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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精品度假酒店的图谱里,“刘溯”是一个无法绕过的名字。
十多年前,他和团队创立并经营的“花间堂”,将东方美学与人文情怀揉入古镇砖瓦,开启了中国第一代文化度假酒店的先河。那时的花间堂,是许多都市人的精神避风港,也是一种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乌托邦”。商业逻辑与人文情怀总是充满较量和平衡,刘溯选择在扩张浪潮中忍痛抽身。
在上海繁华落尽的二十载都市生活背后,他内心深处关于“安放身心”的拷问,也随着年纪的增长愈发清晰。
2021年,一次偶然的机缘,刘溯在峨眉山腹地发现几个天然台地。面对7户人家、8栋残破的老房子, 在群山环抱之中,他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生活方式的憧憬——
“打造一个拥抱内心的理想生活范本”
于是,他渐渐放下所有既定的商业公式、回报周期与品牌扩张的思维桎梏,花四年光阴,反复雕琢。这便有了今天的“岚域”。
他选择了与英国设计师Justin Bridgland合作,以简约且克制、尊重传统但兼具现代眼光的建筑语言,将光影、古树、崖壁与山气重新交还给自然;他放弃创收的客房面积打造“无用”的图书馆精神空间,引入顶级厨师团队与中国本土葡萄酒文化,试图在峨眉山深处还原古代文人小隐于野的理想生活图景。
在今天的中国,当“度假”逐渐从一种奢侈的新鲜感演变为当代人的刚需,人们究竟需要怎样的度假体验?当打卡式旅游退潮,高端消费群体又在寻找怎样的精神落脚点?
我们对话岚域创始人刘溯,聆听他如何在峨眉山深处倾力作答这份关乎“中国式山居”与生命本真的答卷。
问答与箴言
Q&A & INSIGHTS
Q/MISS
A/刘溯
作为曾经的花间堂创始人之一,您是在什么契机和心态下决定打造“岚域”的?
花间堂被收购后,有了新的道路和方向。与此同时,随着人生阶段的变化,我自己内心关于生活的向往也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变化。做岚域,可以说是一场巧合,其实也是一场“伺机而动”后的谋定。
2021年我来到峨眉山,一眼就相中了这块由7户人家、8栋老破房子组成的土地。当时我跟团队强调“少一户都不租”,硬是签下了30年的租期。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纯粹的商业盈利,我希望抛开商业模式的束缚,纯粹出于情怀去做一个超越过去的极致的作品。我不去考虑所谓“百年传承”,只想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这件事做到极致。
山里待四年的过程中,您自己发生了哪些改变,这里有没有给您带来一些新的思考。
山里的四年,对我的人生道路而言是一次深刻的转变。
我生在城市、长在城市,又在上海生活了二十多年。刚住进山里时,前一两周极其煎熬,但半个月后,我反倒觉得山里才有着真正的生活。在这里,与自然相处的自洽让我变得愈发平静。
城市生活像个笼子——进了公寓不想出来,出来了又不想回去;而山林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项目落成后,我经常坐在门口发呆思考:我究竟为什么做这件事?后来我想明白了,内心深处其实我一直在追求一种真正的“山居生活”。就像古代文人到了一定年纪,总会选择搬进山林隐居一样,这是一种内在精神的必然归宿。
为什么选择在“山中”建岚域?
这涉及我一直强调的“中国式山居”概念。
为什么必须是“山中”?
其一,是气场的选择。顶级度假空间绝不能建在金顶——那里风大、气流变幻莫测,是“神待的地方”,人根本无法安顿;亦不能建在山脚,否则会沾染世俗尘埃,只能抬头仰望。唯有建在“山中”,气场稳定、接地下气,才能让人真正长期安顿下来。这正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自洽,小隐隐于野,找到与自然相处最舒服的状态。
其二,是天然的地形优势。这块地是一个坐西朝东的天然台地,几百年前或许曾是道观或庙宇。西侧的大崖壁如同一道天然屏障将劲风挡在外面;东侧正对六重山峦,视野开阔且层次分明;东南角伫立着一棵800年的古桢楠树,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影洒入院落,生机勃勃;前方溪水环抱、水声隐隐,整个盆地形成了天然的围合感。
与设计师Justin Bridgland的合作是怎样产生的?从设计出发,项目是怎么样表现“中国式山居度假”的理念的?
