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后腰正撞在办公桌抽屉把手上。

铁皮边角,疼得我眼前发黑,整个人顺着桌腿滑到地上。

韩紫嫣站在旁边,手还保持着拉架的姿势,指甲上新做的猫眼石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陈英奕指着门口吼,谁不想干现在就滚。

马高澹冲进来把我从地上拽起来,郑欣妍掏出手机要报警,被他一把抢过去摔在桌上,屏幕碎成蛛网。

我拦住了郑欣妍,说别报了,丢人。

六天后,陈英奕从三亚回来,推开公司大门,前台没人,技术部十二个工位全空了。

人事小姑娘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声音发虚:“陈总,核心团队全辞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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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周年庆定在周五晚上,公司楼下那家湘菜馆,包间叫“财源广进”,能坐三桌。

我下午在办公室改标书,一直改到六点半,眼睛酸得厉害,照镜子发现右眼角有根睫毛掉进眼里了,揉了半天,揉出一圈红。

马高澹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说嫂子,都到齐了,就等你。

我说你们先吃。

他说陈总让你快点。

我把标书存盘,关了电脑。

到包间的时候,冷菜已经上了八个。

陈英奕坐在主位,韩紫嫣挨着他右手边,穿一件酒红色针织裙,头发新烫的,卷得细细碎碎,像方便面。

马高澹给我留了陈英奕左手边的位置,我坐下,他把转盘上那碟凉拌木耳往我这边推了推。

陈英奕举杯,说十年了,兄弟们辛苦。

大家跟着举杯。

他一口干了,放下杯子,话就多了起来。

先是忆苦,说当年在电子城摆柜台,冬天手上全是冻疮,林婉清负责焊电路板,一焊就是一整夜。

说得挺动情,我听着也觉着,这十八年确实不容易。

可他话锋一转,说现在时代变了,咱们那套打法不行了,得变。

韩紫嫣在旁边接话,说陈总格局大,看得远。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半桌人都听见。

我没吭声,夹了块口水鸡。

陈英奕又倒了一杯酒,站起来,说今年市场形势不好,咱们技术那边得提提速,林总那个方案我看了,太保守,得推倒重来。

说完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咣当一声,满桌人都不说话了。

马高澹脸涨得通红,手里捏着筷子,指节咔咔响。

我把筷子放下,说方案哪块保守,你指出来,我改。

他大手一挥,说整体思路就不对,说了你也不懂,你就照我说的做。

韩紫嫣笑着打圆场,说林总别急,陈总是站在全局考虑问题,你们俩回头慢慢碰。

马高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陈总,技术方案是林总带着我们熬了两个月做出来的,哪里不行你指出来,我马高澹第一个改。

陈英奕斜了他一眼,说小马,你坐下,没你说话的份。

我按住马高澹的手腕,把方案从包里抽出来,放在转盘上转过去。

说那这样,方案我收回,回头我按陈总的意思重新做一版。

陈英奕脸上这才好看了点,说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那天晚上回家,他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在客厅坐到天亮,把那份方案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每一页上都标着马高澹他们加班熬夜写的注释。

天亮的时候我把方案收进文件袋,用记号笔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存档备份。

02

韩紫嫣是半年前来的。招聘启事上写的是商务顾问,陈英奕亲自面的,面完回来跟我说,这人有资源,能帮公司打开新渠道。

头一个月挺规矩,见谁都笑,早上一到公司就帮前台换饮水机的水。

第二个月开始动制度了,先是改了考勤,早上八点半必须到岗,迟到一次扣五十。

再是取消了下午茶,说一个月省下来两千多,够给技术部买台打印机。

打印机没见着,她自己工资条上的数字倒是翻了倍。

我管技术,她管商务,按理说井水不犯河水。

但第三个月的时候,财务小杨来找我,说林总,有笔账你看看。

我接过来看,是一张付款单,三十万,名目写的是“咨询费”,收款方叫“鑫盛达商务咨询有限公司”,法人韩大伟。

我问小杨,这个韩大伟是谁。小杨压低声音说,韩顾问的表弟。

我把付款单复印了一份,去找陈英奕。

他正在办公室跟韩紫嫣喝茶,见我进去,韩紫嫣站起来说林总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说不用,把复印件放在陈英奕面前。

