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了机,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凌晨两点多。搬家的车刚走,邓玉贞帮我把门锁好。楼上屋子空了,沙发没了,电视柜没了,墙上结婚照也没了,就剩一圈浅印子。
我躺在餐馆楼上的小屋里,闭着眼,脑子里全是谢永康推开家门的样子。
车钥匙掉地上,弹两下。
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一圈,再转一圈。
冲进卧室,衣柜大敞,我那一半全空了。
手机上是我两点发的:你不用回来了。
他瘫坐在地。
我睡着了。
01
我跟谢永康结婚十八年了。
女儿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家里就剩我们两口子。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住了这么多年也住惯了。他上班,我管家,日子不算富裕,但过得去。
变化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
谢永康在建材公司干了十几年,混到部门经理,管着十来号人。
以前他六点准时到家,进门先喊饿,催我开饭。
后来变成七点,八点,再后来干脆说不回来吃了。
问就是加班,再问就是应酬。
我也没多想。男人嘛,在外面总有些推不掉的饭局。
可有一回他回来,醉醺醺地往沙发上一倒,我给他脱外套,闻见领子上一股香水味。那味道挺冲,甜得发腻,跟我用的洗衣液压根不是一个路子。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你昨天跟谁喝的。
他头都没抬,说客户。
我说客户身上还喷香水?
他把碗一搁,说你能不能别疑神疑鬼的,我一天到晚累得要死,回来还得听你盘问。
我没再说话。他摔门走了,碗里粥还剩半碗。
那是头一回。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
他手机以前随便扔茶几上,现在走哪带哪,洗澡都搁洗手台上。
有回他蹲厕所,手机在客厅响了,我喊他,他说你别动。
我心想我还能吃了你手机不成。
邓玉贞是我老姐妹,开了个小餐馆,我没事去她那儿坐坐。有回我跟她念叨这些,她正在后厨切菜,刀往案板上一拍。
“你长点心吧。”
我说我又没怎么着,就是问问。
她拿抹布擦着手出来,坐我对面。“兰芳,我跟你讲,男人突然换密码、走哪带手机,十有八九有鬼。”
我说不至于,都这个岁数了。
邓玉贞哼了一声,“这个岁数才出事呢。年轻时候没钱,想花花不起来。现在手里有俩钱,又觉得自己还年轻。”
我没接话,心里有点堵。
那阵子正好女儿打电话回来,说学校要交一笔材料费,八百多。我说行,回头给你转。挂了电话我去翻存折,打算取钱。
存折搁在床头柜抽屉里,平时不动。我翻开一看,上个月有一笔取款,八万整。
八万。
我愣了半天。家里大项开支我都知道,这八万块我压根没经手。
晚上谢永康回来,我把存折放桌上,问他怎么回事。
他瞥了一眼,说借给同事了,人家家里急用。
我说哪个同事,借条呢。
他不耐烦了,“人家就周转一下,过俩月还,你催什么催。”
我说八万不是小数目,你总得跟我说一声。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跟你说了你又要问东问西,烦不烦。”
门关上了。我坐在客厅,茶几上那本存折摊开着,数字清清楚楚,八万,一个子儿不少。
我拿起手机给邓玉贞发了条消息。
“你说得对,我得长点心了。”
02
邓玉贞办事利索。
第二天中午她就给我回了电话,说打听到了。
谢永康他们公司去年底新来个女的,叫卢紫嫣,二十八,在客服部。
人长得挺打眼,嘴也甜,跟谁都哥啊姐的。
“我听人说,她跟你们家老谢走得近,中午一块吃饭,晚上还加班。加什么班啊,客服部加哪门子班。”
我说确定吗。
邓玉贞压低了声音,“我跟他们公司前台小周熟,小周说的。那个卢紫嫣有事没事就往谢经理办公室跑,端茶倒水的,别人都看在眼里。”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心里那点侥幸一下子没了。之前还能跟自己说是多想了,是更年期疑心重。现在人家把名字都报出来了,我再装糊涂就是自己骗自己。
可我没声张。
女儿刚上大学,第一学期还没念完。家里闹起来,孩子在学校能安心吗。我思来想去,忍了。
但我开始留心了。
谢永康每回说加班,我就记下日子。说应酬,我也记。他手机我动不了,但家里东西他瞒不住。
有一回他换季衣服拿出来穿,我翻他衣柜,在最底下那层摸到一个信封。里头装着几张银行回单,还有一张信用卡账单。
回单上的账号我不认识。钱是从我们家那张存折上转出去的,前前后后转了三回,加起来正好八万。
我把回单拍了照,原样放回去。
信用卡账单就更有意思了。上面好几笔消费都在城南那片,有一家西餐厅,两回都是人均四百多。还有一家快捷酒店,连着刷了五六次。
