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生馆最里间,我刚托起顾客的手,他忽然反手按住我。
力气大得我差点喊人。
可他手背那块烫伤疤,跟我爸当年煎药烫的一模一样。
我竟然没抽离。
门外魏姐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近,她手里攥着我妈的透析单。
大叔掌心压着一张旧存折,还有我小时候的小名。
我指尖发凉,却没挣开。
我知道,只要一挣,我妈的透析费、我的身份证、这间养生馆里见不得光的事,都会翻出来。
01
魏姐的养生馆开在城东老居民区,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晚上灯箱亮起来,“静心”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里头隔了六个包间,靠墙那排摆着艾灸盒和玻璃罐,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艾草混着生姜的味道。
我在这儿干了快两年,只做正规推拿。
颈椎、腰椎、肩周,手一搭就知道毛病在哪儿。
以前在中医院,带我的老师傅说我手上有准头,可惜后来没干下去。
那天下午刚送走一个落枕的阿姨,魏姐就掀帘子进来。
她穿一件墨绿色紧身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耳朵上两颗金坠子晃来晃去。
手里捏着张单子,往我台面上一拍。
“芸熙,你妈这个月的透析费,我先替你垫了。”
我手一顿。
单子上写着四千六。
她上个月刚垫过三千八,说是从我工资里扣。
可我上个月到手只有一千二。
我没吭声,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
魏姐不走,拿指甲敲台面。
“晚上有个大客户,指定要手劲儿好的。你接一下。”
“我手上还有两个预约。”
“推了。”她语气没得商量。“这人充了年卡,一次没来过。点名要你。”
我没再问。
养生馆的规矩,魏姐说了算。
她扣着我身份证,说是统一保管,免得弄丢。
我妈在透析,每周三次,一次不能断。
魏姐垫钱痛快,从没催过。
我算过账,欠她的加上利息,够我干到明年开春。
晚上七点多,那人来了。
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裤脚沾着泥点,不像充年卡的人。
他走路有点跛,右腿使不上劲。
魏姐领他到最里间,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好好做,别多话。”
我点头。
包间灯暗,只开了墙角一盏暖黄小灯。
他趴在按摩床上,肩膀很宽,背微驼。
我把艾草精油倒在手心搓热,按上他肩井穴。
指头刚用力,他闷哼一声。
那声音闷在枕头里,有点耳熟。
“肩颈劳损,加受寒。”我说,“平时干什么活?”
“修鞋。”他声音哑,“刚出来,没地儿去。”
我没接话。
手往下走,按到肩胛骨缝,他后背绷得跟铁板似的。
我换了手法,用掌根推。
推到腰窝时,他忽然翻身坐起来,一把攥住我手腕。
力气大得我骨头咯吱响。
“你干什么?”我压低声音,没敢喊。魏姐就在外面,上次有技师跟客人吵架,直接卷铺盖走人,押金一分没退。
他不说话,盯着我脸看。
包间光线暗,他眼窝深,颧骨高,嘴唇干得起皮。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手背上有块疤,硬币大小,皱巴巴的,像烫伤后没处理好留下的。
那块疤的位置,跟我爸一模一样。
我爸以前在工厂食堂帮厨,有年冬天油锅翻了,右手背烫掉一层皮。
后来他总用左手拿筷子,右手揣兜里。
我小时候问疼不疼,他就笑,说不疼,像被蚊子咬了一口。
我盯着那块疤,脑子嗡了一声。他攥我的力道松了。掌心贴着我手腕内侧,能感觉到他手在抖。
“芸熙。”他叫了一声。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小时候的小名。除了我妈,没人叫。
门外的脚步声近了。
魏姐的高跟鞋一下一下磕在地砖上,越来越响。
我猛地抽回手,退后半步。
他掌心落空,慢慢摊开。
手心里攥着一张旧存折,红皮子磨得发白,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拿着。”他说。
我没动。魏姐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她敲了两下:“芸熙,好了没?下一个客人等着呢。”
“马上。”我听见自己说。
他飞快地把存折和纸塞进我围裙兜里,动作快得像排练过。
然后翻身趴回去,脸埋进枕头。
我重新把手搭上他肩膀,指头冰凉,使不上劲。
魏姐推门进来,扫了一眼,皱眉。
“怎么了?”
