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六月，南国的天气已经热得烫人。处理完北京那边马三和琦琦的事，加代带着兄弟们回了深圳。车子刚驶进市区，窗外就是熟悉的街景 —— 骑楼下人来人往，挂着繁体招牌的铺面一间挨着一间，混着海风气的潮热扑面而来。这一趟出去办的事不算小，能顺顺当当收场，回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心里才算是落了地。深圳这地方他待了几年，街面上哪家铺子是谁的，哪条巷子归谁看，心里都有数；兄弟们跟着他从北到南，图的不只是钱，也是这份稳当。
南方的夏夜来得慢，太阳沉下去老半天，天边还泛着余晖。街上的大排档支起桌子，风扇嗡嗡地转，人在屋里坐着，汗还是一层层往外冒。加代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心里盘算着深圳这边的生意 —— 走开这些日子，档口、货仓，还有几笔压着的账，总得拢一拢。他这人做事，一向把兄弟和生意分开摆：生意上的账，一分一厘都要清楚；兄弟的事，钱多钱少反倒搁在后头。
住处刚安顿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那头传来陈奕峰的声音。
“喂，代哥，我是奕峰。”
加代靠向椅背，语气松快：“兄弟，怎么了？我这段时间在北京办事，刚回到深圳。”
电话那头的陈奕峰顿了顿：“代哥，你不在深圳这段时间，这边出了点岔子。”
“出了点岔子？什么意思？”
陈奕峰把事情说了出来：“我最近往佛山发了一批货，价值三百八十多万，我催他好几次回款，每次去找，对方都说没钱。”
加代一听，眉头微微拧起来，问道：“这个人之前跟你拿过货吗？”
“之前拿过，但是量没这么大，二三十万，最多不超过五十万。”
“那这样，实在不行，我派两个兄弟过去。”
陈奕峰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这个事，我先跟你说一声，我怕你多想。”
“你是我兄弟，我怎么会往别处想。你多心了，奕峰。”
“这事不用你管了，我自己亲自处理，你放心吧。”
加代又把话叮咛了一遍：“奕峰，咱们是做大事的人，几百万而已，就算要不回来都没关系，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行，代哥，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电话挂断。加代也没多想。奕峰这个人，脑子活，手脚也稳，能在深圳把生意做到这个份上，不是一般人。陈奕峰是潮汕人，做生意最讲脸面，货款拖了两个月，他在合伙人面前已经抬不起头。加代把电话放回去，坐了一会儿，心里到底还是搁下了一句：兄弟开口说了，他就没有不放心的道理。他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把这事往坏处想。
陈奕峰这头放下电话，心里却憋着一股火气：我信得过你，才给你发三百八十多万的货，现在找你要钱，你就百般推脱，拿我当什么人？我跟代哥合伙做生意，你这么拖着，让代哥怎么看我？
越想越气，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他跟康远打过交道，也知道康远在佛山的字号，可再大的字号，也不能拿别人的货款不当钱。三百八十万不是小数，这笔账，他无论如何得有个说法。
当天，他带上两个兄弟 —— 小胡和另一个开车的弟兄 —— 直接去往佛山。陈奕峰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不说，眼睛盯着前路。
小胡在后排憋了半天，还是开口：“峰哥，要不咱们多带几个人？三百八十万的账，怕是不好要。”
陈奕峰没回头：“要账不是打架，人多没用。康远在佛山是有字号的人，我就带你们俩去，反倒显得是来讲理的，不是来闹事的。”
小胡不再说话。收音机从出深圳起就一直放着粤语歌，也没人去关。车子进佛山时已过午，路边的榕树把影子压在柏油路上，蝉声一阵接一阵。六月的广东，日头毒辣，车子出了深圳地界，一路向西。国道两边的水田连成片，甘蔗林在风里哗哗地响，路面上晒出一层白晃晃的热气，车轮碾过去，带起一阵灰。
陈奕峰记得清楚，跟康远做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头几回货款都结得利索。这一回三百八十多万压了两个多月，他前前后后催了好几次，回回都被一句没钱给堵回来。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他陈奕峰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凭的就是一个信字。他信得过康远，康远却拿他当傻子耍。