他看了一眼,说这事我知道,韩紫嫣跟我汇报过,人家帮咱们对接了两个大客户,这是渠道费,走的是正常账。

我说哪个大客户,合同呢。

他说合同在走流程,你别管那么细。

韩紫嫣端着水进来,放在我面前,笑着说林总可能对我有误会,要不我把客户对接的邮件记录拉出来给你看看。

我说好啊。

她脸色僵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说邮箱在公司电脑上,明天整理好了发你。

第二天她没发。

第三天也没发。

我跟陈英奕提了一嘴,他说林婉清你差不多行了,人家一个女孩子,你老盯着她干什么。

我说三十万不是小数,我是股东,我有权看合同。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这公司我说了算。

那是我们第一次分房睡。

他抱着枕头去了次卧,我躺在床上听他在外面开冰箱、拿啤酒、开电视,一直折腾到后半夜。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三个月前他开始频繁夸韩紫嫣,说她有冲劲、有想法,话里话外总捎带着我一句“太保守”。

我以前当他是嘴上没把门的,现在咂摸出味儿来了。

第二天上班,我让小杨把公司近半年的所有付款单都调出来。

三十万那笔夹在一堆货款里,不显眼。

但再往前翻,还有两笔,一笔八万,一笔五万,收款方都是鑫盛达。

加起来四十三万。

我把这些单子复印了一份,锁在抽屉里。

又把公司客户台账、供应商合同、技术文档挨个拷了一份到移动硬盘。

马高澹看见我在收拾东西,问嫂子你干啥。我说备份,以防万一。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这人心实,你不说透,他就不往歪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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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紫嫣正式推外包方案,是在第三个月的月底。

她做了一份PPT,封面写着“轻资产转型方案”,核心意思就一条:把技术部整体外包出去,一年费用比养团队便宜三十万。

会上她讲得头头是道,说现在互联网公司都这么干,叫“降本增效”。

陈英奕坐在旁边频频点头,像啄米。

我翻到最后一页,供应商名单里列了三家公司,排第一的就是鑫盛达。

我把PPT合上,说这个方案我不同意。

陈英奕脸沉下来,说理由呢。

我说技术是公司的根,外包出去,客户数据、核心代码全在别人手里,哪天人家不干了,咱们连锅都端不回来。

再说这个鑫盛达,法人韩大伟,是韩顾问的表弟吧。

韩紫嫣眼圈刷地红了,声音带着哭腔,说林总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我做的方案你就没正眼看过。

陈英奕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说林婉清你过分了,人家辛苦一个月做的方案,你一句话就否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总经理。

我说我有意见很正常,三十万的咨询费连个合同都没有,我怎么没意见。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韩紫嫣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踩着高跟鞋出去了。陈英奕指着门口说,散会。

那天下午郑欣妍来我办公室,把门带上,说姐,韩紫嫣私下约了我手底下两个客户经理吃饭,昨天晚上的事。

我问她聊什么了。

郑欣妍说,问客户资源都在谁手里,还问如果她出来单干,那俩经理愿不愿意跟。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其中一个经理是我招进来的,转头就告诉我了。

我说先别动,你让那俩经理正常跟她接触,她说什么都记下来,但别表态。

郑欣妍撇撇嘴,说姐你心真大。

我说我心不大,我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晚上回家,陈英奕破天荒没在次卧睡,跑回主卧来了,语气也软和了,说今天开会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背对着他躺着,没接话。

他凑过来,说韩紫嫣那个方案,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再改改,但人小姑娘确实有资源,你也得给人点面子。

