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博士嫁给了北京独生子,在亲家面前,我们抬不起头

我闺女叫文文,打小就争气,从村小学一路考到县一中,再考到省城的大学,本科念完念硕士,硕士念完又考上了北京的博士。我们老两口在县城开了个卤肉店,我卤肉,她爸切肉收钱,起早贪黑二十多年,攒下的钱全供她念书了。街坊邻居都说文文是咱这条街上飞出去的金凤凰,我听了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头美得冒泡。

文文读博第二年谈了个对象,北京本地人,叫陈昊,跟她一个学校的,学计算机的。文文把照片发过来,小伙子长得白白净净,戴副眼镜,看着斯文。我说北京的啊?文文说是,独生子,他爸在机关上班,他妈在中学当老师。我听完心里头咯噔一下,说闺女,人家北京城里人,能看得上咱这小县城卖卤肉的?文文说妈你想哪儿去了,陈昊不是那样的人。我说那等他啥时候有空,带回来我跟你爸看看。

那年寒假文文把陈昊领回来了,小伙子个子挺高,穿件灰羽绒服,进门喊叔叔阿姨,我给他倒了杯茶,他双手接过去,规规矩矩的。我卤了一桌子菜,猪蹄鸡爪大肠猪头肉,陈昊吃得挺香,啃猪蹄啃得满嘴油,我瞅着心里头踏实了,这小伙子不嫌咱家东西粗。临走的时候我给他装了一大兜子卤味,说带回去给你爸妈尝尝。陈昊说谢谢阿姨,我爸妈肯定爱吃。

后来文文说陈昊他爸妈想见见我们,商量商量婚事。我跟她爸犯了愁。去北京?我们俩这辈子就去过一回北京,还是二十年前送文文上大学报到,在火车站附近吃了一碗炸酱面就走了,故宫都没舍得进去看。她爸说去就去呗,咱闺女博士都念了,咱不能给她丢人。我说你拿啥不丢人,你那一手卤汤味儿,洗三天澡都洗不掉。她爸嘿嘿笑,说那咋整,我还能换个爹?

我们提前半个月准备,我烫了个头,她爸买了身新衣裳,深蓝色夹克配黑裤子,穿上一照镜子说跟乡干部似的。我说拉倒吧,你就穿这个,干干净净就行。又去超市买了两条好烟两瓶好酒,包装得板板正正拎着。

到了北京那天是腊月里,天冷得刺骨头。陈昊来高铁站接的我们,开着辆车,他妈也来了,坐在副驾驶上,下车跟我们握手,笑眯眯地说路上辛苦了吧,快上车暖和暖和。我瞅了一眼他妈妈,五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穿件驼色羊绒大衣,脖子上系条丝巾,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我低头看看自个儿,新买的羽绒服,两百八,在县城商场算贵的了,可往人家跟前一站,还是觉得土。

陈昊家住在三环里头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可收拾得那叫一个利索,墙上挂着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茶几上搁着水果点心,连茶杯垫都是成套的。他爸从厨房出来迎我们,系着围裙,说亲家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好。我寻思人家机关干部还下厨房,挺意外的。后来才知道陈昊他爸退休前在区教育局上班,写材料的,一辈子好脾气,在家啥活儿都干。

那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陈昊他爸做了八个菜,清蒸鲈鱼、白灼虾、红烧肉、四喜丸子,摆盘讲究,盘子边上还搁了朵西兰花当点缀。我看看人家那菜,又想想我带的卤味,塑料袋装着搁在脚底下,愣是没好意思往外拿。吃饭的时候陈昊他妈问我,说文文妈,你们那个卤肉店生意咋样啊?我说还行还行,够吃够喝。她说那挺辛苦的吧,天天得早起?我说可不是嘛,三四点就得起来烧火卤肉,干习惯了也不觉得啥。她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转头给文文夹了块鱼肉,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爸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让我少说两句。我闭嘴了,闷头吃饭。陈昊他爸倒是挺热情,一直给我和她爸倒酒,说亲家别客气,尝尝这个红烧肉,我搁了腐乳,味儿不一样。她爸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说我们家那个卤肉,在老街上干了二十多年了,县里人都认,逢年过节排队买。陈昊他妈笑了笑说那挺好那挺好,就是太辛苦了,文文从小没少帮你们干活儿吧?文文说妈我小时候净在店里写作业,写完作业帮我妈收钱。陈昊他妈说哎呦那可真懂事。

