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34岁。
我在市三院急诊科干了九年,从住院医熬到主治,手上过了多少病人自己都数不清。那天下午我刚从抢救室出来,白大褂袖口还沾着碘伏的黄印子,护士长在走廊那头喊我,说医务科找我。我把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就往行政楼走,心里还在琢磨晚上要不要替小刘值那个夜班,他媳妇预产期就这几天。
医务科的门半开着,我敲了两下就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三个人,医务科老周、纪委的小孟,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同志,面前摊着个文件夹。老周没像平时那样扔烟给我,只抬了抬下巴让我坐。
“陈建,有个事得跟你核实一下。”老周把文件夹转了个方向推过来,“上周三晚上,你收没收到一个红包?”
我愣了一下。上周三,急诊夜班,一个急性胰腺炎的老头,家属硬塞了个信封,我推了两次没推掉,后来让护士小赵给退回去了。这事科里好几个人知道。
“收了,当时就退了。小赵经手的,退条还在护士站夹着。”
小孟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的举报信,底下签着我老婆苏敏的名字,还按了个红指印。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有十秒,脑子像被人拿冰水从头浇下来,嗡嗡的。
“举报人反映你利用职务之便收受红包,金额两千元,还说你态度恶劣,暗示家属不送钱就不给好好治。”小孟语气很平,像念通知,“陈医生,根据规定,你先停职配合调查,罚款五千,回头把检查写了。”
我嗓子发干,想解释那个信封里是超市卡不是现金,想解释老头出院那天家属还送了锦旗,话到嘴边全堵着。老周拍了拍我肩膀,说先回去歇两天,查清楚就没事。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桌角,疼得我龇牙,档案柜顶上那盆绿萝叶子跟着晃了晃,掉下来两片枯的。
出了行政楼,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停车场。我摸出手机给苏敏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我蹲在车旁边抽了根烟,烟灰弹在水泥地上被风刮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图什么。
我跟苏敏结婚六年,闺女四岁。她妈去年查出尿毒症,每周二四六要透析,医保报完一个月还得掏两千多。我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房贷三千,剩下的掰着花。为钱的事没少拌嘴,上个月她翻我手机,看见我给老家转了两千块钱修屋顶,跟我吵了一宿,说闺女下学期的托费还没着落。
晚饭是在丈母娘家吃的。苏敏她妈住城东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子,院里种了棵石榴树,结的果子酸得倒牙。我进门的时候苏敏正在厨房洗碗,听见动静没回头,水龙头开得哗哗响。丈母娘歪在沙发上,手背上贴着透析完的纱布,脸色蜡黄。
“建来了。”丈母娘招呼我坐,从茶几底下摸出半包瓜子,“敏敏说你这两天休息?”
我看了苏敏一眼,她后背绷得笔直,洗碗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妈,我吃过了。”我把带来的香蕉搁在桌上,坐了两分钟就起身说科里还有事。苏敏追出来,在楼道口拽住我袖子。
“陈建,举报信是我写的。”她仰着脸,楼道声控灯昏黄,照得她颧骨上那颗小痣特别清楚,“两千块钱咱家能买多少东西你知道吗?闺女托费我借了三家才凑上,你倒好,人家一塞你就收。”
“我退了!护士站有退条!”
“谁看见你退了?人家举报说你收了。你平时少抽两包烟能死?少请那帮狐朋狗友吃饭能穷?”她声音越说越高,隔壁防盗门开了条缝又关上,“我就想让你们医院查查你,让你长个记性。”
我气得手抖,想骂她脑子有病,想说你知不知道停职意味着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一句:“苏敏,你行。你真行。”
甩开她手往楼下走,她高跟鞋追了两步,在台阶上崴了一下,我听见她“嘶”了一声,没回头。
停职第三天,我在家给孩子做早饭,煎蛋糊了锅底。闺女坐在餐椅上拿勺子敲碗边,喊妈妈妈妈。苏敏一早出门说去单位请假,她在一个小私企做行政,一个月三千二,请假就得扣钱。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刷锅,满手洗洁精泡沫,拿肩膀夹着接起来。电话是我小舅子打来的,苏敏她弟,在城南跑外卖。
“姐夫!我妈不行了!在中心医院抢救,你快来!”
锅铲咣当掉水池里,我扯了围裙就往外跑,闺女在后面喊爸爸,我回头吼了一嗓子让她乖乖坐着看电视,门都没锁严实。
中心医院急诊楼七弯八拐,我到抢救室门口的时候小舅子蹲在地上抱头,外卖箱还在脚边搁着,箱子上贴的骑手编号被雨淋得掉了一半色。苏敏靠在走廊墙上,头发散着,脸上泪痕没干,看见我来了嘴一瘪,哭得说不出话。
“急性左心衰,尿毒症拖的,大夫说肾移植是唯一的路。”小舅子站起来,嗓子哑得厉害,“排队等肾源等不起,医生说最好亲属活体移植,我和姐都查了血型,都不行。”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踢墙根。
苏敏突然扑过来,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咚的一声,两只手抓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陈建,你救救我妈!你认识人多,你帮我们找肾源,你去找医院领导说说,花多少钱都行,我借!我去借!”