我说行啊,方案可以谈,但鑫盛达不行,换一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再说吧。

我知道这个“再说吧”是什么意思。

他在拖,拖到我松口为止。

或者拖到韩紫嫣找到别的突破口为止。

我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外面不知道谁家在装修,电钻声响了一整天,到这会儿还在嗡嗡。

我听着那个声音,心想,行,你们拖,我也拖。

04

周五下午,陈英奕让行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韩紫嫣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份合同。

陈英奕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也摆着一份,一模一样的。

我扫了一眼封面,鑫盛达技术服务外包合同。

陈英奕说,林婉清,这个合同今天得签,下周一外包团队进场,小马他们那边你打个招呼。

我说我不签。

他说你不签我签。

我说你签也没用,技术文档的授权密钥在我手里,我不同意交接,你那份合同就是一张废纸。

他把笔往桌上一摔,说林婉清,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说陈英奕,这公司有我一半,你签这种合同不跟我商量,到底谁不要脸。

韩紫嫣站起来,走过来拉我胳膊,说林总别生气,有事好好说。我甩开她,说你别碰我。她往后踉跄了一步,正好被陈英奕看见。

陈英奕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指着我说,你他妈冲谁呢。

我盯着他,没退。我说我冲你,怎么,你还敢动手。

这句话可能把他架那儿了。韩紫嫣在后面小声说陈总算了,林总不是故意的。他不说还好,这一说,陈英奕脸上挂不住了。抬手就是一巴掌。

他平时是个文气人,架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在外头人人都夸陈总儒雅。

这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完全没防备,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腰正撞在办公桌抽屉把手上。

铁皮边角,硌在腰椎上,疼得我眼前一黑,直接坐到地上。

韩紫嫣尖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尖,像踩了猫尾巴。

门被推开,马高澹冲进来,看见我坐在地上捂着腰,二话没说把陈英奕往旁边一搡。

陈英奕没站稳,撞在书架上,一摞文件哗啦啦掉下来。

郑欣妍跟在后面,掏出手机就按110,陈英奕扑过去一把抢过来摔在桌上,屏幕碎成蛛网。

他指着门口吼,谁不想干现在就滚。

郑欣妍要再掏手机,我伸手把她拦住了。

我说别报了。

她蹲下来扶我,说姐你都这样了还护着他。

我说不是护着他,是丢不起这个人。

满公司几十号人看着,警察来了,所有人都知道陈英奕打老婆,公司还要不要了。

马高澹把我从地上搀起来,我扶着腰,一步一步挪出办公室。

经过韩紫嫣身边的时候,她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敢抬头。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马高澹要送我上医院,我说不用,拍了个片子,没伤着骨头,软组织挫伤,开了两盒膏药。

郑欣妍把我送到我妈那儿,进门之前我把膏药揣兜里,没让我妈看见。

老太太要是知道我挨了打,能提着菜刀去找陈英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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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请了三天假,膏药贴在后腰上,火辣辣的薄荷味熏得我睡不着。

我妈问怎么了,我说搬东西闪了腰。

她念叨了两天,说四十多岁的人了还逞能,不知道叫小马帮忙。

我说下次注意。

第三天下午,我坐在我妈家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响了一声,是公司行政发来的通知:技术部外包过渡期间,林总办公室暂作商务顾问办公使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给我妈说,我回趟公司拿东西。她说你腰好了?我说差不多了。

到公司是下午四点多,走廊里碰见技术部两个小伙子,看见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冲他们点了下头。走到我办公室门口,愣住了。