“没事。他肩太僵,我换手法。”
魏姐看了他后脑勺两秒,没再问。“快点。”门又关上了。
我低头,看见他后颈有一道新伤,紫红色,结了薄痂。他肩膀在抖,很轻,像在忍什么。我手按上去,他不动了。
做完这一个钟,他起身穿鞋,一句话没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回头。“你妈那个透析,别停。”然后一瘸一拐走了。
我锁上门,从兜里掏出存折和纸。
存折里夹着一张银行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六个数字,像密码。
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是魏姐养生馆的账目,什么卡收了多少钱,什么钱转去了哪里,日期从去年八月开始,一直记到上个月。
最后一笔写着:卢玉姝透析费,四千六,未入账。
我妈的名字。
我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内衣口袋。手指碰到兜里的透析单,纸边割手。四千六。魏姐说替我垫了。可这上面写着未入账。那钱去哪了?
我蹲在包间地上,膝盖发软。门外魏姐在跟人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隐约听见“月底”
“跑路”几个字。我站起来,把存折藏进更衣柜最底层,用两件旧工服压住。然后推门出去,脸上挂上笑。“魏姐,刚那客人加钟吗?”
“不加,走了。”她挂了电话,看我一眼,“你脸色不好。”
“可能有点低血糖。”
“柜子里有糖。”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磕在地砖上,一下,又一下。
我靠着墙,手伸进口袋捏住那张纸。上面每一笔账都写得清楚。萧承。我爸的名字,写在第一页最上面。字迹歪斜,但笔画用力,划破了两处纸面。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社区医院找张俊悟。
他刚查完房,白大褂没脱,手里端着杯凉透的豆浆。
看见我站在诊室门口,愣了一下。
“芸熙?哪儿不舒服?”
“我妈的透析费,你帮我查查,医院到底收了多少。”
他放下豆浆,带我去收费处。
打印机吐出一张明细,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卢玉姝透析费每月按时缴纳,从未拖欠。
缴费人一栏写着:静心养生馆。
经办人:魏婧。
“你妈没跟你说?”张俊悟把单子递给我。
“她只跟我说欠魏姐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芸熙,你离开那个养生馆吧。我帮你申请医疗救助,透析费能报一部分。你手艺好,找个正经推拿店不难。”
“魏姐扣着我身份证。”
“可以补办。”
“她还垫了押金。我妈等肾源,得排队。换医院重新排,要等更久。”
张俊悟不说话了。
他以前在中医院跟我一个科室,后来考了社区编制。
我妈生病那年,我们相过亲,吃过三顿饭。
第四次他发消息说家里不同意,就没再联系。
后来他调来这片社区,偶尔在菜市场碰见,点个头。
“你爸出来了。”他忽然说。
我手一紧。“你怎么知道?”
“昨天来社区报到了。矫正人员要定期报到。”他看着我,“你不见他?”
“没什么好见的。”
“芸熙,当年那案子……”
“张医生。”我打断他,“我妈的透析单,麻烦帮我复印一份。”
他没再劝。
把单子复印好,折好递过来。
我转身要走,他在背后说:“魏婧那个养生馆,最近在向老人推销理疗卡。一张卡八千八,说是包治百病。你劝劝你妈,别让她投钱。”
我脚步一顿。“我妈没钱。”
“我知道。但魏婧会让她签欠条。”他声音低下去,“已经有好几个老人签了,拿房子抵押。”
我攥着单子出了医院。门口风大,吹得眼睛发酸。我给我妈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她那边电视开着,声音嘈杂。
“妈,魏姐让你签过欠条吗?”
“没有啊。”她声音虚,“就是那个理疗卡,她说存钱进去,以后看病不用花钱。我没签。”
“你别签。”
“知道,我又不傻。”她咳了两声,“芸熙,你爸找你了?”
我没说话。
“他昨天来家里了。我没让他进门。”她停了一下,“他瘦了很多。”
“妈,他当年走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特别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那时候你小。”
“我三十六了。”
她挂了电话。我站在社区医院门口,手里攥着透析明细和那张复印单。风把纸边吹得哗哗响。张俊悟从窗户探出头:“芸熙,进来坐会儿?”