欠账的人姓康，名叫康远，开了一家远达公司。陈奕峰之前也来过这里两趟。这家公司一共四层，面积大概两千多平，门脸不小，进进出出的货车没断过，看着不像是个缺钱的主。院子里堆着刚卸下的板材，叉车来回穿，门卫室也摆着一台新风扇。
车子停在公司门口，小胡先下车替峰哥拉开车门。保安认得他，笑着迎上来。门口停着几辆货车，工人们正往车上装货，看那架势，生意红火得很。
“陈老板，是来送货的吗？”
陈奕峰把烟头按灭，推开车门下了车，脸上没什么表情：“今天不送货，你们老板欠我的货款没结，我来找他要钱。”
保安脸上的笑僵了僵，搓着手说：“别的我不清楚，老板在三楼，你上去吧。”
陈奕峰带着两个兄弟，径直走上三楼。楼梯是水磨石的，扶手擦得锃亮，一路走上来，遇到几个穿工装的员工，见了他都侧身让路，没人多问一句。三楼走廊尽头挂着 “总经理室” 的铜牌，擦得发亮。
办公室宽敞，装修得也不含糊。正中一张红木大班台，台面上摊着几份文件，墙角立着发财树，窗台上摆着几件瓷器，样样看着都值钱。陈奕峰扫了一眼，心里冷笑 —— 真要是手头紧，哪来的钱摆这些排场。康远个子很高，身形魁梧，看着很有压迫感。两人本就认识，康远迎上前，伸出手和陈奕峰握了一下，态度热络：“你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下楼接你。”
陈奕峰在门口站了两秒，把火气压了压，才走过去看着他：“别跟我来这些虚的，欠我的货款什么时候给？”
康远脸上笑意不减，招呼道：“奕峰，你急什么，来，先坐下，秘书，倒杯茶。”
秘书端上茶水，陈奕峰拉开椅子坐下，没碰那杯茶，两名兄弟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康远也落了座，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吹了吹热气：“奕峰，你这次过来，我也知道你的来意。实话跟你说，我现在手头确实很紧，不好办。”
陈奕峰一听这话，火气就往上顶。他压了压，直截了当地说：“不好办也得办，要么给钱，要么把货退给我。拖了两个月，就算我亏一点，把货拉走也行。”
康远放下茶杯，脸上显出几分为难：“不是，奕峰，咱们合作就算没有七个月，也有半年了，我什么时候拖欠过你的账？”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陈奕峰的脾气彻底压不住了。
“之前你拿二三十万、五十万的货，我二话不说直接发货。这次三百八十万的货，我照样痛快给你发过来。两个月了，我有没有主动跟你要过一次钱？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奕峰越说越气，“你也知道，这笔生意我是跟别人合伙的，你一直拖着不给，别人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是我把钱私吞了？”
康远垂着眼皮，等他把话说完，才缓缓开口：“奕峰，你说的我都明白，钱我也想给，可我手里没有。有钱我肯定给你，别说三百多万，就算三千万，只要我拿得出来，一分都不会少你的。我还有别的生意和工程，资金全都压在里面，手下几百号员工等着发工资，我拿不出钱，我也为难。”
陈奕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来，茶水溅出杯沿：“我不管你别的难处，今天这笔货款必须给我。实在不行，你找朋友周转一下，今天我一定要拿到钱。”
康远话说得软，意思却明白 —— 他压根没打算还钱。康远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诉苦的意思：“不就是一笔钱吗，我这个人最怕开口跟人借钱。你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钱我一定给你。”
“你别做梦了，我不可能再等一个月。我跟你说，三天之内，这笔钱要是不到位，我打断你的腿，你可以试试。康远，你清楚我的脾气，在深圳我什么场面都见过，别跟我耍花样，赶紧筹钱。”
康远看着陈奕峰，像是被这话架住了，半晌才说：“行，那你在这儿稍等，我打个电话。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去帮你张罗，能借到多少，我不敢保证。”