门锁换了,原来的铜色球形锁变成了银色电子锁,要刷卡。

门板上贴着一块亚克力名牌,上面印着“商务顾问韩紫嫣”。

旁边我原来那块“技术总监林婉清”的牌子不见了,估计是扔了。

我站在门口,手还拎着包,后腰的膏药贴着衣服,薄荷味直往鼻子里钻。

走廊那头有人走过来,是财务小杨,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转身进了旁边茶水间。

我听见她接水的声音,杯子满了还在接,哗哗流了一台面。

我站了大概半分钟。

没敲门,没打电话,也没去找陈英奕。

掏出手机给马高澹发了条微信:我办公室门锁换了。

他秒回:我操。

紧接着又是一条:姐你等着,我这就过来。

我说不用了,你忙你的。

转身走了。经过技术部大办公区的时候,马高澹正从工位上站起来,我冲他摆摆手,没停步。

晚上回到家,我把移动硬盘插电脑上,把之前存的技术文档、客户台账、供应商合同挨个看了一遍。

又打开公司邮箱,把近半年的往来邮件全部导出来,分了三个文件夹存好。

做完这些,给马高澹打了个电话。

他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有小孩说话的声音,他儿子在背古诗。

我说小马,姐不干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他媳妇在旁边问谁呀,他说等会儿。然后压着嗓子说,姐,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门锁都换了,我还赖着干什么。

他又安静了一会儿,说行,那我明天交表。

我说你家里两个孩子,房贷一个月四千多,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你不在,我待着也没意思。再说了,给韩大伟那种人干活,我丢不起那人。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过去,喇叭里喊冰糖葫芦,声音拖得长长的。

我听着那个声音,后腰上贴膏药的地方一阵一阵发凉。

06

马高澹第二天上午十点交的辞职报告。

行政把单子递到陈英奕办公室的时候,他正跟韩紫嫣在里头关着门说话。

门开了一条缝,他探出头来问什么事。

行政说马主管辞职。

他愣了一下,说放那儿吧。

下午技术部又有三个人交表。

第三天,技术部十二个人全部交完。

马高澹走的时候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抽屉里留了一包没拆封的雀巢速溶,底下压了张便签,写着“给实习生小周”。

郑欣妍是第四天交的表。

她手底下五个骨干跟着一起辞。

走之前郑欣妍做了一件事,把市场部所有客户的对接人、联系方式、合同到期日、回款进度整理成一张表,存进公司系统公共文件夹里。

但在她个人邮箱里,给每个客户都发了一封简短的告别邮件,只说她本人因个人原因离职,感谢多年合作,末尾附了她的新手机号。

那些客户后来大半跟着她走了。这是后话。

唐星驰最晚,第五天交表。

他走之前干了一件事,把公司所有供应商的账期从月结六十天全部调到了现结。

理由是“配合公司轻资产转型,减少应付账款”。

财务小杨拿着变更单找他签字,他利利索索签了,还跟小杨说,以后有事随时找他。

小杨后来跟我说,唐哥签字的时候笑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他笑,瘆得慌。

人事小姑娘姓赵,二十五岁,来公司刚一年,急得嘴上起了泡。

她给陈英奕打电话汇报,连打了三个,前两个没接,第三个接了,那边海浪声很大,还有韩紫嫣的笑声。

陈英奕说我在三亚看项目,公司的事等我回去再说。

小赵说陈总,技术部全空了。

他说知道了,然后挂了。

韩紫嫣在三亚海边拍了一组照片发朋友圈,九宫格,中间那张是她跟陈英奕的合影,配文:考察新项目,陈总辛苦了。

郑欣妍截图发给我,我回了个嗯,没多说。

小赵后来跟我讲,那几天她坐在前台,看着工位一个一个空下去,快递送来的文件堆在门口没人收,座机响了没人接。

她把招聘网站上的岗位全部下架,又偷偷把公司简介里的“核心团队”那一栏改成了“精英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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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陈英奕是第六天上午回来的,从三亚直飞,十点到公司。

