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里的小刘接过我的存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急着办。
他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喊了声叔。
我当他要推销啥理财,摆摆手说就取定期。
小刘没缩回去,反倒把声音又压低了些,问我知不知道高飞半年前来办过业务。
我愣了一下,说孩子的事我哪能件件知道。
小刘咽了口唾沫,说高飞拿身份证挂失补了存折,把户头里那六十万划走了,当时让我别告诉他叔。
我攥着存折的手一哆嗦,外头日头毒得晃眼,我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只剩一句话翻来滚去:那本存折,明明锁在我抽屉里啊。
01
高飞考上大学的消息,我是从快递员手里抢过来的。
那天晌午刚过,日头把柏油路晒得发软。
我正在小卖部门口给老赵拿冰镇啤酒,远远看见顺丰的小伙子把车往我店门口一杵,喊了声陈高飞的录取通知书。
我手上啤酒瓶差点没攥住,三步并两步蹿过去,签字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老赵凑过来看热闹,我把那牛皮纸信封举过头顶,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名牌大学,全国排得上号的。
老赵嘿嘿一乐,说志刚你请客。
我当场从冰柜里拎了四瓶啤酒塞他怀里,说拿去喝,都拿去。
老赵走了以后我又觉得不过瘾,骑上电三轮跑到菜市场,见着熟人就刹一脚,把信封亮出来。
卖鱼的老刘正给鱼刮鳞,一手的腥水甩了甩,说高飞这孩子出息了。
卖豆腐的胖婶抹了把围裙,说志刚你这十年没白熬。
我一路发烟发到菜市场口,烟盒空了才想起正事没办。
电三轮掉头往家赶,半道上碰见邓秀芬下班,她坐在车斗里听我叨叨了一路。
到家门口我还在说,她拿钥匙捅开锁,回头白了我一眼,说行了行了,耳朵都起茧了。
邓秀芬嘴上嫌我话多,晚饭还是多炒了两个菜。
高飞放学回来,邓秀芬把红烧肉往他跟前推了推,说多吃点,考这么好。
高飞低着头扒饭,耳朵根红了一片,说都是叔婶供得好。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里头热乎乎的。
吃完饭高飞抢着刷碗,我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录取通知书。
邓秀芬挨着我坐下,拿胳膊肘碰了碰我,问奖金的事想好没有。
我说想好了,这些年攒了十二万,全取出来给他。
邓秀芬没吭声,手里头织着毛衣,针脚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知道她心疼。
十二万不是小数目,小卖部一天流水也就几百块,攒这些年不容易。
但高飞不是旁人。
我哥走那年他才八岁,瘦得跟猴似的,站在灵堂里不哭也不闹。
我把他领回家,邓秀芬连夜给他缝了床新被子。
这十年吃穿上学,我们没让他短过啥。
邓秀芬终于开了口,说给是该给,就是别一下子都撒出去。
我说你懂啥,孩子考上大学,腰杆得挺起来。
她不再说了,把毛衣往我身上比了比,说入秋就能穿。
高飞刷完碗从厨房出来,说叔,明天我想去趟学校拿档案。
我随口应了声好,从裤兜里掏出一百块塞给他,说路上买瓶水。
高飞没接,说自己有钱。
我瞪了他一眼,他才揣起来,转身进屋的时候说了句,叔,谢谢。
那一瞬间他脸上好像闪过什么东西,我喝了两杯酒有点犯困,没细琢磨。
晚上躺床上,邓秀芬翻了个身,说高飞这半年周末老往外跑,你知道他干啥去了不。
我说孩子大了,跟同学耍呗。
邓秀芬说也是,又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起了鼾声。
我睡不着,摸黑打开床头柜抽屉,把那本存折摸出来捏在手里。
户名陈高飞,开户日期是十年前,里头存着整整六十万。
我哥车祸的赔偿金,一共八十万,嫂子拿走二十万,剩下这些我一分没动,全存在侄子名下。
存折本子锁在我抽屉里,密码是我哥的生日,想着等高飞上大学再告诉他。
我把存折放回去,锁好抽屉,心里头踏实得很。窗外的月亮挂得老高,照得屋里白晃晃的。明天得去银行预约取钱,十二万,得提前打招呼。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镇上的农商行。
八点半开门,我八点二十到的,排了头一个。
卷帘门哗啦啦升起来,柜员小刘正在里头擦桌子。
