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8月中旬,莫言时隔14年又来到上海书展。签售时有位书迷没问写作,问的是:“莫言老师,您家炒菜用什么油?”老人一本正经地回答:菜籽油。台下一下子笑开了。
能问上这句话的人,运气着实不错。这场签售开票前就上了新闻,标题是“1.8万人抢500张票,上海书展莫言签售会秒罄”。主持对谈的编剧宋方金开玩笑说,有两万读者报名,报名系统都崩溃了。
炒菜用什么油,如今就是句逗乐的闲话。可对一个1955年生在山东农村的孩子来说,油星子在当年是稀罕东西。他后来写的小说里,饿、累、生、死压得很重,不少年轻读者翻了几页就放下了。
翻翻莫言的履历就明白了。他童年时在家乡小学读书,5年级时辍学,在农村劳动长达10年,主要从事农业,种高粱、种棉花、放牛、割草。十来岁的孩子,本该坐在教室里。
后来他回忆过那种滋味。其他孩子都在学校,一起打打闹闹很欢乐。莫言一个人牵着一头牛从学校门前路过,只感到孤独,前途一片迷茫。牛不会说话,他就跟牛说,跟草说,跟天上的鸟说。
日子慢慢有了点转机。1974年他到县城棉油厂当农民工,每月工资40元,其中20元交生产队记工分,20元直接给莫言。因为字写得漂亮,负责办厂里的黑板报。这是他头一回靠笔吃饭。
1976年,莫言应征入伍,背上母亲卖掉结婚首饰帮他买的四本《中国通史简编》,离开了高密东北乡。一个母亲拿出压箱底的首饰,换来几本书,那年月农村人家的分量,全在这件事里了。
在部队那几年也不顺。入伍多年迟迟没能提干,年纪已经超过限制,再不提干就要回家种地。1981年,他提笔写了第一部小说《春夜雨霏霏》。一篇小说,改了他的命。
真正开窍是在解放军艺术学院。他在那儿找到了“自我”——知道了自己该写什么,知道了在农村的二十多年生活就是一个素材的宝库。原来最值钱的不是书本,是自己放过的牛、割过的草。
接下来的路,很多老读者都记得。《红高粱》里,高密的乡亲们在高粱地里伏击日军,个个是有血有肉的庄稼人。张艺谋把它拍成电影,1988年拿了柏林金熊奖,“高密东北乡”从此走出了国门。
《檀香刑》写的是1900年前后,德国人在山东修胶济铁路,高密百姓起来反抗。书里的刑罚写得细,有人读了直皱眉。可这段乡土旧事是真有过的,莫言只是把老辈人口口相传的东西写成了小说。
那年12月,他在斯德哥尔摩的演讲题目叫《讲故事的人》。这个题目选得很准,他的本事说到底就是讲故事,故事的来路是高密的土炕、集市和田埂。他在发布会上转述过父亲的话:“莫言是个农民的儿子,得奖之前是农民的儿子,得了奖之后依然是农民的儿子。”
所以说,他书里的苦写得那么重,并不是为了吓人,那本来就是他过过的日子。没吃过那份苦的读者觉得压抑、读不下去,再正常不过。两代人之间隔着的,是一段没有亲身走过的记忆,跟口味好坏关系不大。
奇怪的是,71岁的莫言并没有站在原地,等年轻人哪天“补上”那段经历。他反倒自己迈步,朝年轻人那边走过去了。
为什么写这么短?他在序言里说了大实话:“请像’刷’短视频一样,’刷’我的短小说。”一位写惯了几十万字长篇的老作家,承认自己也管不住刷手机的手。
书名也有段插曲。起初他想取书名为“一斗阁笔记”,但身边的年轻人评价这名字太“陈旧”、“有点登”,最终改得更口语化、更贴近当下语感。年轻人一句调侃,他真就听进去了。
再回到上海书展那天。13时,莫言准时在友谊会堂登台,台下读者纷纷举起手机,莫言也拿着手机记录台下读者。他说,看到这么多年轻面孔,“我们的写作还是有价值、有意义的。”
有人问他怎么看现在的短剧。他说,那些取材于乡村日常、夹杂方言土语、有人物有情节的短剧,格外生动可亲。绕了一圈,他喜欢的东西还是带着泥土味,跟他当年在高密听来的故事是一路的。
说到人工智能写作,他的态度很明确,认为机器无法替代对人物和生活的真正理解。机器能把字码整齐,却没在田里弯过腰,也没在学校门口牵着牛走过。
对想写作的年轻人,他讲得也实在:把自己的创作建立在广泛阅读的基础之上,再结合自己的经历、经验,写出你自己的作品。他还说过一句,每一个时代应该有每一个时代的作品,因为每一个时代都有不一样的生活。
十四年前,他自己就是那条新闻的主角。如今到了这一天,他坐在商场里的书店,琢磨怎么让孩子们愿意翻开一本书。
想读懂他,路其实不难找。那段年月,很多家里的老人都亲身走过。下回在家炒菜,不妨跟孙辈讲讲当年一滴油有多金贵,再顺手递给他一本《透明的红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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