她抬头看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眼线晕成两个黑圈。我看着她头顶分叉的发梢,想这女人三天前还在举报信上按红指印,现在跪在地上求我。走廊那头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轮子吱扭吱扭响,消毒水味混着汗酸味往鼻子里钻。
“你先起来。”我拽她胳膊,“地上凉。”
她不起来,膝盖往前蹭了两步,一把抱住我小腿。旁边候诊的大爷扭头看,小护士也放慢了脚步。
“陈建我求你了,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写那破信,你打我行不行,你救我妈……”她哭得直打嗝,脑门抵在我膝盖上,身体一抽一抽的。
我低头看她,又抬头看抢救室亮着的红灯,那灯刺得眼睛发酸。
“苏敏,”我说,“你先站起来。你妈也是我妈。”
她猛抬头,眼睛通红,嘴唇哆嗦着,手还没松开。
“但我得先把话说明白。举报那事,我丢的不只是五千块钱和几天假。我干了九年急诊,没拿过病人一针一线。你是我老婆,你不信我,别人怎么信我?”
苏敏把手松开了,肩膀塌下去,蹲坐在脚后跟上,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小舅子过来拉她,她甩开,哑着嗓子说:“我就是气不过……你给你家转钱那么痛快,我妈透析完脸白得像纸,你问过一句没有?”
这话像根针扎进胸口,我张了张嘴,发现我确实没正儿八经问过。每次去丈母娘家就是坐坐就走,买点水果觉得就算尽心了。
“行。这事咱回头再说。”我把她拉起来,“先办正事。我去找肾内科刘主任,他跟我一批分来的,看看移植排队能不能往前挪。”
转身要走,苏敏在后面喊:“你停职的事呢!”
“先救你妈。”
我头也不回甩了句。
找刘主任费了点劲,他在手术台上,我在走廊等了一个多钟头。他下来的时候洗手衣后背湿透了,听我说完情况,摘了手术帽擦汗。
“老陈,亲属移植最快的路子。你媳妇家还有没有别的近亲?堂表兄弟都行,血型对得上就能做配型筛查。”
我想起苏敏还有个二姨在下面县城,常年不走动,过年才见一面。还有她大舅,前年脑梗偏瘫,自己都得人伺候。苏敏和小舅子都查过了,一个O型一个AB型,丈母娘是AB型。AB型的人等肾源本来就难,排队名单我看了,她前面还有七个。
“二姨……”苏敏在电话里听我说完,沉默半天,“二姨跟咱家早就不说话了,前年我妈借了她三万块钱没还,二姨夫堵门骂过街。”
“你打电话,我来跟她说。”
电话拨过去,二姨开始挺客气,一听要配型,嗓门立马拔高:“那三万块钱拖了两年了!透析有钱,还我钱没钱?现在想起你二姨了?”
我拿过电话:“二姨,钱我这两天凑给您。配型要是成了,后面手术营养费误工费我全管,我给您打欠条,按手印。”
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是建子?听说你让敏敏给举报了?你俩闹成这样你还管她妈?”
“二姨,那是两码事。”
“行吧,我明儿来查血。但话说明白,钱不到我账上我不抽血。”
我挂了电话,苏敏杵在旁边,嘴唇咬得发白。“三万……咱家哪有。”
“我借。”
晚上回家,我翻通讯录找几个同学打电话。老赵在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接了电话听我说完,骂了句脏话:“你媳妇真行。要多少?”
“三万。两个月还。”
“明天打你卡上。”
我靠在阳台门上,楼下路灯照着垃圾站的铁皮顶反光。苏敏从卧室出来,端着杯水搁在我手边,站了一会儿,小声说:“赵哥那钱,我发了工资慢慢还。”
我没接话。她又站了会儿,回屋把闺女哄睡了,出来坐沙发上翻手机查“活体肾移植术后护理”,屏幕光映得她脸发青。
第二天二姨来抽血,配型结果要等三天。这三天里医院调查组找我谈了两次话,我提供了小赵的证言和退条照片,老周私下给我透底:“举报人一口咬定你收了,你又拿不出监控,罚点钱拉倒,停职改通报批评,下周一回来上班。”
“举报人”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特别刺耳。我点了根烟没抽完就掐了,说行。
三天后配型结果出来,二姨六个点位对上了四个,不算最优但能做。刘主任说可以安排手术,让准备八万块钱押金。
八万。我把家里存折翻出来,两万三。信用卡能套一万五。老赵那三万已经转给二姨了。丈母娘自己存折上还有一万二,是她留的棺材本,苏敏哭着取出来的。
还差三千。我蹲在楼梯间翻手机银行,通讯录从上划到下,能开口的都开过口了。苏敏下班回来,看见我坐楼梯上,把包一扔蹲我对面。
“我把结婚戒指卖了吧。周大福那款,买的时候一千八,金子还能值点钱。”
“卖什么卖。”我把手机揣兜里,“我去找老周预支俩月工资。”
老周挺痛快,签了条子让我去财务领钱。出来的时候他叫住我:“陈建,肾移植那是大手术,术后排异药一个月好几千,你兜得住?”
