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把红裙子换上。
楼下喇叭响了两声,蔡浩然到了。
我拉开门,脚还没迈出去,对门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梁英光堵在门口,眼眶红得吓人。
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他往前迈了一步,嗓子哑得不像话:“你能不能别去。”我愣在那儿。
二十年了,我管他叫大哥,修水管扛煤气罐半夜跳闸全喊他,他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这会儿他堵着门不让路,我低头看看身上的红裙子,头一回觉得,这裙子是不是穿错了。
01
老小区的电就是不行。入冬头一场寒潮,我正泡着脚追剧,啪一下全黑了。
我摸黑找手机,第一个念头就是给对门打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喘着气,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
“大哥,跳闸了,你给我看看呗。”
“等着。”
五分钟后门响了。梁英光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拎着工具箱,脚上蹬着棉拖鞋就来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印。
他打着手电在电表箱那捣鼓,我靠着门框搓胳膊,楼道里的穿堂风嗖嗖的,灌得我直缩脖子。
“你家厨房那个插座是不是也松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我说不知道啊。
“上次你烧水我就看着不对劲,插头一碰就晃。”
他修好闸又蹲厨房鼓捣了十来分钟,把插座拆下来换了个新的。
我从抽屉里翻出个纸杯,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顺手把杯子搁窗台上,蹲下收拾工具。
“大哥你这手艺开啥出租啊,开个维修铺得了,我给你当收银员。”
他拉上工具箱拉链,站起来拍拍膝盖:“走了。”
“哎,水还没喝完呢。”
“搁那儿吧,你回头刷。”
门带上了,楼道里脚步声往对门去了。我端起那杯水,还温着,就着喝了两口。
其实大哥以前不这样。
我爸走那年我十五,他二十,刚拿驾照没多久,开着他爸那辆破面包车帮着跑前跑后。
我爸是心梗,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中午人就没了。
我妈哭得站不起来,我整个人是懵的,连哭都不会哭。
出殡那天,大哥跟着抬棺。晚上回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以后家里有啥事,你喊我。”
从那以后,扛煤气罐、换灯泡、修水管、通下水道,全归他了。
我妈那会儿在纺织厂三班倒,我放学回家进不了门,就蹲在楼道里写作业。
大哥收车回来碰见,把我领他家去,给我泡碗方便面。
他那会儿刚跑出租,挣得不多,碗里还给我卧个鸡蛋。
有一年冬天我半夜发烧,我妈上夜班不在家,我烧得迷迷糊糊给他打电话。
他十分钟就来了,背着我下楼,开着他那辆破面包送我去医院。
我挂上吊瓶他才走,第二天早上又来,给我带了碗粥,搁床头柜上就走了。
这些事攒了二十年,攒得我理直气壮,觉得大哥就该这样。我三十五,他四十,我管他叫大哥,叫得心安理得。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扔垃圾,正碰上王婵推着三轮车去菜市场。她瞅我一眼,三轮车停在楼道口没动。
“昨晚又折腾你大哥了?”
“啥叫折腾,他乐意。”
王婵撇撇嘴,把车把一掰:“我听说上个月有人给他介绍了个对象,纺织厂退休那个刘姐,人家主动托人问的,你大哥连面都没去见。”
我愣了一下,说不能吧,他咋没跟我说。
“他啥事跟你说过?”王婵蹬上车走了,骑出去两步又回头撂了一句,“你大哥那人,心里有事也不往外倒,跟个闷葫芦似的。”
这话我没往心里去。
大哥这人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啥事都自己扛。
他妈卧床那三年,他白天跑车晚上伺候,我从来没听他抱怨过一句。
去年他妈走了,丧事办完第二天他就出车了,我问他咋不多歇两天,他说歇着也是一个人待着,不如出去跑跑。
可他为啥不见呢?
四十的人了,家里就剩他一个,连个做饭的都没有。
我站在垃圾桶跟前想了半天,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才想起来垃圾还在手里攥着。
晚上下班回来,我在楼道口碰见他正擦车。他那辆绿皮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他半蹲着拿抹布擦轮毂。
我走过去,靠着他车门站着:“大哥,听说有人给你介绍对象?”
他手上没停,抹布在轮毂上蹭了两圈:“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有没有这事?”
“有。”
“咋不去见?”
他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涮,拧干了搭在车把上:“没空。”
“你天天跑车,啥时候有空?”