我摇头。走了两步,手机响。魏姐发来消息:晚上有客户点你,早点来。
我回了个好。
把手机揣兜里,经过菜市场时看见一个修鞋摊。
摊子支在电线杆旁边,一块旧帆布铺地上,摆着锤子、锥子和几卷线。
修鞋的人不在,小马扎空着。
旁边卖菜的大姐说:“刚走,说去社区报到。”
我站在摊前,看见帆布角上压着一本旧杂志。
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我五岁时在公园拍的,扎两个羊角辫,骑在我爸脖子上。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钢笔洇了墨,但看得清:芸熙五岁,公园。
我把照片放回去,把杂志合上。风吹过来,帆布掀了一下,露出下面一个铁盒子。我没打开。转身走了。
03
晚上到养生馆,魏姐在柜台后面数钱。
一沓红票子,码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用橡皮筋一扎,塞进抽屉。
“来了?今晚这客人做背,你手轻点,他腰不好。”
我点头,进更衣室换工服。
打开更衣柜,旧工服还在,存折也在。
我摸了一下,硬皮子还在。
然后看见魏姐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芸熙,你最近老往外面跑。”
“我妈那边医院有事。”
“你妈那个透析,我一直在垫。”她走过来,伸手把我柜门关上,“你别听外面人乱说。什么理疗卡骗人,都是同行眼红。”
“我没听。”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金坠子晃了晃,“对了,晚上这个客人,想办年卡。你帮我推销一下。办成了,提成给你算三成。”
“我不推销。”
“不推销也行。”她看着我,“那你把上次那个大客户的名片给我。他好像跟你挺熟。”
我心里一沉。“什么名片?”
“装什么?他塞你兜里那个。”她伸出手,“芸熙,咱们姐妹一场,别让我难做。”
我没动。
更衣室灯管闪了一下,滋滋响。
她手伸着,指甲涂得鲜红。
过了几秒,她收回手,笑了笑。
“行,你留着。不过你妈下个月透析费,我就不垫了。你自己想办法。”
她转身走了。我靠着柜子,腿发软。掏出手机,给张俊悟发消息:魏婧知道我爸给我东西了。
他回得很快:你爸今天没来报到。电话打不通。
我拨我爸的号码,关机。
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更衣室外面,魏姐在跟邓江华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那老东西,不能让他坏事。你去找找。”
邓江华嗯了一声。
我听见打火机响,烟味从门缝钻进来。
我把存折从柜子里拿出来,塞进内衣夹层。
纸和照片还在里面。
然后换好工服,推门出去。
魏姐在走廊尽头打电话,背对着我。
邓江华坐在大厅沙发上抽烟,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
他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芸熙,你爸叫萧承?”他弹了弹烟灰。
“不认识。”
“不认识你紧张什么?”他站起来,个头比我高一个头,影子把我罩住,“魏姐说了,你乖乖的,大家都没事。”
我绕开他,进了包间。
关门,反锁。
然后蹲在地上,把存折翻开。
卡背面那六个数字,我试了一下,是银行卡密码。
手机银行登录,余额:三千二。
不多。
但存折夹层里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三个电话号码。
一个是我妈的,一个是我的旧号码,还有一个写着“薛斌案证人林”。
林秀文。养生馆的老顾客,那个被魏姐骗买理疗卡的阿姨。
我拨了林秀文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林阿姨,我是芸熙。”
“芸熙啊,我正想找你。”她声音哆嗦,“魏婧那个卡,我投了八万八。我儿子知道了,要跟我断绝关系。你能不能帮我把钱要回来?”
“您手里有凭证吗?”
“有。她给我写了收据。还有那个合同,我拍了照片。”
“别跟任何人说。明天下午三点,社区医院门口等我。”
挂了电话,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魏姐的声音贴着门缝:“芸熙,做完这个客人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应了一声。
把存折和纸条塞回夹层,站起来,对着镜子整了整工服。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没血色。
我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脸。
然后开门,去做工。
客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做肩颈。我手搭上去,他哎哟一声。“姑娘,你手真凉。”
“不好意思。”
“没事。”他趴着,忽然说,“你是萧承闺女吧?”
我手一停。
“你爸以前在工厂食堂,我跟他一个车间。”他叹了口气,“那案子他是冤枉的。薛斌把钱转走了,让他签字,他不签。后来薛斌跑了,他一个人扛了。”
“您怎么知道?”