与 Justin 的合作逻辑,源于花间堂时期的一次成功探索。当年周庄花间堂邀请法国设计师,以西方视角重塑中国水乡文化,打造出了惊艳的“穿越四季的水乡之旅”。因此,我希望再次借助国际化、现代主义的视角,重新解读中国的山林美学。
Justin 来到现场后被这里的自然气场深深打动,我们一拍即合。最终项目的落地完成度高达95%,并荣获了包括 AHEAD Asia、HIP AHEAD 在内的5项国际设计大奖。
当代的建筑观念正在改变——建筑不应抢夺自然,而是与自然融合;不是炫技,而是让人“隐”进去,找到自然的韵律。 Justin 的设计完美诠释了这一点:抛物线与直线的利落处理,大幅减少了窗框对视野的分割。室内色彩极简,因为窗外的自然四季本身就是最好的画作,无需堆砌杂乱的装饰。同时,建筑大量运用黑色与灰色主调,将建筑彻底隐于绿植与山林之后。从路面走过,几乎察觉不到酒店的存在——这就是建筑对自然的退让与融合。
餐饮与酒窖是岚域的特色体验,即便在奢华酒店领域也极为少见,您为何执着于此?
随着这些年在度假酒店领域的实践,我慢慢想明白一件事:度假第一要待得舒服,第二要吃得好,第三要有好的体验。
餐饮是我的重点,我一直想做“一泊二食”——在我这儿,你能吃到最好的饭,也能吃到漂亮饭,还能吃到最地道的本土菜。现在厨师团队9个人,全是从米其林餐厅挖过来的,还请了网红厨师顾问。很多人劝我这会亏本,但即便亏本我也坚持要做。
酒窖的灵感源于我对加州纳帕谷的思考。纳帕谷凭借葡萄酒文化与优美环境吸引着全球食客。我选择反向操作:既然已经拥有了绝佳的环境,就要把葡萄酒文化做深。我们精选了中国100家本土葡萄酒庄进行陈列,每天提供免费品鉴,并积极与四姑娘山等特色酒庄联动,为中国本土葡萄酒文化宣传贡献力量。
我们也在持续探索艺术与自然的结合。比如此前我们邀请了昆曲名家张军老师、日本摄影师上田一彦先生,在树下的亲水平台上举办了一场小型雅集,让文化体验自然流淌。
您最喜欢待在酒店的哪个空间?
图书馆是我最喜欢的空间。按照常规的商业逻辑,这片区域本可以多建几间客房来创收,但我们选择放弃商业利益,专门打造了这个看似“无用”的中心精神空间。
这个空间极好地体现了设计师对比例尺度的精准把控。人只要坐下来,整个山群与东南角那棵800年的古桢楠树就像画卷般在眼前展开。甚至因为玻璃过于通透、视野太迷幻,此前有客人差点撞墙走过去,我们后来才加装了提醒栏杆。
这个空间妙在“安放”感。你可以看书、发呆、喝茶,外面的鸟鸣、水声、山气自然渗入。中国式山居生活的核心不是让人去看某种奇观,而是让你待得住、坐得下,真切地与自然相处,与自己相处。
结合您的观察,高端度假产品的消费者这些年发生了怎样的转变?
中国人的度假需求,这20年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花间堂早期时代。主要是商学院校友、中高端商务人群,大家是为了“从此地到彼地”去一个陌生地方体验,偏向小资、女性化、带宠物、喜欢工艺小手作。
第二阶段是目的地时代。人们开始为了某家酒店去往一个遥远的目的地,比如雨林、雪山这种奇观秘境,追求视觉上的强烈冲击。
第三阶段应该是与第二阶段并存的时代,相当一部分人群不再满足于打卡式旅游,而是追求真正的度假自洽与深度自然沉浸。
岚域现在的客群,以90后、95后甚至00后为主力,其中95后是峰值,很多是海归和富二代,大多是情侣度假,少有带小孩的家庭。他们当中有15%到20%是当年花间堂的老粉丝,随着年龄增长完成了消费和审美的迭代。另外,海外客人对这种大自然徒步、安安静静坐一天的模式,接受度也极高。他们不再只是换个环境住一住,而是真正去体验一种不同的人生。以前是“为了去一个地方而住”,今天是“为了体验一种度假方式而住”,这就是变化。
经历了这个项目的雕琢,您如今怎样理解“度假酒店”。
在今天,度假在中国正慢慢变成一种刚需。但我并不希望它变成一个冰冷的商业品类,也不喜欢把对“隐”的生命追求变成一种标榜或营销标签。 这也是我对生活的理解:它静静立于天地之间,自带一种腔调。无论你喜欢与否,它都在那里;当你进入这里,就能切身感受到安定——一种真正的自在、舒服与放松。
你喜欢什么样的度假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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