我听着这话咋听咋不得劲。她没明说啥,可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意思,好像我们让文文在卤肉店写作业是亏待了她似的。我瞅了文文一眼,文文冲我笑了笑,意思是没事儿。我就把话咽回去了。

吃完饭说正事儿,陈昊他妈说房子他们已经看好了,在五环边上,首付他们出大头,贷款小两口自己还,问我们这边能出多少。我跟她爸对视了一眼,来之前我们商量好了,把攒的二十万全拿出来,再多真没有了。她爸说我们出二十万,不多,亲家别嫌少。陈昊他妈说不少了不少了,你们做小买卖攒点钱不容易。这话听着像是体谅,可那个“做小买卖”四个字,咋就那么刺耳朵呢。

又说婚礼的事儿,陈昊他妈说北京这边他们来操办,问我们那边亲戚来多少人。她爸说大概来两桌吧,我兄弟姊妹多。陈昊他妈说两桌啊,那得提前订酒店,现在酒店贵着呢,一桌得五六千。她爸说那要不我们那边就不办了,光在北京办一场得了。陈昊他妈说那哪儿行啊,女方家不办酒说不过去,这样吧,北京这场我们出,你们老家那场你们出,各办各的,谁也不占谁便宜。我听了心里头堵得慌,嘴上说行行行,听亲家母安排。

那晚上住陈昊家附近的酒店,我跟她爸躺床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她爸闷声闷气说了句,咱闺女这是高攀了。我说你才知道啊。她爸说那咋整,文文乐意,咱总不能拦着。我说拦啥拦,我就是觉得咱在人家跟前矮一头,说话都不敢大声。她爸说我今天表现咋样?我说你少喝两杯就好了。她爸说我就喝了两杯。我说你管陈昊他爸叫亲家的时候嗓门太大了,人家愣了一下。她爸哎呀一声,拿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陈昊他妈带我们去逛商场,说要给文文买几件衣裳,结婚的时候穿。进了商场我一看价签,一件大衣八千多,我手都不敢碰。陈昊他妈给文文挑了一件羊绒大衣,说你试试这个,颜色衬你。文文试了出来,确实好看,跟画报上的人似的。陈昊他妈说行,就这件,又转头跟我说,文文妈你也挑一件吧,我送你。我赶紧摆手说不用不用我有衣裳穿。她说来都来了,挑一件吧,过年穿新的。我硬着头皮挑了一件最便宜的,打五折还一千二。陈昊他妈眼都没眨就刷了卡,我拎着那个袋子,跟拎了块火炭似的。

回了家我跟文文说,闺女,这亲事妈觉得咱家配不上人家。文文说妈你说啥呢,陈昊对我好就行了呗。我说对你好归对你好,可你瞅瞅人家那日子,咱家那日子,你嫁过去能习惯?文文说妈我念了这么多年书,北京啥样我清楚,我要是连这都适应不了,我这博士白念了。我说那人家爸妈能瞧得起你?文文沉默了一会儿,说妈,陈昊他妈那人就那样,说话爱端着,其实心不坏,处长了你就知道了。

我回了县城之后,心里头那根刺一直没拔出来。过年的时候文文和陈昊回来住了三天,陈昊跟着我们在店里帮忙,切卤肉收钱擦桌子,干得挺欢实。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说这就是文文那个北京对象啊,小伙子真精神。陈昊笑嘻嘻地给人递烟,拿打火机给人点,一口一个叔一口一个姨,叫得热热乎乎的。我瞅着心里头稍微舒坦了点儿。

可到了五一办婚礼的时候,那根刺又扎回来了。北京那场婚礼办得跟电视上演的似的,酒店大堂摆满了鲜花,水晶灯晃得人眼晕,陈昊他爸请了司仪,文文穿婚纱出来的时候我眼泪哗哗的,可哭完了心里头空落落的。我娘家那头来了两桌人,坐在角落里,跟人家北京那些亲戚一比,穿的戴的差着一大截。我弟媳妇悄悄跟我说,姐,你家文文这是嫁到天上去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婚礼上陈昊他妈致词,说了半天文文多优秀多懂事,又感谢她亲家培养了这么好的女儿,话倒是挑不出毛病,可最后来了一句“文文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以后回老家的时候少,你们当父母的别太惦记”。我在底下听着,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她爸在边上握了握我的手,小声说忍着。