我跟谢永康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带我去过人均四百的馆子。
我把这些也拍了照。
晚上他回来吃饭,我给他盛了碗汤,顺嘴问了一句,“你们公司是不是新来个叫卢紫嫣的。”
他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又夹菜,“嗯,客服部的,怎么了。”
“没怎么,听人提了一嘴。”
他看了我一眼,“你听谁说的。”
“邓玉贞去你们公司附近办事,碰见的。”
他没再说话,低头扒饭。吃完把碗往水池一搁,说了句“别听外人瞎传”,就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摁掉了。
我心里有数了。
过了两天,我趁他洗澡,翻了他搁在床头的外套口袋。里头有张超市小票,日期是上周六。我记得那天他说去公司加班。
小票上的地址在城南,超市旁边是一家快捷酒店。就是信用卡账单上刷了好几次那家。
我把小票也拍了照。
邓玉贞问我打算怎么办。
我说还没想好,但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了。
她说你可得想清楚,真要离,你手里得有东西。
我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谢永康在边上打呼噜,一声接一声。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这日子,过到头了。
03
邓玉贞给我介绍了个律师,姓林,叫林宏远,是她餐馆一个老客的亲戚。
我找了个工作日的下午去见他。事务所不大,就两间屋,林宏远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不急不慢。
我把情况说了,照片也给他看了。
他翻了一遍,把手机还给我,说证据能用,但还不够。
“你现在转走的钱,他可以说夫妻共同财产,他有权处置。你得证明他挪出去那八万是用在第三者身上了。”
我说那怎么办。
他推了推眼镜,“你家里的存款,你有权管。建议你分批取现,存到信得过的人名下,每次别太多,别让他察觉。等证据攥齐了,直接谈离婚条件。”
我问存谁名下合适。
“你父母还在吗。”
我说我爸还在,跟我弟住。
他说那就存你爸名下,稳妥。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心里有了谱。
回家路上我拐去银行,把存折里剩下那点钱取了两万,存到我爸郭建军名下。
我爸在电话里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家里要翻修房子,先搁你那儿。
他没多问,就说了句“行”。
接下来几个月,我隔三差五去银行取点。
三千五千的,最多一回取了一万。
前后加起来取了将近二十万。
谢永康从不过问家里账目,我取多少他压根不知道。
他只知道我抠。
有回我买菜回来,他瞅了一眼袋子,说怎么又吃青菜,肉呢。
我说肉贵。
他说你手里不是有钱吗。
我说那点钱不得省着花,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呢。
他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看手机去了。
我站在厨房择菜,心里冷笑。你八万块往外借的时候怎么不说省着花。
证据的事也没闲着。
那张超市小票上的地址我去过一回。城南那片我不熟,坐公交倒了两趟。超市在街角,旁边隔两个门面就是那家快捷酒店。
我没进去,在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一下午。五点多的时候,看见谢永康的车拐进停车场。
副驾下来个女的,长头发,穿件白羽绒服,走路挎着他胳膊。两人进了酒店,没再出来。
我拍了照。手有点抖,但拍得挺清楚。
回去的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可能得离婚。”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家里有你一间屋。”
我挂了电话,在公交车上哭了一路。旁边有个大姐递了张纸巾,我没抬头,接过来攥手里,攥了一路。
那之后我又去了两回酒店。
前台换了个小姑娘,我报了谢永康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说帮他订房。
小姑娘查了系统,说有记录,问我要不要续。
我说不用了,先看看。
房号,日期,清清楚楚。
我让小姑娘把记录打了一份,说是公司报销要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出了酒店大门,太阳挺大,晒得人发晕。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邓玉贞发了条消息。
“证据差不多了。”
她回得很快:“那什么时候动手?”
