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深秋,苏州河上漂着枯叶和散不开的硝烟味。我跪在床前,握着婉清枯瘦的手,听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遗言。

“墨言……兰儿跟了我八年,你……你收了她吧。我走之后,总得有人照顾你。”她的眼睛已经涣散,却还是拼命地盯着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点头,喉咙里堵着棉花。兰儿就站在床尾,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她十七岁进林府,跟着婉清嫁过来,手脚勤快,人也机灵。婉清待她如姐妹,我自然也高看她一眼。

婉清咽气是在三天后的黎明。丧事办完的第五天,我爹把我叫进书房,把一张请帖拍在桌上。“周铁山后天到苏州,点名要见你。”我爹的手在发抖,“上次那批军火的生意,我们收了他的定金没交货,现在他来要命了。”

周铁山是皖系军阀,手下三千多条枪,杀人不眨眼。上个月刚在常州屠了半个镇子,就为逼一个富商交粮。我爹说得对,他来,就是要命。

我翻了一夜账本,家里的现银凑不出三成定金。天亮时,我看见了兰儿端茶进来,她换了素白衣裳,眼睛还是肿的,但腰板挺得笔直。

一个念头毒蛇一样钻进我脑子里。

“兰儿。”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周铁山周司令你知道吧?他明天来府上做客。婉清走了,家里乱,你代我去码头接一下船,把人直接领到后花园的暖阁。”

兰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时,我看见她袖口里掉出一条手绢——那是婉清生前常用的那条,上面绣着并蒂莲。她慌忙捡起来,塞进怀里,快步走了出去。

第二天黄昏,周铁山的黑色轿车停在沈府门口。我躲在二楼窗户后面,看见兰儿先下了车,旗袍的领子歪了,头发也散了几缕。周铁山跟着下来,肥厚的大手揽在她的腰上,嘴里叼着雪茄,笑得一脸油腻。

当晚,周铁山坐在暖阁里喝酒,兰儿站在他身后给他倒酒。我爹在边上陪着笑脸,我坐在末席,手心里全是汗。

“沈少爷。”周铁山用枪管敲了敲桌子,“你欠我的货,打算什么时候到?”

“周司令,再宽限半个月……”

“半个月?”他哈哈大笑,突然一把扯过兰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你爹欠我的,你什么时候还?啊?你倒是说话啊!”

兰儿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惊恐,有困惑,还有一丝我不敢承认的东西——她在等我救她。

我低下了头。

三天后,周铁山带着兰儿离开了苏州。临走时,兰儿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她没有哭,也没有骂我。那眼神像死了一样,冷得让我后脊梁发麻。

我拿着周铁山“赏”的五百块大洋保住了沈家,却也背上了卖人的骂名。我爹气病了,半年后走了。沈家的生意一落千丈,我开始赌钱、抽大烟,不到两年,把家产败了个精光。

一九三零年冬天,我在常州被溃兵抢了最后一件棉袍,冻昏在路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牛车上,一个老农正往我嘴里灌热水。

“周铁山的队伍打过来了,快跑吧!”老农哆嗦着说,“听说周夫人杀人不眨眼,比周铁山还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心头一震:“周夫人?叫什么?”

“不知道,就听说是个苏州来的女人,原来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周铁山去年被人暗杀,是她接手了兵权,现在整个皖南都是她的地盘。”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牛车颠簸着往前走,我裹着破麻袋,牙齿咯咯作响。

三天后,我爬进了芜湖城。周府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我扑过去抱住其中一人的腿:“我要见周夫人!我是她故人!”

卫兵一脚把我踢开:“疯叫花子,滚!”

“告诉她,苏州沈墨言!”

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我在台阶下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大门开了。

一个穿黑绸旗袍的女人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卫兵。她瘦了,也白了,眉毛画得又细又长,嘴唇涂得鲜红。旗袍的领口开到胸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上面挂着一串珍珠项链——那项链,是我娘留给婉清的。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沈少爷,别来无恙。”

她声音很轻,像苏州河上的雾气。可我听得清清楚楚,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

“兰儿……”我的嘴唇裂了,说一个字就渗血,“我给你赔罪……我当年是不得已……”

“不得已?”她松开手,接过卫兵递来的香烟,吸了一口,把烟喷在我脸上,“我跟着你到后花园暖阁,你让周铁山把我拖进里屋。我喊你,你听见了吗?”

我浑身发冷。

“你拿着那五百块大洋,去赌场一晚上就输光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沈墨言,你把我送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肚子里已经怀了婉清的孩子?”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婉清死之前,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她求我替她照顾你,也求我保住这个孩子。”她弹了弹烟灰,笑了笑,“可她没想到,你会把我送给你的仇人。”

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娘,怎么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门里跑出来,穿着洋装,眉眼像极了婉清。

兰儿搂住那孩子,低头对我说:“这是沈家的骨肉,也是周铁山的养子。可现在,他跟着我姓周。”

她转身带着孩子走进大门,背对着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沈墨言,当年你扔下我的时候,我就发誓——有一天,我要让你跪着爬回来求我。”大门“咣当”一声关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趴在地上,鼻涕眼泪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我听见院子里那孩子的笑声,像极了婉清当年在苏州河边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