我们家,本来是想安安静静过完这两年,但她老伴和小儿子一直在跟她说,要她想办法让你们出钱帮小儿子买房。"
我听着,手里的杯子越握越紧。
"她一开始不想,但后来小儿子说,如果不帮他买房,他以后连给她上坟都不会去。"儿媳的声音有点哽咽,"她怕啊,怕死了没人记着她。"
老伴的眼泪掉下来了。
"所以她就同意了?"我问。
"她说她会装病,让你们心软。"儿媳擦了擦眼睛,"但她又不想骗你们,所以今天提前让我告诉你,别答应。"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两年的相处,那些笑声,那些闲聊,那些一起做饭看电视的时光,现在想起来,都变了味道。
"妈,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儿媳说,"但我妈她其实......"
"其实什么?"老伴打断她,声音有点冷,"其实她也是被逼的?可是她来我们家的时候,为什么不说实话?她要是直说她病了,想来我们家住,我们会不收留她吗?"
儿媳没说话。
是啊,如果亲家母当时说实话,我们肯定会收留她,甚至会更用心照顾她。
但她选择了隐瞒,选择了把这变成一笔交易。
"那现在怎么办?"儿子问,"她住院了,我们管不管?"
"管。"我说。
老伴看着我,眼神里有疑问。
"她再怎么说,这两年也住在我们家,这份情分在。"我说,"但钱的事,不可能。"
儿媳松了口气。
"谢谢妈。"她说。
我没回应,只是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夜很深了,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我想起亲家母有时候也会站在这里,看着外面发呆。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是在想她的病?还是在想她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
还是在想,怎么从我们身上榨出那笔钱?
我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老伴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说我们做错了吗?"她问。
"没有。"我说,"我们没做错什么。"
"那为什么我心里这么难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难受。
不是因为那笔钱,而是因为信任被破坏的感觉。你以为是真心相待,结果发现对方一直在算计你。
这种感觉,比被骗钱更难受。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老王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满脸疲惫。小儿子不在,听说回家休息去了。
"她醒了。"老王说,"但不肯说话,也不吃东西。"
我没理他,直接推门进去。
亲家母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看见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是我。"我在床边坐下。
她动了动嘴唇,但没发出声音。
我给她倒了杯水,扶着她喝了两口。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说,"我听着。"
她看着我,眼泪慢慢流下来。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不该瞒着你们。"她说,"但我真的没办法了。小军那孩子,不争气,我死了,他连个家都没有。"
"所以你就想用这两年的付出,换一套房子?"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一直在哭。
"你知道吗,如果你当时直说,说你病了,想来我们家住,我们会拒绝吗?"我说,"你说你想帮小儿子,想让我们帮衬一把,我们就算不能出全款,出个十万八万的,难道做不到?"
她还是不说话。
"但你选择了这种方式,把自己的付出,把我们的情分,都变成了一笔交易。"我站起来,"你算得清清楚楚,保姆费多少,吃住多少,觉得这两年够换一套房子。"
"我......"她想说什么,但被自己的咳嗽打断了。
我给她拍了拍背,等她缓过来。
"钱的事,我不能答应。"我说,"但你的医药费,住院费,我会出。"
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你毕竟在我们家住了两年,这份情分在。"我说,"但仅此而已。"
说完,我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其实......"她顿了顿,"我并不是真的想要那笔钱。"
我转过身,看着她。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开口要了,你们会答应吗?"她的眼泪又流下来,"如果你们答应了,我就知道,你们真的把我当家人。如果你们不答应,我也能死心了。"
我愣住了。
"你是在试探我们?"
她点了点头。
"小军的房子,他爸已经想办法凑了。"她说,"我就是想知道,我这两年,在你们心里到底算什么。"
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这是在试探,还是在自我安慰?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护士走进来,手里拿着化验单。
"家属在吗?"护士问,"病人的报告出来了,需要跟你们说一下。"
我点了点头。
护士看了看化验单,然后看着我,欲言又止。
"说吧。"我说。
"病人的情况......比我们想象中更严重。"护士说,"她不只是肝硬化,还有肝癌,而且已经是晚期了。"
肝癌。
晚期。
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压在我心口。
"多久了?"我问。
"从化验结果看,至少两年。"护士说,"而且她应该一直在吃抑制药物,只是没有定期复查。"
我转头看向亲家母。
她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所以她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我问护士。
护士点了点头:"这种情况,病人自己能感觉到。"
我坐回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她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那她为什么还要来我们家?真的只是为了小儿子的房子?还是像她说的,是在试探我们?
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想休息了。"亲家母突然说。
我站起来,走出病房。
老王还坐在外面,看见我出来,站起来问:"她怎么说?"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她说她在试探我们。"我说,"你们也是这样计划的?"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只知道小军要买房,需要钱。"
"那你告诉我,小军的房子,到底是买了,还是没买?"
老王没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一沉。
"买了,对不对?"我说,"你们早就买了,今天这出戏,从头到尾都是骗我们的。"
老王低下头,默认了。
我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老王在后面喊。
我没回答,直接走出了医院。
走到医院门口,我才停下脚步。
手机响了,是儿媳打来的。
"妈,你在医院吗?"她问。
"在。"
"你先别急着回来。"她说,"我刚查了一些东西,关于我妈的病。"
"什么?"
"肝癌晚期,确诊后的存活时间,一般不超过半年。"她顿了顿,"但我妈已经撑了两年了。"
两年。
我握紧了手机。
"这意味着什么?"我问。
"意味着她一直在坚持。"儿媳的声音有点哽咽,"妈,我觉得她来我们家,可能不只是为了小舅子的房子。"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突然觉得,我可能从头到尾都没看懂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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