“我当时在财务科送报表,看见了。你爸把账本锁进保险柜,钥匙给了调查组。后来不知怎么,账本不见了。”他翻身坐起来,“姑娘,你爸不容易。薛斌老婆那个养生馆,就是拿那些钱开的。”
我把他按回去,继续推拿。
手指头抖得厉害,但力道没散。
做完这一个钟,他多给了五十块钱小费。
我没要。
他硬塞进我围裙兜里。
“拿着。你爸当年帮我垫过医药费。”
他走了以后,我在包间里站了很久。灯管还在闪。我掏出手机,给张俊悟发消息:林秀文手里有魏婧收据。明天下午三点,社区医院门口。
他回:报警吗?
我打字:再等等。我要找到账本。
04
第二天上午,医院打电话来,说我妈病情加重,透析要加做一次。
费用四千八,下午三点前交齐。
我坐在更衣室地上,手机开着免提,护士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我卡里只有三千二。
工资要下周才发,魏姐肯定不会提前支。
我去办公室找魏姐。她正对着镜子涂口红,从镜子里看我。“透析费?可以。你把这个签了。”
她推过来一张欠条。金额八万八。跟林秀文的理疗卡一个数。
“签了,我马上转账。不签,你自己想办法。”
“魏姐,我妈等不起。”
“我知道。”她转过身,口红没拧回去,鲜红的一截露在外面,“你爸不是给你东西了吗?拿出来,我加两万。”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金坠子晃得我眼花。
“芸熙,你在我这儿干了两年。我对你不薄。你妈那个透析,没有我,早断了。你签个字,钱到账,你妈做上透析。多简单。”
我拿起笔。
笔杆冰凉,指头捏不稳。
她看着我,嘴角往上翘。
就在我要落笔的时候,手机响了。
张俊悟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声音急:“芸熙,你妈刚才在社区医院晕倒了。我在这边,你别急。”
我把笔放下。“我妈晕了,我去医院。”
魏姐脸沉下来。“萧芸熙,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不回来。”
我抓起包往外跑。
邓江华在门口堵着,我绕开他,他从后面拽我胳膊。
我回身用肘撞他胸口,他吃痛松手。
我跑出去,拦了辆出租车。
坐上去才发现,围裙都没换。
到医院,我妈已经推进抢救室。张俊悟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缴费单。看见我,递过来。“我先垫了。”
“多少?”
“四千八。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抢救室灯亮着,红字刺眼。
张俊悟蹲下来,递给我一瓶水。
“芸熙,报警吧。魏婧那边,林秀文已经联系了三个老人,都愿意作证。”
“我爸呢?”
“还是联系不上。”他停了一下,“但派出所说,他昨天去报到了。应该没事。”
我拧开水喝了一口,凉水从嗓子一路冰到胃里。
抢救室门开了,护士出来说情况稳住了,但需要住院。
我去办手续,经过大厅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夹克,跛腿,站在缴费窗口前。
他手里攥着一沓零钱,有十块的,有二十的,最上面一张一百的,皱巴巴。
我爸。
他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数钱,数了两遍。“还差八百。”他声音哑。
“你来干什么?”
“交钱。”他把钱往窗口里递,“我凑的。”
“你哪来的钱?”
“修鞋。这几天攒的。”他不敢看我,“还有以前工友凑的。”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新长出来的白发。
一根一根,扎在黑发里,像撒了盐。
他肩膀在抖,跟那天在包间里一样。
我把卡递进窗口。
“刷我的。”
他回头。“芸熙……”
“别说了。”我别过脸,“先交钱。”
办完手续,我妈推进病房。我坐在床边,她睡着,手背上扎着针,青紫一片。我爸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看了他一眼,他退后一步。
“你进来。”我说。
他慢慢走进来,在床尾站着。手揣在兜里,右腿微微跛。我这才发现,他左腿比右腿细了一圈,裤管空荡荡的。他说是出来以后摔的,没养好。
“存折里的东西,我看了。”我低声说。
他点头。“魏婧的账。我记了半年。她拿薛斌留下的钱放贷,骗老人买卡。你妈的透析费,她根本没交。钱都进了她自己口袋。”
“你为什么不报警?”
“证据不够。账本在魏婧手里,我只有复印件。”他看着我,“芸熙,爸对不起你。当年我要是签了那个字,薛斌就不会跑,钱也能追回来。可那账本一签,你跟你妈就成共犯。”
“所以你宁可坐牢?”