晚上回了酒店,我跟她爸说,你听她说的那叫啥话,啥叫回老家的时候少?我闺女嫁过去就不许回娘家了?她爸说人家可能就是那么一说,你别较真。我说我咋不较真,我辛辛苦苦供出来的博士,到她嘴里成了他们家的人了。她爸说那你咋整,找她吵一架?我说我没那个胆儿,我就是心里头不痛快。

真正让我翻篇的是去年秋天。文文怀孕了,反应大,吃啥吐啥,陈昊给我打电话,说妈你能不能来北京住一阵子,帮帮忙。我拎着箱子就去了。到了他们家,陈昊他妈也在,天天炖汤熬粥,端到文文跟前看着她喝。我来了之后俩人一块儿伺候,她炖汤我炒菜,她洗衣服我拖地,配合得倒挺默契。

有一回文文吐完了躺床上掉眼泪,说妈我难受。我坐床边给她揉背,陈昊他妈端了杯温水进来,搁床头柜上,坐另一边给文文擦嘴。擦着擦着她叹了口气说,文文妈,我算是知道了,伺候人这活儿真不轻松,你当年开卤肉店还得带孩子,咋熬过来的?我说熬呗,熬着熬着就过来了。她点了点头,说以前我觉得你们开小店日子过得糙,现在自个儿上手了才知道,能把日子过囫囵了就是本事,粗有粗的过法,细有细的过法,说到底都是当妈的把心掏出来给孩子。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咯噔一下。她这是头一回跟我说软话。我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我,俩人突然就都笑了。她说文文妈,以前有啥说得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嘴笨,心里想的是好的,说出来就变味儿了。我说亲家母你这话说的,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这人自卑,老觉得你们瞧不上我们,其实你们也没咋着,是我自个儿心里头作怪。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给她爸打电话,把这事儿说了。她爸在电话那头嘿嘿笑,说你看,我说啥来着,处长了就好了。我说你少来,当初是谁说咱闺女高攀了的?她爸说那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我说滚蛋。

后来孩子生了,是个闺女,陈昊他妈高兴得不行,天天抱着不撒手。有一回她抱着孩子跟我说,文文妈,等孩子大点儿了,你教她卤肉呗,咱家这个手艺不能断了。我说亲家母你爱吃卤肉啊?她说咋不爱吃,你上回带的那个猪蹄,我冻冰箱里舍不得吃,一顿切两块,吃了半个月。我听了笑得直不起腰,说我下回来给你卤一锅新的,管够。

现在我在北京待了大半年了,帮着看孩子。陈昊他妈隔三差五来,来了就帮我干活儿,俩人一边干活儿一边唠嗑,她跟我说她们学校那些事儿,我跟她说我们县城那些事儿,谁也不嫌谁土了。有一回她问我,说文文妈,你当初是不是觉得我们看不起你们?我说可不是嘛,头一回来你家,你家那茶几上摆的茶杯垫都成套的,我瞅着自个儿那塑料袋装的卤肉,恨不能塞裤裆里。她笑得前仰后合,说哎呦我的天,你咋不早说,我那个茶杯垫是拼多多买的,九块九六个!

上礼拜我卤了一锅猪蹄,给陈昊他爸妈送过去。她爸开门闻着味儿就乐了,说亲家来了,快进屋,我正好开了瓶好酒。我们四个人围桌坐着啃猪蹄喝酒,陈昊他妈啃得满嘴油,说我算是明白了,你们那个卤肉店要是开到北京来,保准火。我说那敢情好,到时候你帮我找铺面。她说行,我给你找,咱俩合伙干,你卤我卖,挣了钱对半分。

我端着酒杯,看着她油汪汪的嘴,心里头那根扎了两年的刺,不知道啥时候就没了。我寻思这人和人啊,隔着肚皮看都是生分的,凑近了处才知道,谁也没比谁高一头,谁也没比谁矮一截,都是过日子的人,你把心掏出来,人家也把心掏出来,掏着掏着就热乎了。

文文在旁边给孩子喂奶,瞅着我们四个老的在那儿啃猪蹄吹牛,跟她老公说,你看,我就说吧,我妈跟咱妈能处到一块儿去。陈昊说那不挺好嘛,以后孩子有人抢着带,猪蹄有人抢着卤,咱俩就负责吃。

我啃着猪蹄,心想这北京亲家母,处长了还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