小刘二十来岁,圆脸盘,见人就笑,平时我存个三百五百的他都客客气气。
我坐到窗口前,把存折和身份证递进去,说取十二万,定期,今天能约上不。
小刘接过去翻了翻,说叔您这得预约,大额取现得提前三天。
我说行,约礼拜五。
他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把回单递出来让我签字。
我签完字没急着走,随口说了句,高飞考上大学了,这钱取出来给他当奖金。
小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跟算盘珠子卡了个格似的。
他抬起头挤出个笑,说恭喜恭喜,高飞从小就聪明。
说完又低下头敲键盘,手指头敲得挺快,眼睛没往我脸上看。
我这个人不算精,但小刘那个笑法我见过。
我小卖部里有人买烟赊账,笑的就是这个模样,嘴上应着好,心里头虚。
我多看了他两眼,他马上站起来给我续了杯水,说叔您喝水。
水递过来的时候他手有点抖,杯子里头的水面晃了两晃。
我没接那水。
我说小刘你脸色不对,有啥事。
小刘摇摇头,说没事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他坐回去又敲了两下键盘,这回敲得明显慢了,眼睛盯着屏幕,眉头拧着。
后头有人排队,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棍往前挪了挪。
我不好占着窗口,站起来把存折揣兜里。
临走的时候小刘又喊了声叔,我回头,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您慢走。
出了银行门我就琢磨。
小刘这孩子平时挺爽利的一个人,今天怎么跟嘴里含了块热豆腐似的。
走到半道我又笑自己多心,许是人家真没睡好。
年轻人在手机上打游戏打到半夜,早上起来没精神,这不是常事么。
回家路上碰见老赵,他正蹲在店门口择韭菜。
见我过来就喊,志刚,礼拜五取钱?
我说你咋知道。
老赵嘿嘿一乐,说菜市场都传开了,你陈志刚要给侄子发大奖。
我笑骂了一句,坐下来帮他择了两把韭菜。
老赵一边择菜一边说,志刚,现在这社会,钱得看紧点。
我说你啥意思。
老赵把韭菜根上的泥抖了抖,说没啥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十二万不是小数目,你给侄子念书该给,但别让外人惦记。
我说高飞又不是外人。
老赵说那是那是,我就是嘴碎。
他嘴上说嘴碎,可这话像根小刺似的扎在我心里。
晚上回去我鬼使神差又打开抽屉看了眼存折,本子好好地躺在里头,封面上那几个字还跟新的一样。
我拍了拍胸口,骂自己疑神疑鬼。
03
礼拜三晚上,高飞从学校拿档案回来,天都擦黑了。
他一进门我就觉出不对劲。
往常他回来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视看体育新闻,这天没开,径直进了自己屋,还把门带上了。
我隔着门喊他吃饭,他说不饿,先歇会儿。
邓秀芬把菜又回锅热了一遍,端到桌上用碗扣着。
我坐沙发上看新闻联播,耳朵却支棱着听他屋里的动静。
里头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过了十来分钟门开了,高飞出来上厕所,我瞥见他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
吃饭的时候他筷子动得慢,扒拉半天碗里还是那些饭。
邓秀芬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就是天热没胃口。
我夹了块排骨搁他碗里,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他低头啃了两口,忽然问,叔,我上大学的钱够不够。
我说够,咋不够。
你叔攒了十二万,全给你。
高飞嘴里嚼着排骨,眼圈忽然就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扒饭,把脸挡在碗后头。
邓秀芬跟他说话他也不接,嗯嗯啊啊应付了两句,吃完就把碗端厨房去了。
邓秀芬等门关上才小声跟我说,这孩子有心事。
我说我也看出来了。
邓秀芬说要不你问问。
我说问啥,孩子大了,有自个儿的想头,逼急了反倒不好。
邓秀芬叹了口气,说也是。
礼拜四晌午,我正给货架上饮料,手机响了。
来电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先挂了。
过了两分钟又打过来,我喂了两声,那头才说话,声音听着耳生,问这是不是陈高飞家。