陈奕峰补了一句：“不是给一点，三百八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你先坐一会儿。”
康远起身走到隔壁休息室，拿起电话拨了出去，声音压得很低：“喂，海银，你过来一趟。深圳那个陈奕峰过来要账了，不给钱就不走，对，你过来。不用动手伤人，把他们撵走就行，快点过来。”
那头应了一声：“好。”
电话挂断，康远回到办公室，脸上又换上一副诚恳的模样：“奕峰，你再等等。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货款实在凑不齐，我已经找人去周转了，钱很快就能送过来。”
陈奕峰看着他：“我等结果。这笔货款拖了两个多月，这是合伙的生意，你一直拖着，你让我怎么交代？”
“奕峰，你说得对，是我这边理亏。等钱送过来，你拿钱走人，以后咱们该合作还合作，你别多想。”
“还要等多久？”
“马上就到，你稍等。”
话没说完，办公室门被推开，进来四个男人。领头的人姓唐，叫唐海银，算是康远手下最得力的人。康远生意铺得大，身边少不了这样一批人撑场面。
唐海银进门，目光落在陈奕峰身上，带着一股不怀好意的沉。他身后三个人也都不是善茬，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陈奕峰身后那两名兄弟身上。康远见状，开口说道：“奕峰，看来我跟你谈不拢了，你跟我兄弟谈吧。”
陈奕峰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打算。他站起身，语气冷下来：“康远，你这是什么意思？找人来吓唬我？”
唐海银往前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我大哥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你现在自己离开，什么事都没有。钱，现在肯定没有。如果你不肯走，那就别怪我用别的办法，请你出去。”
陈奕峰怒道：“谁敢动我一下，你试试？康远，你是不打算给钱了？”
康远还做着最后的说辞：“奕峰，你再容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钱我一定给你。如果你非要今天拿钱，那我确实拿不出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奕峰已经彻底明白了 —— 今天这趟，算是白来了。他一抬眼，看见桌角放着一个大号玻璃烟灰缸，伸手一把抓起来，狠狠砸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谁敢动手？”
唐海银盯着他：“你走不走？”
“我不走。”
康远在一旁吩咐：“动手，把他赶出去。”
唐海银应声冲上去，挥拳砸向陈奕峰。陈奕峰本身有身手，侧身躲开这一拳，紧跟着一记右拳砸在唐海银脸上。唐海银猝不及防，被一拳打倒在地，爬起来就喊：“给我打他！”
他身后还有三个兄弟，陈奕峰这边一共三个人，对方多一个人，谁也没动器械，直接扭打在一起。几个人在桌椅间撞得东倒西歪，碎玻璃碴子踩得咯吱作响，康远缩到一旁抱着头。
打斗之中，唐海银发现占不到便宜，手向后腰一探，掏出一把刀，褪去刀鞘，朝着陈奕峰冲过去。
陈奕峰余光瞥见，已经来不及躲闪。唐海银一刀捅在他肚子上，接连三下。
陈奕峰瞬间脱了力气，捂着肚子后退三步，后背抵住墙壁，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血顺着衣襟往下淌，白衬衣很快染透，地板上洇开一片暗红。
小胡看见陈奕峰受伤，心神大乱，被对面几人围攻，几拳闷倒在地，抱着脑袋蜷成一团。剩下另一个兄弟，也被唐海银转身追上，后腰挨了两刀，倒在地上。
剧痛一阵阵往上翻，陈奕峰觉得自己半条命都快没了。他忍着痛，看向康远，声音发颤：“远哥，我错了，我不想死。这笔钱我不要了，你帮我打 120，远哥，救救我。”
康远走上前，看向唐海银，脸上变了颜色：“你干什么？谁让你动刀的？”
唐海银收了刀，冷着脸说：“是他一直在跟咱们嚣张，现在老实了吧。”
康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都愣着干什么，先把人扶起来！”
陈奕峰气若游丝，还在哀求：“远哥，钱我不要了，帮我打 120，远哥！”
陈奕峰不求他，康远未必会管；可人要是真死在自己公司里，事情就兜不住了。康远思索片刻，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喂，120 吗？快来远达公司，对，三楼！快点，拿纱布止血，两个人赶紧上来。”
