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东西就塞在包底夹层,拆了封,少了两个。
我盯着它看了足足半分钟,指尖发凉。
彭健回来拿行驶证的时候,我正蹲在玄关翻他的包,他问了句找什么,我说找证,他弯腰从裤兜里摸出来递给我。
那盒东西我原样塞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拐进小商品市场,买了支注射器。
两天后,他手机落在家里,急诊科打来电话,说人躺在医院,家属赶紧过来。
我攥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窗外日头白晃晃的,照得地板上一片亮。
01
彭健那个包用了快三年,灰蓝色帆布面,拉链头磨得发亮。平时搁在鞋柜上头的挂钩上,出车回来就挂那儿,雷打不动。
那天我找行驶证,是因为电动车要办上牌,得用他名下那辆车的手续。他在电话里说在包里,我说哪个兜,他说你翻翻就知道了,夹层。
包里头乱七八糟的,加油票、过路费单据、两包没拆的烟、半卷透明胶带。
我手指头探进夹层,先摸到一张硬卡片,再往深处,碰到个软塌塌的方盒子。
掏出来一看,小方盒,塑封撕了,里面还剩八只。牌子我不认得,包装花花绿绿的。少了两个,明摆着。
我蹲在那儿,膝盖骨嘎巴响了一声。
客厅里电视开着,正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到暴雨。
我把盒子举到眼皮底下,生产日期、保质期,一项项看过去。
还没过期。
彭健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他推门进来,鞋也不换,直接往沙发上坐,摸出手机刷短视频,声音外放,一个男的在那儿吼“家人们谁懂啊”。
我把行驶证的事说了,他嗯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来递给我,眼睛没离开屏幕。
“包里那个东西怎么回事?”
我尽量把语气放平,跟问今天吃什么一样。
他手指头顿了一下,也就一下。“哪个东西?”
“你说哪个。”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说不上慌,倒有点不耐烦。“老周的。他不好意思进店,让我帮着带的。”
“老周?”
“周宏,车队那个,你不认识。”
“他自己没手没脚?”
彭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叹了口气。“何秀娥,你什么意思?”
我没接话。他把脸别过去,又拿起手机。“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人家处了个对象,脸皮薄,你让我怎么细说?”
儿子彭小军下午打了电话来,要下个月生活费。我问他够不够花,他说妈你别老问够不够,问就是不够。我笑了一声,说行,明天给你转。
挂电话之前,我顺嘴说了一句,你爸最近老不着家。儿子那头顿了两秒,说妈你别多想,我爸不是那种人。
我嗯了一声,挂了。
那天晚上彭健睡得很沉,呼噜打得一阵一阵的。
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脑子里一会儿是那盒东西,一会儿是彭健那句“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一会儿又想起我爸当年也是这套说辞。
我爸走的时候我十二岁。
那天我妈在灶台上煮面条,我爸拎着个旅行包站门口,说去趟外地。
我妈没回头,说了句把门带上。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外头有人,孩子都两岁了。
我妈忍了半辈子,到死都没跟我爸红过脸。咽气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秀娥,别学妈,该闹就闹。
可怎么闹,她没教过我。
02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心不在焉,理货的时候把酱油跟醋摆反了两排。刘娅过来戳我胳膊,说你怎么回事,魂儿丢了?
刘娅跟我同一年进的超市,搭班十几年了,嘴快心热,肚子里存不住话。我本来不想说,可她一问,那些话就跟倒了闸似的往外淌。
她听完,把手里的价签枪往货架上一拍。“你别打草惊蛇。你跟他吵,他咬死了帮同事买的,你能怎么着?你抓不到现行,他不会认。”
“那我怎么办?”
刘娅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得给他留个记号。他下回再动那盒东西,让他长点记性。”
“什么记号?”
她眼珠子一转,凑得更近了。“你往里头灌点东西,辣的那种。他用了自然就知道疼,还不敢问你。”
我愣了半天。刘娅这人,平时也就嘴碎点,没想到能出这种主意。
“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你又不伤他,就是让他长个记性。再说那东西本来就是用的,你灌了也是用在正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小时候撺掇我偷邻居家枣似的。
下了班我没直接回家,拐到药店买了盒一模一样的。收银的小姑娘多看了我一眼,我脸不红心不跳的,这岁数了还怕这个?
出了药店又拐进小商品市场,买了支注射器,五毫升的,又拎了瓶辣椒油。刘娅追出来问我买这些干啥,我说家里下水道堵了。
她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我把东西塞在电动车座底下,用块抹布盖着。
彭健那天晚上回来得早,还买了半只烤鸭。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鸭腿,说这两天跑短途,能在家多待。
我咬着鸭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要是真外头有人,还能这么心平气和给我夹菜?
夜里他睡熟了,我摸他手机。
密码没换,还是儿子生日。
微信聊天记录翻到底,没什么可疑的。
通话记录也干净。
我又翻了相册、支付宝账单,连外卖订单都看了,啥也没有。
我开始犯嘀咕。是不是真冤枉他了?