我打了三个字又删了,重新打。
“等我信。”
04
日子定了。
女儿放寒假回来住了半个月,我什么都没提。她问爸怎么老不在家,我说他忙。女儿撇撇嘴,没再问。孩子大了,有些事不说她也看得出来。
女儿回学校那天,我去火车站送她。进站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照顾好自己。
我说知道了,快进去吧。
看着她过了安检,我转身出了车站,直接去了搬家公司。
找的是城东那家老字号,门脸不大,墙上贴着一溜搬家用的电话。老板姓杨,五十来岁,问我搬什么,几楼。
我说两室一厅,全搬,四楼没电梯。
他拿计算器按了一通,报了个价。我说行,日子定在周四凌晨五点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五点半?”
“对,早点搬,不耽误白天的事。”
他没多问,记下地址和电话,收了定金。
从搬家公司的门出来,我又去了趟物业。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笑着问阿姨什么事。我说家里要翻修,周四早上搬点东西出去,先跟你们说一声。
小姑娘翻了翻本子,说周四早上是吧,我记一下,您到时候跟门岗说一声就行。
我说好,麻烦你了。
回家路上我把该带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衣服,被子,证件,存折,还有我爸那儿的存单。
女儿的东西不能落下,她从小到大的相册我早就收好了。
厨房的锅碗瓢盆得带,过日子离不了。
至于家具家电,大件我一样没打算拿。搬走了还得找地方搁,不如留给他。
反正他也要不着了。
周三晚上谢永康没回来,发消息说在外地出差,明天回。我回了个“好”。
这是最后一回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家里角角落落看了一遍。
这房子我们住了十八年,墙皮有点起鼓,厨房的瓷砖裂了两块,卫生间的龙头拧不紧,老滴水。
这些年我提过好几回要修,他总说忙,顾不上。
现在不用修了。
十点多我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在哪。
他回:外地,不是说了吗。
我又问:哪个酒店。
这回他没回。
十一点我又发了一条,没回。十二点打过去,响了四声被摁掉了。
凌晨一点,我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响到自动挂断,第二个直接拒接,第三个关机了。
我坐在黑着灯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知道他在哪。城南那家快捷酒店,跟卢紫嫣在一起。
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不用回来了。”
然后我关了机,把手机塞进包里。
凌晨五点半,搬家公司的车准时到了楼下。
杨老板带了三个伙计,干活利索,不到两个小时,屋里的东西就搬得差不多了。
沙发抬走了,电视柜抬走了,餐桌椅子也抬走了。
我让他们把卧室的床留着,衣柜也留着,只把我那一半的衣服清空。
厨房的锅碗瓢盆全打包,一样没剩。
最后搬的是墙上那幅结婚照。杨老板问我这个要不要,我说要。他拿下来用纸壳包好,搁进箱子里。
墙上露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浅印子,颜色比周围浅了一圈,挂了十八年,印子深得很。
邓玉贞六点多到的,帮我看着最后一车东西装完。她瞅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说了句“真搬干净了”。
我说走吧。
下楼的时候碰见三楼的邻居出来倒垃圾,问了一声搬啊。我说搬。她也没多问,拎着垃圾袋下楼了。
坐进邓玉贞的车里,我把手机开了机。
屏幕上跳出来几条消息,都是谢永康半夜发的,问我什么意思,问我去哪了,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多发的,就三个字:接电话。
我没回,直接拉黑。
车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邓玉贞问我去哪。
“先到你那儿吧。”
05
那天早上我醒得早,五点多就醒了。
躺在邓玉贞餐馆楼上的小屋里,窗帘薄,天刚蒙蒙亮就透光。
这屋子以前堆杂物的,收拾出来搁了张床一个柜子,窗户朝北,冬天有点冷。
可住着踏实。
我摸过手机开了机,屏幕上跳出来一串未接来电,都是谢永康的,从凌晨四点多开始打的。
我没回,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
我知道他醒了。他每天六点准时醒,比闹钟还准。醒了就会摸手机,看见我发的消息,看见未接来电。
其实搬家那天晚上我根本没睡好。
邓玉贞那床板硬,翻个身吱呀响。
我闭着眼,耳朵里全是搬家时候的动静。
杨老板他们抬沙发的时候蹭着门框了,咚的一声,我心跟着跳了一下。
后来抬电视柜,抽屉掉出来一个,里头有几张旧发票,我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扔回去了。
我躺在那儿想,谢永康这会儿在城南那家酒店,搂着卢紫嫣睡呢。
他要是半夜醒了看一眼手机,发现我发了消息,会不会回一个?