我说是,你哪位。
对方支吾了两句,说打错了,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会儿。
高飞那屋门关着,里头没动静。
我喊了他一嗓子,他应了一声,说在写东西。
我没再多想,把手机揣兜里继续理货。
可心里头隐隐觉得哪儿不对,跟那天小刘递水时手抖的感觉一模一样。
晚上老赵约我喝酒,在街口烧烤摊上。
老赵喝了两瓶啤的,话就多了。
他说志刚,你听说没有,镇上老孙家儿子,去年考上大学,家里给了八万块学费,结果那小子拿去赌了,输得精光。
我说那是老孙家儿子,我家高飞不是那种人。
老赵说我知道我知道,就是提个醒。
他拿竹签子戳着盘里的毛豆,说现在的孩子,跟咱们那会儿不一样了。
咱们十八岁兜里揣五块钱都睡不着觉,他们十八岁手机里划拉几下,几千块就没了。
我说高飞不玩那些。
老赵说那是那是。
回家路上夜风一吹,酒醒了一半。
我进屋没开灯,摸到床头柜跟前,打开抽屉。
存折还在,我捏了捏封皮,又放了回去。
邓秀芬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问几点了。
我说还早,睡吧。
礼拜五早上我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邓秀芬说取个钱穿这么正式干啥。我说给侄子长脸。她笑了一声,说你可真是。
出门前高飞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跟我说了句,叔,早点回来。
我应了声好,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那件旧T恤,头发有点乱,笑得跟平时一模一样。
我说你在家等着,取了钱咱下馆子。
他点点头,等我走出巷子再回头,他还站在门口。
04
银行里人不多。我取了个号,等了不到五分钟就叫到了。
小刘坐在三号窗口,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收了收。我把存折和身份证递进去,说预约过了,取十二万。小刘接过去翻了翻,没说话,低头开始办。
他敲键盘敲得慢,跟礼拜一那个利索劲儿完全两个人。
打了张单子出来让我输密码,我按了六个数字,机器滴滴响了两声。
他又打一张单子让我签字,我签完了,他没接着办。
后头没人排队,大厅里空荡荡的。小刘忽然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隔着玻璃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叔,有句话我憋半年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说。
小刘又往左右看了看,说您侄子高飞,半年前来办过业务。
他拿身份证挂失补了存折,把户头里那六十万划走了。
我让他填单子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他说别告诉他叔。
叔,我当时没敢跟您说,可我憋了半年了,今天看您来取钱给发奖金,我这心里头跟揣了块炭似的。
我攥着存折的手一哆嗦,指头抠进纸缝里。我说小刘你看清楚了?那存折锁在我抽屉里,好好的。
小刘咽了口唾沫,说叔,挂失补办以后,旧本子就作废了。
您手里那本在系统里已经是废折子,只能看不能取。
他补的新本子,钱划走的时候手续齐全,身份证、密码都对,我拦不住。
我脑袋里头嗡嗡响,柜台玻璃反着外头的日头,晃得我眼睛发酸。我说那六十万,全划走了?
小刘点点头,说一次性划到一张他名下的卡里,分了两笔转出去的。
叔,我真不是故意瞒您,高飞那孩子跪下来求我,说家里有急用,不能让叔知道。
我一时心软,就……
他后头的话我没怎么听进去。
我耳朵里只剩一个声音翻来覆去:这孩子半年前就把钱取走了,半年前。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站门口说叔早点回来,那张笑脸我想起来,心里头跟针扎似的。
小刘把十二万的单子往我面前推了推,问还取不取。
我说取。
他办完递出来一沓沓现金,我往帆布袋里塞,手底下没个准头,有一沓掉在地上,我弯腰捡的时候膝盖磕在柜台角上,疼得我呲牙。
出了银行门,日头白花花地照着。
我在台阶上站了得有五分钟,帆布袋里十二万沉甸甸地坠着手腕。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六十万,他取去干啥了?
买房?
买车?
还是像老赵说的,赌了?
