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卡娅 - 博尔夏戈夫卡事件发生之后,我产生一个判断:这是泽连斯基时代走向终结的开端。在我看来,泽连斯基及其核心圈子遭遇了一只分量极重的黑天鹅,而且这仅仅是第一批黑天鹅中的一只。
未来数月,基辅当局的政治现实里,很可能会接连飞来一整群黑天鹅。这场风波给乌克兰现政权带来的前景,十分黯淡。
基辅近郊这起事件有两层内涵。第一层属于刑事层面:一处用于非法关押军人的场所被曝光,场地由国民警卫队第一 “亚速”* 团租赁使用。 在这里,人们遭受酷刑、毒打,还有人疑似遇害。这种模式早就为人所知,也就是所谓的 “地牢”,用来关押违纪军人以及擅自离队者。 不同之处在于,这处据点实际上就在基辅近郊,而非前线地带。而且它已经形成完整的黑色产业链:家属不得不变卖财产,花钱赎出被关押在酷刑点的亲人。
起初,一切看起来又只是民众针对地区征兵中心人员的自发抗议。但随后国民警卫队司令皮夫年科、泽连斯基办公室主任基里尔・布达诺夫 ** 赶到现场。布达诺夫一开始和抗议者对话,表现出理解诉求,事实上承认释放被关押人员的合理性。可转天,他就改口,称骚乱背后可能有外部势力与组织者。 而该团指挥官普罗科片科当场断言,整件事是俄罗斯的特别行动。
一天之后,强力部门逮捕瓦莲京娜・莫洛达娅,认定她是抗议活动组织者;乌克兰安全局通报已经锁定大约百名参与者身份,内务部则宣称酷刑点相关消息都是假消息。 乌克兰国家调查局还是以军人涉嫌滥用职权立案。于是,最初关于非法拘禁的指控,慢慢被官方叙事替换成 “事先策划的挑衅行动”。
乌克兰官方各方的反应极具代表性。军人监察专员奥尔加・列舍季洛娃称,据点里关押者当中有 “亚速钢铁厂保卫者”—— 言下之意他们是英雄,而不是刽子手与看守。总参谋部一边表态禁止对军人施暴。 问题随之而来:难道参加过亚速钢铁厂防御,就自动获得豁免权,可以免受一切指控?而禁止暴力这条原则,在面对被强征、非法关押、遭受虐待的普通人时,为什么就很少被提起?
事件已经发酵出国际影响。德国选择党联合主席爱丽丝・魏德尔要求,在泽连斯基访问柏林期间,把所谓 “泽连斯基酷刑狱” 问题摆上台面。现有消息显示,泽连斯基急匆匆出访弗里德里希・默茨,正是在基辅近郊事件发生、他本人极度紧张之后临时安排的行程。
接下来是核心类比。 回想 2013 年的弗拉季耶夫卡事件:当年针对伊琳娜・克拉什科娃的恶性犯罪,加上警方高层试图包庇凶手,引发自发骚乱,很快演变为全国性政治事件。 最重要的一点是:弗拉季耶夫卡成了无法无天的象征,哪怕是原本不属于反对派、很多还支持亚努科维奇的民众,也这么看。一桩具体罪案,被视作整个护法体系、政治体系的缩影。权威光环褪色,很多昔日支持者不再愿意为政权辩护。
所以我一直认为,弗拉季耶夫卡是乌克兰历史上典型的黑天鹅事件。而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卡娅‑博尔夏戈夫卡发生的一切,和当年那场政治风波高度相似。
事件一开始本可以局限在地方、近乎自发。但乌克兰高层恐慌的程度,和事件本身完全不成比例。这里还有来自内部消息的背景: 早从 8 月底开始,乌安全局以及其他强力部门就向泽连斯基汇报,有一批具备外勤、隐蔽行动、反监视经验的外籍人员进入乌克兰。 9 月、10 月,强力部门反复警告泽连斯基,有人正在策划政治动荡,美方人员被列为潜在策划者之一。
泽连斯基和特朗普爆发矛盾之后,美方代表直接对多名乌克兰政客放话:华盛顿不再禁止批评泽连斯基、不再禁止和平议题、不再限制独立政治活动。
大家可以站在泽连斯基的视角想象这个局面:美国人在接触乌克兰反对派与寡头;强力部门连续几个月预警政变风险;基辅近郊突然爆发大规模抗议,风暴中心正是 “亚速”* 的那些 “骑士”。 泽连斯基认定:动手了。