“兜不住再说。”
手术定在周四上午。周三晚上我在医院陪丈母娘做术前检查,苏敏回家收拾东西。十点多她给我发微信,就一行字:“陈建,对不起。”
我没回。过了五分钟又发:“我知道现在说啥都晚了。等妈好了,我去你们医院贴大字报,我给你恢复名誉。”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个“睡觉”。
周四早上七点进手术室,刘主任主刀。苏敏和她弟在等候区坐着,我换了衣服进去盯台,虽然停职但刘主任特批我观摩。二姨躺在推床上被推进去的时候抓着苏敏手说:“敏敏,那三万我不催了,等你宽裕了再说。”
苏敏眼泪唰就下来了,追着推床小跑了两步被护士拦下。
手术做了五个多钟头。我站在刘主任身后看他缝血管,手稳得跟机器似的。中间有个小血管吻合口渗血,他重新夹了缝两针,我在旁边递了把显微剪,他接过去没看我,说了句“你手不生”。
下午一点四十,二姨的肾在丈母娘身体里开始工作,尿管里滴出淡黄色的尿,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刘主任摘手套拍我后背:“成了。你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们。”
我出来跟苏敏说“成了”,她蹲在等候区椅子旁边哭,哭得保安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忙。小舅子去买了几瓶水,递给我一瓶,说姐夫喝水。
丈母娘在ICU观察三天转普通病房,恢复得不错。苏敏请了假天天守着,给她妈擦身子喂饭,晚上就窝在陪护椅上。我去送饭那天在走廊碰见她们病房的护士长,人家拉住我说:“陈医生,你丈母娘直夸女婿好,说要不是你张罗,她这条命就没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进病房苏敏正给她妈梳头,看见我进来,手里梳子停了停。
“陈建,你坐。”丈母娘拉我手,手背上还贴着胶布,“敏敏跟我说了,她犯浑。妈替她给你赔不是。”
“妈,过去就过去了。”
苏敏把梳子搁床头柜上,从抽屉里摸出个信封推过来。“我找你们医院纪委了,写了情况说明,说当时一气之下写的举报内容不属实。你们科那个小赵也帮我作了证。周科长说下周给你下文恢复名誉。”
“你去找老周了?”
“嗯。我说你要是不信,我把咱家银行卡流水拉出来,我连两千块钱的进账都没有,哪来的红包。”她低头掰手指头,“周科长说你这人他知道,就是让我别再闹腾了。”
我打开信封看了看,苏敏写的说明材料,字迹工工整整,比当年给我写情书还认真。底下还附了张收据复印件,是医院财务退给我的五千罚款。
“罚款退回来了?”
“周科长说举报不实,罚款撤销。”她抬眼看我,眼圈又红了,“陈建,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丈母娘在病床上咳嗽了一声:“你俩回去吵,别在我跟前碍眼。建子,你晚上炖个排骨汤端来,这医院的饭没油水。”
我应了声好。苏敏送我出病房,在电梯口拽住我白大褂口袋边。
“你下周一真回去上班?”
“嗯。”
“那……小赵他们会不会背后议论你。”
“议论呗。我陈建没干亏心事,怕什么议论。”
她低头拿脚尖蹭地砖缝,蹭了两下说:“我以后再不翻你手机了。你给你家转钱……先跟我说一声就行。”
“转多少也跟你说?”
“你少来。”她推了我一把,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压下去。
电梯来了,我跨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之前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手插在羽绒服兜里,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马尾,跟六年前相亲那天穿红大衣梳齐刘海的姑娘判若两人。
一周后我复职上班,通报贴在医院公告栏里,写着“经查举报内容不实,恢复陈建同志正常工作”。小赵看见我嘿嘿笑,说陈哥晚上科室聚餐给你压惊。老周在走廊碰见我扔了根中华过来:“你小子命硬,老婆举报你你还能伺候丈母娘。”
“那是我闺女她姥姥。”我把烟别耳朵上,“不伺候怎么办。”
老周摇摇头走了。我进更衣室换白大褂,柜子里还搁着苏敏昨天塞的一盒润喉糖,底下压着张纸条,写的是“少抽烟,多喝水,周五我熬了汤你端给妈”。字边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跟闺女在幼儿园画的一个风格。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胸袋里,扣上扣子,拿起听诊器往急诊大厅走。护士站那边有人喊“陈医生来了”,声音挺大,好几个脑袋从门框后面探出来看。
我冲他们摆摆手:“都杵着干嘛,三床的心电图拉了吗?”
人群哗啦散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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