不对,高飞不是那种孩子。
可他背着我取钱,还求柜员别告诉我,这不是心里有鬼是啥。
我越想越乱,太阳穴突突地跳,手里的帆布袋勒得指头发紫。
走到家门口那条巷子口,我停住脚。
高飞早上站过的那个位置,地上有个烟头,是我不抽的那个牌子。
隔壁老赵说昨天看见高飞在巷子口跟人说话,那人穿得挺体面,不像镇上的人。
我蹲下来把烟头捡起来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抬头望见自家小卖部的招牌,阳光底下掉了个“卖”字的偏旁,看着怪模怪样的。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高飞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站起来说,叔取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把帆布袋往茶几上一撂,说取回来了,十二万。
他伸手要接,我挡了一下。
我说高飞,你先别急。叔问你个事,你老实答。
他脸上的笑收了。
05
我把存折从兜里掏出来,拍在茶几上。就是那本旧存折,封皮磨得发毛,里头干干净净,最后一笔存取记录还是三年前的。
高飞看见那本存折,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跟退潮似的。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说这存折在我抽屉里锁了十年,密码是你爸生日,我谁都没告诉过。
你半年前拿身份证去挂失补办,把里头六十万划走了,这事,你是不是得跟我说一声。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邓秀芬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沫子。她看看我又看看高飞,问咋了。
高飞站那儿没动,手指头攥着裤缝,攥得指头尖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又干又涩,说叔,那钱我有急用。
我说啥急用,你倒是说。
他说,借给同学了,同学家里出事,急用钱,说好半年还。
我盯着他眼睛。
他跟我对视了不到两秒就把头低下了,盯着自己脚尖。
我说高飞,你叔没念过几年书,可我不傻。
六十万借给同学?
你同学干啥的,家里啥事要六十万?
他不说话了。
邓秀芬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高飞你跟婶说实话,到底咋回事。高飞还是不吭声,肩膀微微抖着。
我火气上来了。
茶几拍了一巴掌,帆布袋里没扎紧的钞票滑出来两沓,散在桌面上。
我说你今天不说清楚,这十二万我一分不给你,大学你也别去上了,就在家给我说清楚。
高飞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他说叔,那钱我投了理财,朋友介绍的,说半年翻倍,我想着赚了钱给家里换个大点的房子。
这话一出来我就知道是假的。高飞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就攥裤缝,小时候偷吃糖罐子也是这个动作。我气得嗓子眼发紧,说你再编,你接着编。
邓秀芬拽我胳膊,说志刚你别发火,让孩子慢慢说。
高飞忽然就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我听着都疼。
他跪在地上仰着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叔,婶,我对不起你们。
那钱,我给我妈交住院费了。
我妈两个字砸出来,客厅里安静得瘆人。邓秀芬张着嘴,手里攥着围裙角,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胸口那团火腾地蹿上来,把嗓子眼堵得严严实实。
我妈,他说的我妈,就是那个十年前拿了我哥二十万赔偿金、把八岁的他往我这一扔、转头嫁了人的梁玉华。
我听见自己嗓门大得吓人。
我说你妈?
你哪个妈?
你妈十年前就不要你了,你现在管她叫妈?
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念书十年,你背着我跟你那个改嫁的妈一条心,六十万你眼睛都不眨就给出去了?
高飞跪在地上哭着喊,叔,那是我亲妈,她病了,肾病,要透析,她男人跑了,她一个人在医院没人管,我不能看着我妈死啊。
我说她死不死关我屁事。你爸走的时候她怎么做的?拿了钱拍拍屁股嫁人,你才八岁,她管过你一天没有?现在病了想起有个儿子了?
高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叔我知道你恨她,可她毕竟是我妈,我没办法。
我偷偷去看过她好几回,她瘦得脱了相,病房里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
我本来想跟你说,可我怕你不同意。
我说我当然不同意。
你爸的赔偿金,我替你存了十年,是给你上学用的,不是让你拿去填那个无底洞的。
你倒好,瞒着我挂失补办,跟柜员下跪求他别告诉我。
陈高飞,你长本事了。
邓秀芬这时候插了句嘴,说高飞,你妈知道你用的这钱是你爸的赔偿金不。
高飞抹了把脸,抽抽搭搭地说,我没告诉她。我跟她说是我奖学金和打工攒的。
邓秀芬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站在那儿喘粗气,胸口一鼓一鼓的,太阳穴突突跳得脑仁疼。
茶几上那十二万摊在那儿,红的绿的,跟讽刺我似的。
我说你走吧。高飞愣住了。我说你去找你妈吧,这钱我留着自个儿花,你大学也别念了,跟你妈过去。
高飞跪在那儿没动,眼泪把T恤前襟洇湿了一大片。邓秀芬拽我,说志刚你说啥胡话。我甩开她胳膊,转身进了里屋,把门摔上了。
我趴在床上,听见外头邓秀芬在劝高飞,高飞哭着说了句啥,然后是房门响,脚步声,大门开了又关上。
邓秀芬敲我屋门,说志刚你开门,孩子走了。
我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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