挂断电话，不到十分钟，医护人员带着担架赶到，给陈奕峰包扎伤口。陈奕峰已经站不起来，一旦起身，内脏很可能脱出。刀刃短，进得深，很容易划破腹腔脏器。
另一个受伤的兄弟更惨，后腰两刀，一刀扎坏了肾脏，需要摘除。他还没有结婚，腰上落了残疾，往后重活累活都干不了。陈奕峰的胃部也被切掉五分之一，两人先后被抬上担架，转移下楼送上救护车。
车子正要出发，康远拉住医生询问：“大夫，有没有生命危险？”
医生面色凝重：“现在不好说，得送到医院做进一步检查，路上不能耽搁。”
救护车一路鸣笛，穿过佛山的大街小巷，径直开进佛山中心医院。陈奕峰和受伤的兄弟被直接推进手术室，一个摘除肾脏，一个胃部切除五分之一，全程全麻。红色的指示灯一直亮着，谁也不知道里面还要多久。小胡挨了几拳，伤得不重，跟着救护车一同赶往医院。
手术室的门一关，走廊里就只剩下那盏白晃晃的灯。佛山中心医院的外科在这一带算好的，夜里值班的大夫刚从另一台手术下来，手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尽头是值班台，一个年轻护士低头写记录，问一句答一句，脸上没什么表情。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护士推着车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告诉他里面的情况。小胡独自守在走廊，坐不住，站一会儿又蹲下，烟点着了又掐灭，兜里的电话被他攥得发烫。他把外套脱下来垫在椅子上，起身走到窗前，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天光。
他跟了陈奕峰四年，从搬货、押车做起，后来才被带在身边跑生意。峰哥这个人，对外人硬，对自己人却从不摆架子，工钱从不拖，逢年过节还记着给兄弟家里送点东西。有一年冬天押车去汕头，车坏在半路，峰哥陪他在路边蹲了半夜，也没一句怨言。眼下人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他越想越慌，手抖着拨通了加代的电话。
“喂，是代哥吗？”
“我是，你哪位？”
“代哥您好，我是峰哥手下的兄弟，小胡。”
加代听出对方声音发颤，心头一紧：“兄弟，怎么了？奕峰呢？”
“峰哥出事了，被人捅伤了，现在在医院抢救！”
“被人捅伤了？谁干的？”
小胡深吸一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我跟峰哥到佛山远达公司要账，峰哥说不想再惊动您，本来打算自己了结。到了之后，那个老板不肯给钱，还打电话叫了一伙人过来，动手把峰哥捅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正在抢救。峰哥胃切掉五分之一，我们另一个兄弟肾脏摘除了。”
加代心里一沉：“我早就跟奕峰嘱咐过，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过是几百万的生意，何必闹到这个地步。行了，我马上过去。”
电话一撂，人已经起身，两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连衬衫都没换就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路亮下去。他一直把陈奕峰当成亲弟弟看待，陈奕峰帮他办过不少事，很多生意也都是陈奕峰牵线促成的。兄弟在佛山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哪里坐得住。
手术做了整整四个小时。中途手术室的门开过一次，护士出来取血浆，小胡凑上去问，人家只说 “还在做”，就匆匆走了。他站在门口，腿都软了。
后半夜，主刀医生出来，摘了口罩，脸上全是疲惫：“胃切了五分之一，刀口不算深，但失血太多；另一个伤在腰上，肾保不住，已经摘了。两个人都暂时脱离危险，送重症监护室观察。”
小胡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连声道谢。医生摆摆手，转身走了。他隔着玻璃看见峰哥脸上罩着氧气罩，胸口起伏得很轻，站了半天才挪开脚。