他不说话了。我妈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滑出来。他上前一步,把她手塞回去。动作很轻,像碰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退回去,站在床尾。
“你妈不知道我去找过你。”他说,“别告诉她。”
“她早知道。”
他抬起头。
“她只是不说。”我看着我妈的脸,“她怕我知道了,连你也不认。”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上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吱吱响。我爸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早上买的,还热。你吃。”
我没接。他把袋子放床头柜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存折里那个卡,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你拿着。”
他走了。我打开塑料袋,包子还是温的。肉馅,皮薄,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他记得。
我咬了一口。眼泪掉在包子上,洇湿了一块面皮。
05
我妈住院第三天,魏姐来医院了。穿一身黑裙子,戴了副墨镜,手里提着果篮。进来就笑:“阿姨好点没?芸熙你这几天没去,我都担心死了。”
我妈睁开眼,看见她,手往被子里缩。我站起来挡在床前。“魏姐,我妈要休息。”
“我就看看。”她放下果篮,环顾病房,“这床位一天不少钱吧?你那个工资……”
“不劳你操心。”
她摘下墨镜,看着我。眼睛下面有青影,像是几天没睡好。“芸熙,你爸呢?”
“不知道。”
“他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拿出来,咱们好说。你妈的透析费,我继续垫。你不拿,我报警说你爸偷我账本。”
“你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你签的欠条,八万八。到期没还,我有权处理你的工资和押金。还有你妈的理疗卡合同,上面有她签字。”
我看了一眼。我妈的签名歪歪扭扭,是她的笔迹。下面按了个红手印。
“你让她签的?”
“她自愿的。”魏姐把纸收回去,“芸熙,你爸那点东西,不够扳倒我。你识相点,回来上班。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她走了以后,我妈才敢睁眼。她看着我,嘴唇哆嗦。“芸熙,那个卡,我没想买。魏姐说,签了字,透析费就不用我操心。我就签了。”
“妈,你签的是抵押合同。”
她哭了。
手背上的针头回血,我赶紧按铃叫护士。
护士进来处理,把我拉出去。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手机震了一下,张俊悟发来消息:林秀文那边三个老人,都愿意作证。
但需要账本原件。
我回:原件在魏婧手里。
他回:你爸可能有办法。
我打我爸的电话。这次通了。
“芸熙。”
“你在哪?”
“养生馆后门。”他声音低,“魏婧把账本锁在办公室保险柜。钥匙她随身带。”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在工厂管过保险柜。这种锁,我能开。”
“你疯了?那是偷。”
“不是偷。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他停了一下,“芸熙,爸这辈子做错很多事。但这一件,我得做。”
“你等我。”
我挂了电话,跑出医院。
拦了出租车,报了养生馆地址。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姑娘,你脸色不对,要不要去急诊?”
“不去。开快点。”
到养生馆后巷,天已经黑了。我爸蹲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拿着一截铁丝。看见我,站起来。他比上次更瘦,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
“你回去。”他说。
“我跟你一起。”
“不行。魏婧在楼上,邓江华在门口。”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我。“你拿着。五分钟我没出来,你就报警。”
他把铁丝塞进后门锁孔,转了两下,锁簧咔嗒一声。他推开门,闪进去。门关上,后巷只剩一盏路灯,嗡嗡响。
我蹲在墙根,盯着手机。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了。
我站起来,正要拨号,后门开了。
我爸侧身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右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管往下滴。
“走。”
我们穿过巷子,拐进小街。他脚步快,但跛得厉害。我扶他胳膊,他甩开。“别碰,脏。”
纸袋里有账本,还有一沓转账凭证。
我翻开账本,第一页写着薛斌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记着资金流向。
从工厂账户到魏婧个人卡,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些够吗?”我问。
“够。”他靠在墙上喘气,“但得交给对的人。张俊悟那个朋友,在经侦支队。”
“我在社区矫正,认识的人多。”他咳了两声,“芸熙,你妈那个合同,有证据能撤销。林秀文他们的钱,也能追回来。”
“那你呢?你偷东西……”