他没接话,拎起水桶往楼道里走。我跟在后面,他那双旧棉鞋踩在水泥地上沓沓响。
“大哥,你都四十了。”
他站住了,回头看我一眼:“你才三十五,不也单着。”
我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转身上楼了,水桶里的水晃出来,在楼梯上滴了一溜小点。
我站在楼道口,被他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这人平时不吭声,一吭声就往人肺管子上戳。
02
我妈这辈子就爱操心。我爸在的时候操心我爸,我爸走了操心我。以前操心我学习,后来操心我工作,再后来就剩一件事,操心我嫁人。
那天我下班刚进门,鞋还没换完,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锅铲,脸上那个笑我太熟悉了,准没好事。
“雨婷,过来,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张姨给介绍了个对象,机械厂的技术员,姓蔡,三十八,离异没孩子,有套小两居。”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妈,我不去。”
“你凭啥不去?你见都没见。”
“不想见。”
我妈锅铲往灶台上一拍,当当响:“你三十五了曾雨婷,你还想挑到啥时候?人家不嫌你岁数大就不错了。”
这话我不爱听:“啥叫不嫌我岁数大?我咋了,我有工作有手有脚,又不吃他家大米。”
“你有个屁工作,超市收银员一个月挣那俩钱够干啥?”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拿手指头戳我脑门,“我跟你说,这回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张姨那边我都应下了,你不去我脸往哪搁?”
我躲开她的手,往沙发上一坐:“我有大哥呢,家里啥事他不能干?非得找个男的?”
我妈愣了两秒,那表情跟看傻子似的:“你大哥?你大哥能跟你过一辈子?人家凭啥管你一辈子?你是人家啥人?”
“他是我哥。”
“他姓梁你姓曾,他哪门子是你哥?”我妈嗓门拔高了,“人家四十了,早晚得娶媳妇,到时候人家有自己家了,你还指望他半夜给你修电表?你醒醒吧曾雨婷。”
我嘴上没词了,心里还拧着。我妈看我不吭声,语气缓下来,一屁股坐我旁边,沙发弹簧嘎吱一声。
“闺女,妈不能跟你一辈子。你爸走得早,妈就盼着有个人能替妈管着你。你大哥是好,可他到底是外人,你使唤他使唤得顺手,人家心里咋想的你知道?”
“他知道我没别的意思。”
“你知道他知道?”我妈瞪我一眼,站起来回厨房了,撂下一句,“礼拜六,下午四点,和平路那个饺子馆。穿好看点。”
我窝在沙发上生闷气,掏出手机给大哥发消息:我妈又给我介绍对象了,逼我去。
等了十来分钟他才回:去看看呗。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更堵了。以前我跟他说这种事,他都是说“不想去就不去”。这回倒好,直接让我去。
我又打了一行字:你咋也这么说。
发出去之后他半天没回。等到我妈把饭端上桌了,手机才震了一下。就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吃饭的时候我妈还在那念叨蔡浩然条件多好多好,我一句没听进去,扒了两碗饭就回屋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哥那个“嗯”字搁在心里,跟个鱼刺似的,说不上多疼,就是不舒服。
以前他从来不这样,我但凡说个不字,他准说“那就不去”。
这回他连问都没问对方啥条件,直接就让我去看看。
我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想不明白。
礼拜三我妈又提了一回,说张姨催着要准信。我躲不过去,只好应了。应完了心里不踏实,又给大哥发了条消息:你真觉得我该去?
他这回回得快:见见又不吃亏。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了个“哦”。
他再没回。
礼拜四上班的时候我跟小周说起来这事,小周二十出头,还没对象,听我说完,歪着头想了半天,说了句:“雨婷姐,你那个大哥是不是喜欢你啊?”
我差点把手里的扫码枪扔出去:“你瞎说啥?”
“我就随便一说。”小周缩了缩脖子,“我哥对我嫂子就这样,啥事都管,嘴上不说,心里门清。”
“你哥那是亲哥。”
“亲哥也没见这么上心的。”小周嘟囔了一句,推着理货车走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被她这句话搅得心更乱了。
下班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我没带伞,站在超市门口等雨停。手机响了一声,大哥发的:下雨了,用不用接你。
我赌气没回,把手机揣兜里,把外套帽子往头上一扣就冲出去了。到家淋得半湿,我妈一边给我递毛巾一边骂我不长脑子。
我擦着头发往窗户那瞟了一眼,对门灯亮着,阳台上晾着大哥那件蓝工作服,雨打在晾衣杆上滴答响。
03
礼拜五下班,我推着自行车到楼道口,链条又掉了。我蹲下去鼓捣半天,手上蹭了一手黑油,链条还是挂不上。
正好大哥收车回来,看见我蹲那儿跟自行车较劲,把车停路边走过来。
“起开。”
我往旁边一让,他蹲下,拿改锥把链条搭上齿轮,手指头一转脚踏板,咔哒一声挂上了。
“你这链条该换了,老掉。”
“那你帮我换呗。”
他没接话,转身往楼道里走。我跟上去,想起来明天的事,随口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不在家,我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非让我去见。”
他正掏钥匙,手顿了一下,钥匙在手里攥着没往锁孔里插。
“见就见呗。”
“你也觉得该见?”
他拧开门,进屋了。
我跟进去,他家还是老样子,沙发扶手上搭着件外套,茶几上搁着个泡面碗,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
屋里一股烟味,窗户关得严实,我顺手给推开半扇。
“大哥,你帮我看眼穿啥。我妈说让穿好看点。”
他走到阳台,把晾着的工装裤收下来,叠了两折搭胳膊上。半天才说了句:“随便穿。”
“啥叫随便穿?你给个准话。”
他蹲下来开抽屉找改锥,说要给我把自行车链条换了。
我站在旁边看他翻抽屉,他突然手一滑,扳手从指头缝里出溜下去,哐当砸在瓷砖上,声音脆得吓我一跳。
“咋了?”我弯腰帮他捡。
他接过去,没吭声,蹲那儿拧螺丝,拧了两下又停了。
“大哥?”