加代独自开车直奔佛山。夜里的路灯火通明，车不多，他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风灌进来，把烟灰吹得四散。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小胡的话 —— 胃切掉五分之一，肾脏摘除。每过一遍，握方向盘的手就紧一分。路上，他拨通江林的电话。
“江林，立刻召集兄弟们，我现在往佛山赶，奕峰在佛山被人捅了。”
江林那头干脆利落：“明白，代哥，我马上通知大家集合。”
挂了电话，江林挨个联系人手。加代则一路不停，赶在半夜前到了佛山中心医院。万幸远达公司就在市中心，离医院近，再远一点人就未必救得回来。
他冲进走廊，一眼看见等候的小胡。消毒水味很重，灯管嗡嗡作响。他快步走上前。
“人在哪个病房？”
小胡迎上来，声音发干：“代哥，进不去，在重症监护室。”
他走到监护室的玻璃外，看见陈奕峰戴着氧气面罩，旁边心电仪器规律跳动。看到心跳平稳，知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站在玻璃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和峰哥几个人到公司和他谈判，对方死活不肯给钱。峰哥说不给钱我们就不走。那个老板不地道，私下叫了一伙人过来，我们都没防备，里面有个叫唐海银的，拿刀捅了峰哥，还有我们另一个兄弟。”
“那家公司地址你清楚吗？”
“我知道。”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他们。”
他拿起电话。
“江林，人手筹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人正在集合。”
“不等齐了，你们先过来。通知小毛，多带些兄弟，带上五连子。”
“好，代哥。”
那头应得痛快，能听见他转身吆喝人手的动静。挂断电话，又打给周广龙。
“广龙，你立刻来佛山一趟。奕峰你认识吧？”
“认识，峰哥。”
“奕峰在佛山被人捅了，你赶紧过来。”
“行，我马上动身。代哥，要带多少兄弟？”
“挑几个能打的过来就行，不用太多。”
“收到，很快就到。”
不到一个小时，周广龙带着九个人先到，每人一把五连子，同行的还有春秋、宝军。
广龙性子急，一见面就要带人过去，被加代按住：“等江林他们到。内情你不清楚，我要亲自过去。” 广龙这才点头。
没过多久，江林、左帅、马三、小毛一行人也赶到了，五十多号人，大多是湖南帮的弟兄，带了二十多把五连子，剩下的拿着砍刀、片刀。
医院不方便动手，兄弟们都留在楼下车里等候，车队的引擎都没熄，随时准备走。江林、马三、左帅、小毛上楼，在走廊里围成一圈，声音压得很低。
“代哥，接下来怎么安排？”
加代想了想：“我们现在去远达公司。从一楼砸到顶楼。康远要是在里面，当场把他两条腿打断。”
“可是我们不认得他。”
加代转头看向小胡：“小胡，你跟着毛哥、马三他们一起去，你认得康远，见到人直接动手。”
小胡应得干脆：“放心代哥，我认得地方。”
“江林，你留在医院，带两个兄弟守着奕峰，不能所有人都走，这边得留人照看。”
安排妥当，六十多名弟兄，带着枪械砍刀，个个都是敢冲敢打的好手。江林心思缜密，被特意留下坐镇；剩下的人，谁冲前、谁断后，也一一交代清楚。
加代最后又交代所有人：“到地方把公司砸了，找到康远就打断他的腿，其他人不许随便伤人，别殃及无辜。”
众人应声。
十三台车一路疾驰，车里没人说话，七八分钟就开到远达公司楼下，车子一字排开停稳。
公司早过了下班点，二十多名员工还没散，正聚在一楼闲谈。小毛端着五连子走在最前面，马三紧随其后，广龙、宝军、春秋跟在后面。加代和左帅留在一楼，没有往上走。
小毛进到大厅，朝天花板连开两枪，震得人耳膜发麻。
“全都给我跪下！”
一楼二十多名员工吓得懵了，还以为遇上打劫的，慌乱地蹲在地上、趴在地上。
小毛扫了一圈：“小胡，进去找找，看看康远在不在。”
小胡在大厅来回看了一圈，回头说：“毛哥，不在这里。”
“不在？那就给我砸！”
一声令下，兄弟们动手打砸，吊灯、柜台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单据飞了满天，几个胆小的员工抱着头蹲在地上。马三率先冲上二楼，朝着天花板又开一枪，屋里的人吓得抱着头。
几个员工缩成一团：“我们就是打工的，没钱！”
马三把枪口一压：“跪下！”
二楼是经理室和销售部，里面还有二十来人，摆着三十多台电脑。93 年一台电脑就要一万多，配置好的将近两万，不是轻易能买到的东西。
小毛跟进二楼：“小胡，看看康远在不在这儿。”
小胡查看一遍，摇了摇头。
小毛手一挥：“砸！”
机箱被砸得外壳变形，玻璃隔断、玻璃门尽碎，崭新的电脑一台接一台报废，键盘摔得七零八落，屋里的人抱头蹲着，大气都不敢出。