小赵在大厅等他,手里拿着一摞辞职报告。

他看了一眼那摞纸,没接,径直往里走。

前台桌上积了一层灰,饮水机上的水桶空了,塑料桶壁挂着水珠。

他往技术部方向走,走廊声控灯啪地亮起来,照出一排工位,桌面干干净净,显示器一台不剩,连插线板都拔走了。

地上有几个鼠标垫留下的灰印子,形状方方正正。

他推开技术部玻璃门,里头空调还开着,温度打到二十二度,凉飕飕的。

靠窗那排桌子上,马高澹原来坐的位置,留着一盆绿萝,土都干裂了,叶子耷拉着。

小赵跟在他后面,声音发紧:“陈总,核心团队全辞职了。技术部十二个,市场部五个,运营部三个。今天早上最后一个走的,是唐星驰。”

他掏出手机给我打电话。我正跟我妈在菜市场,手机在包里响,掏出来一看是他,没接,塞回去了。响了八声,自动挂了。

他又给韩紫嫣打电话。关机。

他让小赵把财务叫来,小杨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流水单。

韩紫嫣三天前用网银把账上两笔回款转走了,一笔二十三万,一笔二十四万,收款方都是鑫盛达。

小杨说U盾在韩顾问手里,她说陈总授权的,手续后补。

陈英奕愣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流水单,纸边被他捏出褶子。他问小杨,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小杨说,扣掉这个月工资和房租,还剩不到八万。

他站在走廊中间,声控灯灭了,走廊暗下来,就剩技术部玻璃门里透出来的冷白光。

小赵说那天陈总在那儿站了有五分钟,一动不动,后来去办公室把门关上了,再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08

当天晚上他回家,钥匙捅不进锁眼。我在我妈家住着,走之前把门锁换了。他在门口按了七八遍门铃,我在猫眼里看着他,没开。

第二天他去了我妈家。

我妈住一楼,带个小院。

他在院门外头站着,我妈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他,手没停,一件一件往绳上搭。

陈英奕喊了声妈。

我妈说别叫我妈,我闺女在屋里躺着,腰上贴着膏药呢。

他说妈,我错了,我来接她回去。

我妈把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搭上去,拿夹子夹好。

然后转过身,隔着铁栅栏门看他,说小陈,我闺女跟了你十八年。

当年你们摆柜台,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她没叫过苦。

后来开公司,她挺着大肚子还在写代码,生完孩子二十八天就回去上班。

你爸住院那回,她白天跑医院晚上加班,瘦了十五斤。

我养闺女一场,没要过你一分彩礼,图什么,不就图你对她好。

陈英奕低着头,说妈我知道错了,我一时糊涂。

我妈说,你一时糊涂就打人?你打她的时候想没想过,你儿子都十六了,回来问妈妈脸上怎么有印子,我怎么跟孩子说。

他蹲在门口不吭声了。我妈进去把门带上了。

下午他爸陈永平打电话来,开口就骂,说老陈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老爷子七十了,退休老教师,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这回气得在电话里直喘。

他说你赶紧把林婉清接回来,公司的事我不懂,但你打老婆这件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英奕在电话里嗯了两声,挂了之后又给我打,打了三遍,我全按了。

第三天,他让公司同事来当说客。

先找的马高澹,马高澹说我听林总的,她让我回去我就回去。

再找郑欣妍,郑欣妍说你让他自己来,我懒得传话。

最后找的唐星驰,唐星驰接了电话,听他说完,回了一句:陈总,你打人的时候我没在场,但林姐腰上的膏药我看见了。

然后就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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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七天,他总算把我堵着了。

我妈家楼下那个菜市场,我每天下午四点去买菜。

他可能蹲了两天,摸清了我的路线。

我正蹲在摊位前挑土豆,一抬头,他站在两米外,胡子拉碴的,衬衫领子皱得跟咸菜似的。

我站起来,把土豆装袋子里,付了钱。

他跟在我后面,说婉清,你听我说两句。

我没停步。

他紧走两步拦在前面,说公司快不行了,客户跑了七成,供应商天天催款,你能不能先回去把局面稳住,别的事咱们慢慢谈。

我说行啊,先谈。

我从包里掏出两份文件,一份离婚协议,一份账目明细。

我说你翻到第三页。

他低头看,第三页上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