八成不会。
他嫌我烦,觉得我半夜不睡觉瞎折腾。
他明早开机看见消息,第一反应准是骂我有病。
我想得没错。
手机又响了,还是谢永康。我摁掉了。
过了十来分钟,电话不打了,消息进来了。第一条:你发什么神经。第二条:接电话。第三条:你到底在哪。
我一条没回。
邓玉贞在楼下喊我吃早饭。我穿好衣服下去,她煮了小米粥,蒸了包子。我坐下吃了一个包子,喝了半碗粥。
邓玉贞问我,他找你了?
我说找了。
她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理。
邓玉贞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早饭我去菜市场买菜,手机调了静音搁兜里。
回来的时候掏出来一看,二十多个未接来电,有谢永康的,有他爸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
消息也堆了一堆,谢永康发来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问我在哪,问我什么意思,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把手机揣回去,该洗菜洗菜,该切肉切肉。
中午的时候我爸打了个电话过来。
“永康早上来过了。”
“嗯。”
“我没让他进门。”
“知道了爸。”
我爸顿了一下,“闺女,你那边都弄好了?”
“弄好了。”
“那就行。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后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太阳挺大,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想着谢永康推开家门那个样子,跟我半夜里想的一模一样。
车钥匙掉地上,弹两下,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一圈,再转一圈。
然后冲进卧室,衣柜大敞,我那一半全空了。
他大概会翻抽屉,翻衣柜,翻厨房。找不到人,也找不到东西。
我想着他站在空屋子里那个样子,心里没觉得痛快,也没觉得难受。就是空,跟我那个家一样,搬空了就剩四面墙。
下午邓玉贞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跟我说,谢永康被公司停职了。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他们公司前台小周跟她说的,说人事部找他谈话了,让他交接工作。
我把手里的活干完了,洗了手,给林宏远打了个电话。
“林律师,他那边有动静了。”
“知道了,我盯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喝了杯水。邓玉贞过来坐我对面,说你真不打算跟他谈?
我说谈什么。
她说也是,谈也谈不出花来。
那天晚上我睡得挺早,九点多就躺下了。躺下之前给女儿发了条消息,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没提她爸的事。
06
谢永康被停职的事,我是从邓玉贞那儿听说的。
邓玉贞消息灵通,他们公司前台小周是她牌友,什么事都跟她念叨。
小周说谢永康从张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抱着个纸箱子在楼下花坛坐了半下午,抽了半包烟。
我听完嗯了一声,继续择豆角。
邓玉贞又说,那个卢紫嫣,谢永康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我说猜着了。
邓玉贞问我要不要打听打听卢紫嫣那边什么情况。
我说打听打听呗。
隔了两天邓玉贞就给我回话了。说她托人问了卢紫嫣的室友,室友说卢紫嫣有个男朋友,处了大半年了,在城南开皮卡的,隔三差五来接她。
邓玉贞说,这女的手里攥着俩呢。
邓玉贞问要不要拍点东西。
我说拍。
邓玉贞的亲戚在城南开了家烧烤店,卢紫嫣跟那个男的常去。
邓玉贞托亲戚拍了几回,有一回拍着了,卢紫嫣跟那个男的坐一块吃烧烤,男的给她夹菜,她笑得眼睛都没了。
照片发到我手机上那天,我看了好几遍。
倒不是难受,就是觉得可笑。谢永康为了这么个人把家都扔了,人家压根没把他当回事。
我把照片存好,没急着用。
那阵子谢永康给我发了不少短信,认错的,求饶的,说愿意改的。我一条没回。
后来他爸谢荣华找过来了。那天我不在店里,邓玉贞跟我说的。说老爷子提了兜水果来的,让邓玉贞给退回去了。
邓玉贞说郭叔也在,两个老头碰上了。
我问怎么说的。
邓玉贞说郭叔把话撂下了,条件就那些,签就签,不签走法院。
我说我爸行。
邓玉贞笑了笑,说你爸是明白人。
过了两天谢永康来店里了,邓玉贞把他打发了。她给我发消息说走了,我回了个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谢永康这人,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南墙撞上了,他还不肯认,还得再撞一回。
其实我心里也打过鼓。
十八年的夫妻,说散就散,搁谁身上都不好受。
有时候在餐馆忙完了,坐下来喝口水,会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
