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4日,山西太原万柏林区育华小学在“太原教师”公众号上发了一则招募信息。岗位包括语文、数学、英语、科学、音乐、体育、美术,七个学科。门槛写得很清楚:全日制本科及以上学历,学位证、小学及以上教师资格证、普通话二级甲等,一样不能少。

待遇一栏写得更清楚:“无薪酬待遇”,食宿自行解决,学校可以安排校内午休。

干的活是:备课、听课、磨课、试教、作业批改、班级管理、课后服务、校园活动组织,“一样不落”。一个手握本科文凭和教师资格证的成年人,被要求以零工资的状态,承担一所小学正常运转中相当一部分实际工作。

事情发酵之后,校方的回应换了好几个版本。先说跟岗教师“不需要上课,但会跟随上课”,是给师资做储备,考核一个学期,表现好的“或许”能与第三方劳务派遣公司签约,签了也只有五险、没有公积金,每月实得约1900元。后来又说“跟岗老师是不上课,也不带班的”,本想“搭建教学实践平台”,因考虑不周,招募已停止。同一天,负责招聘的工作人员对极目新闻说“已经有人到岗了”,校方又对新京报说“未实际招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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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痛的第一层:一个“机会”被标上了零元

这件事最刺眼的地方,不在于工资低,在于工资那一栏是空的,而要求那一栏是满的。

本科、学位、教资、普通话二甲,四个硬门槛,一个不少。工作内容覆盖备课、磨课、班级管理、课后服务,和一名在编教师日常承担的事务高度重叠。校方把这套安排包装成“学习平台”“师资储备”,意思是:你来干活,同时也在学东西,所以钱就不必谈了。

但“跟岗”这个词,原本指向的是在校师范生的实习。实习生不承担常态化教学和班级管理任务,主要任务是观摩和学习,背后有学校的人才培养计划在托底。而育华小学这次招的是已经从学校毕业的社会求职者,他们有毕业证、有学位证、有教师资格证,来应聘的是一个“备用上岗”的岗位,不是一个“回来再学一遍”的课程。把社会求职者叫成“跟岗”,再把“跟岗”解释成“学习”,等于用命名偷换了劳动的性质。

真正刺痛人的,是这种偷换被明明白白写在了招聘公告里。一个公立小学,用官方公众号发布,把“零薪酬”当成一个可以公开摆上桌的条件。它传递的信号是:有人会来。 就业压力大,岗位稀缺,总有人愿意用免费的劳动换一个“可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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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痛的第二层:法律上根本没有“无薪跟岗”这个选项

校方的叙事是“储备”,法律的判断标准是“用工”。

太原市万柏林区人社局仲裁院的工作人员回应得很直接:该校无薪招聘的要求不合规。 用人主体是学校,即使处于试用期,学校也应依法支付劳动报酬。“无薪资肯定不对,这个学校还是公立的,我们马上会联系教育局,违法违规行为肯定要制止。”“不管能力大小,只要付出了劳动,就应该给报酬。能力不行可以不录用,但不能让人白干”。

律师的拆解更细。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付建指出,招聘公告要求应聘者“遵守学校各项管理制度”“参与班级管理、课后服务、校园活动组织”,这已经构成了接受学校的管理、指挥与监督。即便不签劳动合同,若用工符合劳动关系的实质要件,仍可能被认定成立劳动关系,不能以“储备”名义规避法定用工义务。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巩晶晶的判断是:从主体资格、劳动付出、规章管理三个要件来看,劳动关系的实质已经形成,以“跟岗”“储备”之名完全无薪,不符合劳动合同法。

换句话说,校方以为自己是在提供一个“学习机会”,法律看到的是一段事实劳动关系。名称叫“跟岗”还是叫“实习”,不影响一个人干了活就该拿钱这个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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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痛的第三层:这不是第一次,而且“停止招募”没有回答真正的问题

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育华小学在今年6月和9月就发布过几乎相同的“跟岗实习教师”招聘,同样是“备用上岗”。11月这一轮,是第三次。

“考虑不周”这个说法,放在一次孤立的失误上是可以成立的。但同一套安排,隔几个月拿出来一次,隔几个月再拿出来一次,它就不太像是一次“没想周全”的临时起意,更像是一种被反复尝试的用人习惯。前两次有没有招到人,到岗的人干了多久,拿了多少钱,离开的时候有没有说法,公告里没有,回应里也没有。

而11月5日同一天出现的两个版本——“已经有人到岗了”和“未实际招到人”——让“停止招募”这个动作的分量变得模糊。如果确实没有人来,广告撤掉,事情就结束了。如果已经有人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备课、管班、搞课后服务,那么“停止招募”停的只是那张公告,人还在里面。“考虑不周”四个字,不能替已经发生的无薪劳动补上一张工资条。

一所公立小学,不缺法律顾问,不缺上级主管部门,也不缺对“劳动关系”这四个字的基本认知。它之所以敢把“无薪酬”三个字印在招募公告上,是因为它赌了一件事:有人会来,而且来了之后不会追究。

2026届高校毕业生规模超过千万,教师岗位的竞争烈度不需要解释。当一个年轻人手里攥着教资证,面前是一个“公立小学、七个学科、考核合格或许能签劳务派遣”的机会,零工资这件事在体感上可能被压缩成“先干着再说”。学校提供的“学习平台”和“储备资格”,被当成了一种可以折抵报酬的东西。但机会归机会,报酬归报酬。以“将来可能有岗位”的模糊承诺置换当下实打实的劳动,本质上就是把用工成本转嫁给了那个最没有议价能力的人。

大象新闻的评论里有一句话,说得比任何法律条文都直接: “劳动不是情怀的祭品,汗水不该为‘梦想’买单。” “跟岗”不该变成“跟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