“不算偷。账本里有一半是我的账。我当年记的,我拿回来,不犯法。”
他笑了一下。
嘴角干裂,渗出血丝。
我抬手想给他擦,他偏头躲开。
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眼神跟那天在包间里一样。
手背上的烫伤疤在路灯下泛着白。
“芸熙,爸对不起你。”
“别说了。”
“当年你退婚,我还在牢里。你妈写信告诉我,说那家人嫌你爸是劳改犯。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不出来了。可后来听说你去了养生馆,我就知道魏婧没安好心。”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我蹲下来,把纸袋抱在怀里。路灯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一根一根数得清。
“你走吧。”他说,“把东西给张俊悟。我歇会儿。”
“我扶你。”
“不用。”他摆手,“你妈那边需要人。你去。”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他坐在墙根,灰夹克上沾着灰,右胳膊的血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他冲我摆摆手,像小时候送我上学那样。
我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听见他在背后喊:“芸熙。”
我停下。
“包子趁热吃。”
我咬住嘴唇,没回头。
06
张俊悟拿到账本,连夜联系了经侦支队。
第二天上午,魏婧在养生馆被带走。
她穿着那件墨绿旗袍,头发散了,金坠子掉了一只。
经过大厅时看见我站在门口,她停下来,笑了一下。
“萧芸熙,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
“你爸那点本事,你以为能翻天?”她凑近,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他当年替薛斌顶罪,是因为薛斌手里有你妈的把柄。你妈那病,早两年就该透析,是薛斌找的关系,用的假资料。你爸不认罪,你妈就得进去。”
我看着她。她嘴角翘着,跟那天在办公室一样。
“你妈的合同,我认。但你别想追回钱。那些钱早转走了。”她伸手,从我肩膀上捏起一根落发,“你跟你爸一样,一辈子替人扛。”
警察把她带上车。
她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我。
车开走了。
我站在养生馆门口,卷帘门拉下来,贴了封条。
林秀文和另外三个老人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攥着合同和收据。
看见我,林秀文跑过来。
“芸熙,钱能追回来吗?”
“能。账本交了,警察会查。”
她哭了。拉着我的手,一遍一遍说谢谢。我拍拍她手背,没说话。邓江华在另一个方向被铐着,经过我身边时啐了一口。“萧芸熙,你等着。”
我没看他。张俊悟从派出所出来,手里拿着回执单。“立案了。你爸呢?”
“不知道。昨晚分开以后没见着。”
我打他电话,关机。
去修鞋摊,帆布和小马扎还在,铁盒子也在。
打开铁盒子,里面是那把保险柜钥匙,还有一张字条:芸熙,爸去自首。
账本是我拿的,得说清楚。
我攥着字条,跑派出所。
值班民警查了一下,说萧承上午来过,交代了拿账本的经过,已经移交经侦。
因为主动交代且证据重要,办了取保候审。
现在应该在家。
我妈家。
我跑过去。
门虚掩着,推门进去。
我爸坐在客厅小板凳上,我妈坐在床上,两人隔着两米远。
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
我妈看见我,招招手。
“芸熙,你爸给我买了包子。”
桌上摆着一袋包子,还是那家,还是肉馅。我爸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我妈指了指包子:“你吃。我吃过了。”
我拿了一个。温的。
“你爸说,他把那个账本交了。”我妈声音平静,“他还说,当年他认罪,是因为魏婧拿我的假病历威胁他。他不认,我就得坐牢。”
“妈……”
“我知道。”她看着我,“我早知道。你爸进监狱那年,魏婧来找过我。她给我两个选择。一是让你爸认罪,我的透析她安排。二是不认,我们母女俩都进去。我选了第一个。”
她停了一下,看着电视。戏曲里在唱《四郎探母》,杨四郎跪在地上,佘太君抹眼泪。
“芸熙,妈对不起你。你退婚那年,我没拦着。我想着,你走了也好,离这个家远点。可你偏偏回来了。还进了魏婧的养生馆。”
“我不回来,谁给你交透析费?”
“你爸。”她看着我爸,“他出来以后,一直在攒钱。修鞋,一天挣三十五十。攒了八千多,全给我交了住院费。”
我爸抬起头。
他脸上有泪,没擦。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这是他这些年攒的。在牢里干活,一个月几十块,攒了八年。你拿着。”
我打开存折。最后一笔存款是三天前,余额八千二。前面每一笔都是五十、一百,最小的一笔是二十。存款日期从八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
“你在牢里,怎么存钱?”
“托工友带的。”他声音哑,“每个月省点,攒着。想着出来给你妈看病。”
我把存折合上,放在桌上。
包子还热着,肉香飘过来。
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一阵一阵。
我妈靠在床头,闭着眼。
我爸坐在小板凳上,手撑着膝盖,右腿微微跛。
电视里杨四郎在唱:老娘亲请上受儿拜。
我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皮薄。跟小时候一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