谢永康下班回来,我把饭菜端上桌,他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这个菜咸了。
我就把菜端回去重新炒。
那时候觉得日子就该这样,平平淡淡过到老。
现在想想,平淡是平淡,就是一个人平淡,另一个人在外面热闹。
邓玉贞有回问我,后不后悔跟他这么多年。
我说不后悔。后悔没用,日子是自己选的,选错了就改。
邓玉贞说你这心态行。
我说不行也得行。
07
谢永康去找卢紫嫣的事,是邓玉贞告诉我的。
她那个亲戚在城南住,跟卢紫嫣一个小区。
说有天下午看见谢永康在楼下跟卢紫嫣撞上了,卢紫嫣旁边还跟着个男的。
三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个男的先走了,谢永康跟卢紫嫣在楼道里说了半天,后来卢紫嫣也走了,谢永康一个人在小区门口蹲着,蹲了好一会儿。
邓玉贞说,听她亲戚讲,那个男的把卢紫嫣接走了,谢永康没拦。
我听完没说什么。
邓玉贞问我,是不是该收网了。
我说等他把协议签了。
过了几天林宏远给我打电话,说协议寄给谢永康了,他签收之后一直没回音。
我说再等等。
林宏远说行,不着急。
那几天我在餐馆后厨帮忙,切菜配菜端盘子,活儿不少,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想。
闲下来的时候会想想女儿,给她发个消息问问吃没吃饭。
她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半天才回,年轻人忙,我也不催。
有天晚上收了工,邓玉贞拉我喝酒,说你这事拖了一个多月了,到底什么打算。
我说等他签,他不签就走法院。
邓玉贞说你猜他签不签。
我想了想,说他会签的。
邓玉贞问为什么。
我说他这人我太了解了。他不是舍不得我,是舍不得钱。走法院他更亏,他算得过来这笔账。
邓玉贞乐了,说你这十八年没白跟他过。
我说那可不,学费不能白交。
果然没过几天,林宏远给我发消息,说谢永康把签了字的协议寄回来了。
我回了个收到。
林宏远问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我说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手机,攥了一会儿。
灶上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了一屋子。
邓玉贞进来掀锅盖看了看,说火候差不多了。
我站起来,拿抹布垫着手把锅端下来。
邓玉贞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说,下礼拜一去办手续。
邓玉贞说行,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跟她说我跟你爸把手续办了。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说那我以后回去住哪儿。
我说住我这儿,我买了个小房子,回头收拾出来给你留一间。
女儿嗯了一声,说行。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窗户外头有只猫叫,一声长一声短。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闭眼睡觉。
08
谢荣华来找我那回,我不在店里。
邓玉贞后来跟我说的,说老爷子提了兜水果来的,穿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挺整齐。进门先喊了声玉贞,问我在不在。
邓玉贞说不在。
老爷子把水果搁柜台上,说想跟我谈谈。
邓玉贞没接水果,说谢叔,兰芳不在这儿。
正说着我爸从后厨出来了。我爸那几天在店里帮忙,择菜洗碗,什么活都干。他出来看见谢荣华,把抹布往案板上一搁。
两个老头打了个照面。
邓玉贞说当时那气氛,店里就一桌客人,都抬头看。
我爸问谢荣华来干什么。
谢荣华说来看看兰芳,孩子们的事坐下来商量商量。
我爸说商量什么,你儿子干的那些事搁你闺女身上你受得了。
谢荣华不吭声了。
我爸又说,我闺女跟了你儿子十八年,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到头来你儿子在外面养人。老谢,你拍拍良心。
谢荣华站了半天,说了句是我们永康不对。
我爸说知道不对就签协议,别拖着。兰芳说了,条件就那些,觉得不合适就走法院。
谢荣华还想说什么,我爸摆摆手让他回去。
邓玉贞把水果递回去,谢荣华没接,转身走了。
我听完邓玉贞说的,嗯了一声。
邓玉贞说老爷子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我说正常,换我我也脸色不好看。
那之后谢永康给我发了几条长短信,认错的,求饶的,说愿意改。我看了,没回。
又过了两天邓玉贞说谢永康来店里了,让她打发了。
我问怎么打发的。
邓玉贞说她跟谢永康说兰芳不想见你,再不走叫人了。
我说行。
邓玉贞问我,你真不打算跟他见一面?
我说协议签了再见,签之前不见。
邓玉贞说那他要是不签呢。
我说不签就走法院,我手里东西够用。
邓玉贞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给谢永康回了一条短信,就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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