“没事,手滑。”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他今天怪得很,但又说不上哪不对。
以前我跟他聊相亲的事,他能给我分析半天,什么条件好什么条件差,这回从进门到出来,他就说了四个字:见就见呗,随便穿。
我靠在门框上,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大哥,等我相成了请你吃饭,咱吃好的。”
他没抬头,扳手拧得咔咔响。
“走了啊。”我往门口退。
“嗯。”
我回屋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大哥平时话少归话少,但没这么敷衍过。
上回我妈逼我去见那个卖保险的,他直接说“那人不行,别去”,干脆利落。
这回倒好,连问都不问,直接让我去。
我趴在窗户上往楼下看,他那辆出租车还停在路边没动。驾驶座的门开着,他坐在里头抽烟,红点一明一暗的,半天没熄。
看了好一会儿,他也没下车。我把窗帘拉上了。
第二天中午我在超市上班,趁没人的时候给大哥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那头有风声,应该在跑车。
“大哥,你昨天咋回事?”
“啥咋回事。”
“我妈让我去相亲,你咋不帮我说话?”
那头沉默了几秒,有喇叭声传过来:“你妈说得对。”
“啥叫说得对?你也觉得我该嫁人了?”
“该。”
我气得直接挂了电话。收银台的扫码枪在我手里攥着,指头按得咯吱响。旁边理货的小周瞅我一眼,没敢搭话。
这人真是,以前我说不结婚他也说“不急不急”,现在突然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越想越气,下午盘货的时候把一箱方便面码得哐哐响,小周躲得远远的。
04
礼拜六上午我拉王婵去商场。她正在摊位上给人称土豆,我把她拽出来,她一边走一边解围裙:“啥事这么急?”
“帮我挑身衣服,下午相亲。”
王婵眼睛一亮:“哎哟,铁树开花了?你妈得乐疯了吧。”
“别提了,我妈逼的。”
我们逛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在二楼一家店里挑了条红裙子。我试出来站镜子跟前,王婵围着我转了一圈,抱着胳膊直点头。
“行,好看。你穿红的精神。”
“真的假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她凑过来,压低嗓门,“不过我可跟你说,你穿这么好看去见别的男人,你大哥知道了不得气死?”
我笑了一声:“他气啥,他是我哥。”
王婵撇了撇嘴,把裙子吊牌翻过来看了一眼价签,说贵了,拉着我去另一家。最后还是在第一家买的,她跟老板砍了半天价,便宜了四十块钱。
“你大哥这人吧,”她一边翻衣架一边说,跟聊家常似的,“这么多年不找对象,你当为啥?”
“忙呗,他妈那几年离不开人。”
“他妈走了都两年了,有人给介绍他连面都不见。”王婵从架子上抽出一件外套在我身上比了比,摇了摇头又挂回去,“我跟你说,你大哥心里有人。”
我愣了一下:“谁?”
王婵看着我,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把手里衣服往架子上一搭:“算了,你自己琢磨吧。”
“你话说一半咋这么烦人呢。”
“我说了你也听不进去。”她挎上包往收银台走,“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下午穿好看点,别给咱老曾家丢人。”
我拎着袋子跟在后头,心里把她那句话翻了个个儿。
大哥心里有人?
他天天除了跑车就是回家,接触的不是乘客就是邻居,能有什么人?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围的女的,刘姐他不见,菜市场卖豆腐的小孙也单身,他也没搭过话。
想了一路没想出来,到家就把这事撂下了。
下午我换好裙子,对着镜子涂口红。
我妈在旁边指挥,让我把头发放下来别扎着,又让我把耳环戴上。
我正往耳朵上扣耳环,手机响了,蔡浩然说到楼下了。
我应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包里,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脚还没迈出去,对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05
梁英光堵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刚好灭了,就听见他喘气。我吓了一跳,手按着胸口。
“大哥你干啥,吓死我了。”
他没动。灯又亮了,照着他那张脸,我这才看清,眼眶红得吓人。
“你咋了?”
他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子两边,指头攥了攥又松开。我往左挪了一步想绕过去,他也往左挪了一步。
“大哥,人家在楼下等着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我不到半米,嗓子哑得不像话:“你能不能别去。”
我愣了一下:“啥?”
“我说,你别去。”
“啥叫别去?我妈那边都跟人家说好了,人都在楼下了,我不去算咋回事?”
他站在那儿不动,眼眶越来越红。我头一回见他这样,心里有点发毛。
“你到底咋了?有事你说啊。”
他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楼道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蔡浩然按喇叭的声音,嘀嘀两声,催命似的。
“大哥,你让开,我真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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