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第一财经日报》原总编辑、财经观察者秦朔发了篇文章,提出中国互联网正在进入“字节时间”。论据是,移动端使用时长排名前50的App里,字节系所有产品加起来,占掉了四成的时长。

抖音集团负责公关的副总裁李亮站出来公开反驳,说秦朔“非蠢即坏”。双方你来我往,言辞步步升级,最后秦朔表正式起诉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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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网上就是这样,热闹一阵以后,没人会再关心这场辩论或者官司,到最后是谁赢了。

但,暗战并没有结束,字节“润物细无声”的反击来了。

有没有发现,这几天舆论场上突然迅速涌现出一批以《持械入宋》为典型的“AI短剧赞歌”。

代表性的,就是号称中华第一刊的《半月谈》出的这篇评论——《这部短剧不一样!AI短剧《持械入宋》火出圈,带来什么启示?》。

文中欲扬先抑,先是提出“短剧市场走到今天,观众期待看到的,或许不只是“看得下去”的热闹,更是“看完之后有所回味”的作品。”然后隆重推出红果APP上爆火的《持械入宋》——“可喜的是,近来一部名为《持械入宋》的AI短剧火爆全网,带来不一样的答案。”

当然,人家是中华第一刊,肯定不是没有思考的。

此文提出,“当前,微短剧用户规模已超八亿,市场规模突破千亿,成为“新大众文艺”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个如此体量的内容品类,其价值导向与文化质地,早已不是“电子榨菜”四个字能轻描淡写带过的。当数亿人的碎片时间被刷短剧填满,微短剧如何走上精品化之路,成为行业和全社会都亟须面对和思考的课题。”

但作为中华第一刊,文章却独独没有反思,为什么“数亿人的碎片时间被刷短剧填满”,而是呼吁需要生产更多更好的“精品”。

嗯,精品“电子榨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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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媒体的代表,就是以前新华社记者“六神磊磊”一篇《现在看短剧要高抬腿了》为代表了。

简摘一段。

“作为一个“知识博主”,好歹也是第一学历读过一本的,现在看短剧,知识居然不够用了。刚看了一个《持械入宋》,发现自己不懂宋朝兵制。还有一个《寒塘鉴人心》,看了才意识到,我卖了三年螃蟹,还是不懂螃蟹。好不容易被《新三国》培养起来的文化自信都给整没了。”

要不说人家是大V呢,那夸得是一个春风化雨啊,都要自降自己“只是博主”的身段来夸,这剧得多好啊。播央视大剧《太平年》的时候,也没见他出来这么个夸法。

送他俩字,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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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归正传,当批评“字节时间”的声音刚出现,这样的“AI短剧也能有精品”的AI短剧赞歌,是偶然吗?不过是资本的力量。

其实道理很简单,难道精品“电子榨菜”就不是“榨菜”了?
字节系拿走的不只是时间。2026年7月,抖音单App用户时长占比19.4%,首次超过微信;红果短剧日活1.68亿,超过四大传统长视频平台日活总和。微短剧人均单日使用时长已达129分钟,在视听细分应用中超越长视频。当一个人每天清醒时间的四分之一被同一个算法系统接管,问题就不再是“娱乐选择”可以搪塞的了。

那些短剧,我不愿称其为“电子榨菜”,甚至都不应称为“电子垃圾”,而应称为“电子鸦片”。

75岁大伯沉迷AI短剧延误脑梗救治;有网友两年刷了近800部短剧,“眼一睁就开刷”……2026年一项涵盖42项研究、近4.7万名青少年的系统综述发现,日均四小时以上的无结构高强度刷短视频,与注意力分散、冲动性增强、工作记忆容量下降呈持续相关。前额叶尚未发育成熟的青少年,被放进一个“三秒一高潮、无限下滑”的系统里,这不是“用户自愿”,这是结构性的不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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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短剧的题材高度集中于玄幻修真、都市逆袭、古风女频,九成套用“压抑—开挂—打脸”的三段式结构。当一代人的精神主食变成流水线爽感,被削弱的不是“品味”,而是忍受真实生活的能力——真实的生活是慢的,是复杂的,是没有金手指的,是委屈之后不一定有反转的。算法不教人这个。

《持械入宋》被推上前台,恰恰暴露了这套机制的运作方式。

它确实比“霸总战神”精致一些,对北宋户籍、路引、军制的考据也值得肯定。但把它放在“AI短剧精品化”的叙事里大肆歌颂,本质上是在用一个特例为整个流水线背书。2026年前8个月上线微短剧约43万部,AI参与制作的超过九成,而能达到5000万播放量盈亏平衡线的仅1.3%。在43万部的分母面前,一部《持械入宋》的“成功”掩盖的是海量模板化内容对注意力的持续填埋。

更深的代价,写在那些不被算法计入“时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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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短剧替代的电影来说。电影当然不是完美的艺术,但它是属于人的艺术。一部电影从剧本到银幕,链条上站着编剧、演员、摄影、灯光、场务、道具、宣发、影院运营——2025年中国电影产业带动的总就业规模超过440万人,其中间接就业是直接岗位的三倍以上。而AI短剧的生产逻辑恰恰相反,“6个人干一部剧”。

想象一下,6个人干了原本需要一条产业链来承接的工作,那这条生产线的人干什么?

2026年一季度,真人短剧项目断崖式缩减,导演、服化道、灯光、场务整条实体就业链被迫缩水,传统真人剧岗位需求下降18%。横店前7个月接待短剧剧组超过2300个,数字很热闹,但AI化之后,群演、灯光、道具搬运、耗材供应这些环节正在被系统性剔除。被AI“降本增效”省掉的每一个人,在平台的财报里只是一个消失的成本项,在他自己的人生里是一份消失的工作。
比就业更隐蔽的,是对“人如何在一起”的拆解。

有人说看电视看电影不也是看视频吗?不一样。去电影院是一种社会仪式:灯暗下去的那一刻,你和陌生人坐在一起,共同等待一个故事展开。AI短剧的消费场景恰恰是反仪式的:一个人,一部手机,在通勤路上、在睡前床上、在饭桌旁边,手指上滑,世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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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电视机前,一起聊天看电视剧,电影和长剧曾经是家庭和朋友之间为数不多的“共同文本”——你们可以争论一个角色的选择,可以一起为一个结局沉默。而短剧把每个人变成算法投喂的独立终端,一家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各自刷着各自的信息流,交流被屏幕隔成孤岛。社交不是被消灭的,是被替换了:替换成点赞、收藏、下一条。一个连共同故事都不再拥有的社会,靠什么来维持公共的情感联结?

最后,我想说的是,用一个所谓的“精品”例外,去赦免一个“降智”的常态,这当然是资本最经济的公关手法,可悲的是那些被资本控制的所谓“媒体”,公心何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