可那盒东西少两个,实实在在的。
03
彭健说要跑趟长途,去内蒙,来回四五天。走的那天早上他五点就起了,我听见他在客厅里窸窸窣窣收拾东西,拉链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门关上之后,我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灰白的光,坐了好一会儿。
七点多我起来,把电动车座底下的东西翻出来,摆在餐桌上。注射器、辣椒油、那盒新买的,还有彭健包里那盒。
我把两盒并排放着,长得一模一样。
手开始抖。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把辣椒油拧开。那股呛味儿一下子冲上来,我别过脸打了个喷嚏。又找了瓶风油精,滴了几滴进去,拿筷子搅了搅。
注射器吸满,针头扎进包装膜里,慢慢往里推。推完一只,封口贴回去,再拿下一只。一只一只来,不敢贪快,怕灌多了从边上渗出来。
弄到第四只的时候,手一滑,辣椒油溅到虎口上,火辣辣地疼。我赶紧去水龙头底下冲,冲了五六分钟才缓过来。
弄完把两盒都塞回彭健包里,新买的那盒也塞进去,想着回头找个机会把新盒换出来,旧盒扔了。
收拾完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演的什么。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彭健要是真用了,疼的是谁?是那个女的,还是他?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可笑。人家都说抓贼拿赃,我倒好,往套子里灌辣椒油,算怎么回事。
我站起来,想趁他回来之前把东西换回来。可又一想,万一他回来不把包往家搁呢?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彭健打来的,说已经出了市界,让我别忘了给儿子转生活费。
我嗯了一声,问他包放哪儿了。
“副驾驶脚底下呢,咋了?”
“没事,问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想等他回来再说。他得四五天呢。
那几天我过得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超市盘货,我把货号输错了好几回,刘娅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睡好。
夜里老做噩梦,梦见彭健打开那盒东西,从里头掏出一只红彤彤的,举到我脸上,说何秀娥你干的好事。我吓醒了,后背全是汗。
第四天晚上彭健回来了。他把包往床头柜上一扔,进卫生间洗澡去了。我盯着那个包,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他洗完出来,我正坐床上叠衣服。他擦着头发说:“这趟累够呛,明儿歇一天。”
我嗯了一声。
他躺下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我伸手把包够过来,拉链拉开,手伸进夹层。两盒都在,我灌过的那盒原封没动。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一早他又走了,这趟去石家庄,近点,两天回。包又带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车拐出小区大门,心想,等他回来,一定得换回来。
04
彭健走后的第二天下午,他手机落在家里了。
我中午回来做饭,听见卧室里嗡嗡响,进去一看,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亮着,一串座机号。
我拿起来接了。
“喂,彭筱薇家属吗?我是市医院急诊科,患者现在需要家属过来一趟。”
我脑子嗡了一下。“谁?”
“彭筱薇,二十八岁,留的紧急联系人是彭健。您是彭健什么人?”
“我是他嫂子。”
“那您赶紧过来吧,患者需要办住院手续。”
我问他彭筱薇怎么了,那头顿了一下,说来了再说,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卧室里,心里翻了个个儿。彭筱薇是彭健亲妹妹,离婚一年多,在城东那边住。她怎么了?
我赶紧给彭健车队打电话,接电话的是调度老蔡,说彭健在高速上呢,他给彭健发短信。
我换了鞋就往外跑,打了个车往市医院赶。路上手一直抖,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两眼,问大姐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您开快点。
车到医院门口,我坐在后座缓了半天才推开车门。
急诊大厅里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泡面和汗酸。我拦住一个护士问彭筱薇在哪儿,她往走廊尽头一指。
走廊尽头围了几个人。
我走过去,看见彭健蹲在地上抽烟,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的,三十来岁,穿黑T恤,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正指着彭健鼻子骂。
“你给你妹买的什么破玩意儿?你安的什么心?”
彭健没吭声,烟叼在嘴里,一明一灭的。
那男的一扭头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谁?”
“我是她嫂子。”
他嗓门更大了:“嫂子?正好,你老公给妹妹买的什么鬼东西,把人弄成这样,你们家是不是有病?”
彭健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摔,伸手拦住他。“周宏,你嘴放干净点。”
周宏。
我脑子里闪过彭健那句话:老周的。他不好意思进店。
血往头上涌。
05
我绕过他俩往急诊室里走。
彭筱薇躺在靠墙那张床上,脸白得跟床单一个色,嘴唇干得起皮。她看见我,眼睛红了一下,叫了声嫂子,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怎么回事?”我坐到床边问她。
她别过脸去,半天才说:“嫂子,你别问了。”
周宏跟进来,站在床尾,嗓门一点没降。“别问?这事儿必须说清楚!你哥买的什么东西,你自己说!”
彭筱薇眼泪唰地下来了。
这时候医生过来了,三十多岁的女大夫,手里捏着病历,把我和周宏往外请,说患者需要静养。
我退到走廊里,听见大夫跟彭健说话,隐约几个词钻进耳朵。
“化学灼伤……刺激性液体……局部黏膜……观察三天……”
我腿一软,手扶住墙才没倒。
周宏站在旁边,声音还在往上顶:“我告诉你彭健,这事儿没完,我报警!”
他真掏出手机拨了110。
彭健走过来,站我面前,低头看我。他眼睛红得厉害,问我:“何秀娥,你是不是动了我包里的东西?”
我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不是?”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跟石头似的砸过来。
我点了点头。
彭健闭了一下眼,转过身去,拿后脑勺对着我。
周宏那边电话接通了,他对着手机喊:“我要报警,有人故意往安全套里灌刺激性液体,把人弄伤了,市医院急诊科。”
走廊里几个等号的病人齐刷刷扭过头来看。
我站在那儿,腿肚子转筋,后背上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06
警察来得比我想的快,不到二十分钟,两个穿制服的,一个年轻一个年纪大点。
年轻的那个掏出本子,先问周宏。周宏嘴快,叭叭叭把事说了,一口咬定是彭健买的东西有问题,说彭健“存心害人”。
老警察听完,转头问彭健:“东西是你买的?”
彭健说:“是我买的。”
“里面灌东西了吗?”
彭健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的轱辘声,护士站那边有人在喊“三床换药”,空气里消毒水味儿呛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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