“继续上楼。”
一行人来到三楼，这里是康远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众人正要动手，马三一把拉住小毛：“等一下，我看看。”
马三走到办公桌后，拉开几个抽屉，在最底下那个里翻出三万多块现金，悄悄揣进兜里，又朝屋里空放一枪。
“没人，继续砸！”
真皮沙发被砍得棉絮乱飞，古董花瓶砸烂，玻璃墙震碎，办公桌掀翻。
广龙、春秋、宝军跟在后面，还没出手。广龙问：“马三，人在不在这里？”
马三骂骂咧咧：“妈的，人不在这儿，是跑了？我还以为他在里面，我五连子都准备好了。”
马三、小毛是加代身边最亲近的兄弟，冲得最积极；周广龙他们是外援，还没到拼命的时候，只跟在后面。
众人上到四楼，这里是库房，库房旁还有一间财务室。马三伸手一推，门是锁死的。他对着门板轰出一枪，打穿一个窟窿，抬脚一踹，门开了。
屋里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右侧立着一个保险柜。马三抬了抬下巴：“来，把这个柜子抬走。”
七八个湖南帮的兄弟应声上前，一人抬住一角，叮叮当当地合力把保险柜抬下楼。剩下的东西，马三一挥手：“给我砸！”
屋里东西不多，一张桌子、一套沙发，电脑也砸了；四楼库房堆得杂乱，没有别的值钱物件。
一行人从楼上下来，左帅和加代一直守在一楼。左帅是最早跟着加代的元老，武士刀夹在腋下，始终没动。
马三走到加代面前：“代哥，康远不在这儿。”
加代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样，咱们今晚先不走，找地方住下来，等着抓他。”
话音刚落，几个兄弟抬着保险柜从楼上下来。加代见状：“你们这是干什么？”
“代哥，这事您不用管，我找地方把它撬开。你们先去酒店，到时候告诉我地址，我去找你们。”
加代看了他一眼：“行，我不管你，你自己掂量。我们先回酒店。”
加代带着五十多名兄弟，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酒店 —— 志诚酒店 —— 安顿下来。马三则领着十来个兄弟，找了一处离医院不远的电焊铺。已是夜里，街上行人稀少，电焊铺的铁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保险柜抬到铺子门口，守店的老头抬起头，打量着这一群人：“你们要干什么？”
马三指了指柜子：“这个保险柜能不能撬开？”
老头连连摇头：“这个我不敢弄。”
“你放心，柜子是我的，密码忘了，里面有重要文件拿不出来。你帮我撬开，事成给你两千，撬不开也给你两百辛苦费。”
一听有两千块，老头应了下来：“那行，抬到后院去。” 他把焊枪接上气，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十来个人，想问什么，终究没问。
十来个兄弟把保险柜抬到后院。老头点燃焊枪，先试了试火口，才对着柜门下手。保险柜质地扎实，足足切了四十多分钟，才在柜门边上烧开一道口子。焊枪的火焰蓝汪汪的，火星子溅到地上，噼啪作响，老头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一声不吭，只专心烧那铁皮。末了他拿钢筋伸进去一别，柜门应声而开。
柜门打开的那一刻，马三愣住了，旁边几个兄弟看得眼睛发直，老头也惊在原地。马三伸手一掏，里面是二十根金条，十根一盒，一共两盒。金条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光在灯下晃眼。二十根金条，一根少说也有一斤重，两盒摞在一起，压手得很。
马三心里一惊，喉结动了动：“好家伙，这下发达了。”
老头在一旁惊叹：“哎呀，这里面东西可值老多钱了！”
马三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哪那么多废话，接着把底下给我切开。”
除了金条，柜子里还有三万多美金。马三把美金拿出来，刚要收起来，身边一个小弟开口：“三哥，按江湖规矩，见者有份，是不是得分一半？”
马三脸一沉：“分什么一半？这东西回头要交给代哥，跟你们没关系。”
小弟也不怵：“三哥，这话就不实了。我们一路抬着这么沉的柜子，也出了力气，多少给我们分一点。”
马三骂了一句：“你跟小毛学的这套？”
“三哥，就分一点，咱们回去谁都不说。”
马三心里也在掂量：金条是明摆着的，二十根，少一根都瞒不过去；美金零碎，抓一把走，谁也数不清。他思索片刻，把美金掂了掂：“金条这事，你们谁都不许往外说，不能告诉代哥，也不能告诉小毛。这笔美金我分给大家，就当封口费。”