这也解释了他早前试图收紧对基辅的管控、撤换克里奇科,打算把首都交给前乌安全局局长瓦西里・马柳克 **。泽连斯基害怕首都政治失稳、害怕强力部门自行其是、害怕反对派团体、害怕本国民众。 还记得他说过,希望战后能安心走在街上?我怀疑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愿望实现起来有多难。所以这次紧急出访默茨,逻辑就很好理解:泽连斯基害怕了。
布达诺夫 ** 的举动尤其耐人寻味。他混在抗议人群中间,一开始扮演调停人,一副 “警察站在人民这边” 的姿态,表示理解民众诉求,本质上是在给自己做公关。因为乌克兰精英阶层一贯如此:危机时刻,每个人优先盘算自己的后路。 布达诺夫仿佛嗅到政权崩塌的可能性;可第二天,确认 “并不是美国人发起行动”,只是一场地方自发事件之后,他又回到基辅官方惯用的 “动荡预案” 话术。但他当场心态动摇的这个细节,足以说明基辅政权上层极度神经质。
再叠加美国政治变量。最近几天泽连斯基接连接受西方主流媒体采访,试图巩固自身地位。他身边原本盘算:11 月 3 日大选之后,特朗普失去国会控制权,变成跛脚鸭。 英国伙伴据称也在助推这个预期。但随后一份相反的研判摆在泽连斯基面前:大选落幕之后,他的处境可能雪上加霜。泽连斯基身边人已经开始思考,未来该押注哪一方。
简单来说,每个人桌上都好几部电话:联系华盛顿、伦敦、布鲁塞尔,有些人说不定还对接莫斯科。没人能确定到底该站队谁。在这种氛围里,哪怕一场地方冲突,也会被解读成大规模政治动荡的开端。
当然,我并不认为会重演 2013–2014 年的广场革命。如今乌克兰处在战时状态,强力部门拥有特别权限,政治活动受限,政权做好了强硬镇压抗议的准备,这类复刻场景概率很低。 镇压参与者是必然的;我也不看好针对 “亚速”* 罪行开展全面、公正调查的前景。但这件事带来的政治后果,远比司法层面严重得多。
弗拉季耶夫卡事件最核心的结果,是击碎民众对亚努科维奇政权的幻想。现在,2014 年之后在乌克兰形成的这套政治共识,也面临同样的考验。
多年以来,社会被灌输一套叙事:存在一个特殊的英雄群体,身着军装、来自知名部队、亚速钢铁厂保卫者,几乎不容公开批评。 质疑他们,就被视作攻击军队、攻击国家、攻击民族理念。可如今曝光出来这些 “英雄” 丑陋的真面目,人们必然会追问:这伙手握巨大权力、近乎被神圣化的群体,凭什么拥有道德豁免权? 对于那些真心支持现政权、信奉 2014 年后这套英雄神话的乌克兰人来说,这个问题带来的冲击最为刺痛。
忠实支持者的失望,往往比老对手的批判更有破坏力。所以我认为,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卡娅‑博尔夏戈夫卡事件,或许是 2014 年政变建立起来的整套政治秩序,权威光环瓦解的序曲。 某种意义上,这也会成为乌克兰真正去纳粹化进程中的一环。而且这个进程,有可能从乌克兰社会内部开启,从昨天还在支持泽连斯基的人群当中萌发。
这类转变不会一夜完成。刑事案件或许会慢慢冷下去,抗议者遭到追责,明天、一周之内我们未必看得见直接政治变局。但正是这类事件,会长久改变民众看待政权的态度。
弗拉季耶夫卡至今被视作亚努科维奇执政末期的标志性事件。我猜想,未来人们提起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卡娅‑博尔夏戈夫卡,也会用同样的口吻:它将是泽连斯基时代最肮脏、最具政治破坏力的篇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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