一众兄弟立刻答应：“三哥放心，我们肯定守口如瓶。”
马三把美金分给众人，十来个人，每人分到三千多美金，剩下两千多他自己贴身收着，没声张。那个年代，三千多美金差不多抵得上三万块人民币，这些底层小弟，外出打工好几年都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钱，一个个喜出望外。有人把钱塞进鞋底，有人塞进袜筒，那一晚，十来个人揣着钱回了酒店，走路都带着风。
老头又切了一阵，柜子底层只剩一些文件、合同，没有别的财物。马三随手翻了翻，看不明白，直接撕得粉碎。
回去之后，马三把二十根金条用衣服裹好，藏在自己车子的座椅底下，半点没跟加代提起。
另一边，康远在陈奕峰被捅之后就离开了公司，这时手下打来电话。
“哥，咱们公司被人砸了。”
康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被砸了？”
“来了一伙人，从一楼砸到顶楼，就连保险柜都被抬走了。”
“是谁干的？”
“肯定是陈奕峰那边的人。”
“行，我知道了，你在那边盯着。”
电话挂断，唐海银就在一旁。
“哥，怎么了？”
“陈奕峰那边找人把公司砸了。”
“哥，要不咱们过去看看？”
康远带着唐海银赶回公司。一进门，地上没有落脚的地方，二楼三十多台电脑全成了废铁。他气得发抖，拿起电话打给陈奕峰。
电话响了，陈奕峰没法接，手机在小胡手里。当晚众人已回到志诚酒店，房间不大，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了一盏床头灯。
小胡接起电话：“喂，哪位？”
“陈奕峰，你完蛋了。”
小胡一愣：“你是谁？”
“我是康远。”
小胡听出名头，稳住声音：“我是峰哥手下的兄弟。你找峰哥？我让我们代哥跟你说。”
“行，快点。”
小胡拿着电话，快步跑到加代房门口，砰砰敲门：“代哥，代哥！”
马三拉开房门：“大半夜的吵什么？”
“三哥，康远打来电话，要找代哥。”
加代在屋里听见，走上前接过手机：“我是加代。”
“我是康远。我公司是不是你带人砸的？”
加代语气平静，却带着寒意：“是我砸的。你把我兄弟捅成那样，砸你个公司算轻的。”
康远冷笑：“陈奕峰跟我做了半年生意，我欠他的货款我认。可你带人砸我的公司，这事没完。”
“想了结，就见面，当面了断。你在哪儿？”
“行，我还怕你不成。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让你走不出佛山，信不信？你把地址告诉我，我去找你。”
“好，你过来。我现在住在志诚酒店六楼，你尽管来。”
“行，明天我要是不去，我跟你姓。”说完挂了电话。
加代思索片刻，看向马三：“马三，换作是你，本地人，公司被我们这帮外地人砸成这样，明明知道我们住在哪里，你会等到明天再来吗？”
马三挠挠头：“代哥，说实话，我琢磨不透他什么路子。”
加代转头看向小毛：“小毛，你怎么看？”
小毛想也没想：“代哥，如果我是康远，我绝对不会等到明天。今晚我就带人杀过来。”
屋里所有人都察觉到不对劲。
他立刻开口：“广龙、小毛，赶紧通知底下所有兄弟，下楼！”
“酒店对面有不少小旅馆、小宾馆和餐馆，咱们去对面开房间，所有人转移过去。今晚康远要是带人过来，咱们就在对面迎他。”
小毛办事稳妥细心，先带五个兄弟下楼探查。六十多号人没法一次转完，他在对面找了三家旅店、一家小宾馆，两人一间，也得三十多间房。
安排妥当，兄弟们三五成群分批下楼，嘴上说着出去溜达消食，陆续转到对面。夜里十点来钟，街上有些凉风，有人叼着烟，有人勾肩搭背，活像一群出来消夜的。
他特意叮嘱小毛和左帅，他俩平日里爱喝酒：“你们俩今晚少喝点。康远他们说不定夜里就来，也可能不来，也可能很快就到，所有人都警醒着点。”
小毛和左帅带着四五个兄弟，在对面一家小餐馆坐下喝酒。其余兄弟待在房间里，窗户大多敞开，留意楼下动静，随时准备冲下去。大伙心里都悬着事，没人睡得着，五连子不离身，藏在衣服里面。
将近十一点，小毛一桌的兄弟已经喝得有些乏了。
“毛哥，要不咱们撤吧，他们还会不会来了？”
小毛把酒杯一放：“不行，代哥说了今晚可能过来，咱们就得等着。喝酒，别废话。”
一晃到了凌晨一点多，佛山的宵夜摊还没收，几个喝多了的醉汉歪在凳子上。远处的车灯由远及近，引擎声越来越响，把这一片的安静撕得粉碎。十四五台汽车朝着志诚酒店的方向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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