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周建国把一床蓝色旧棉被抱出了值班室。
他今年五十六岁，在郑州一家小饭馆做面点师。
妻子陈秀兰五十三岁，已经在ICU里躺了六天。
儿子周凯二十九岁，在一家汽修店做维修工。
那天夜里，周建国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医院侧面的通道。
棉被的一角拖在地上，沾了些灰。
他低头拍了拍，抬手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钟。
十一点五十分，距离护士交班还有十分钟。
他站在拐角，听见里面有人轻轻咳嗽。
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醒谁。
周建国把棉被往怀里收了收。
他的右手还攥着一把旧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块磨得发白的塑料牌。
那是家里的钥匙，也是陈秀兰用了十几年的东西。
“师傅，您怎么又来了？”
一个年轻护士从护士站走出来。
周建国赶紧把棉被藏到身后。
“我来看看里面的人。”
“探视时间已经过了，家属不能随便进去。”
“我不进病房，我就在外面待一会儿。”
“您家里人不是刚劝您回去休息吗？”
周建国低头看着脚尖。
“我睡不着。”
护士看了看他怀里的东西。
“您抱着被子干什么？”
“外头冷，我拿来给人盖盖。”
护士没有立即接话。
走廊里，一排塑料椅靠着墙摆放。
有两张椅子空着，剩下的都坐着人。
椅子旁边的地上，还躺着三个疲惫的家属。
一个女人蜷着身子，手里攥着病历袋。
一个老人侧身靠着墙，脚边放着半瓶矿泉水。
还有个年轻男人把外套垫在脑袋下面，睡得很沉。
周建国看了他们一会儿。
“他们怎么都睡在地上？”
护士压低声音回答。
“里面床位紧张，家属只能在外面等。”
“晚上也没有地方睡？”
“有些人舍不得离开，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那也不能一直躺地上啊。”
“我们也劝过，可他们不肯走。”
周建国没有再问。
他把棉被抱紧，朝走廊另一头退了两步。
护士转身回了护士站。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分钟。
远处传来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有人打开水龙头，又很快关上。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十二点整。
周建国终于迈出了脚步。
他先走到那个抱着病历袋的女人身边。
女人睡得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
他弯下腰，把棉被轻轻盖在她肩上。
女人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又走向靠墙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双薄布鞋，脚趾已经从鞋口露了出来。
周建国把被角往下拉，盖住了他的膝盖。
最后，他来到那个年轻男人身边。
男人的外套滑到了一旁，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周建国蹲下来，把外套捡起来，放到他手边。
然后，他将棉被剩下的一角盖住了他的背。
整个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人知道这个深夜进来的人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抱着一床旧棉被。
凌晨一点零三分，护士站的灯光还亮着。
周建国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
他把那串钥匙放在掌心，拇指轻轻摩挲着塑料牌。
他没有进ICU。
他只是隔着玻璃，朝妻子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秀兰，外头有人睡着了。”
“我给他们盖好了。”
“你以前总说，晚上睡觉不能着凉。”
“这回我没忘。”
他说完，把脸转向了窗外。
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外面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院子。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凌晨一点半，他起身离开。
天亮之前，他没有再回来。
可这件事，第二天早上还是被人知道了。
周建国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二十。
他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在厨房打开了一盏小灯。
桌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
面条已经坨了，汤汁凝在碗边。
他把棉被留下的空包装袋收起来，又把钥匙放在桌角。
厨房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两口。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儿子周凯的名字。
“爸，你在哪儿？”
“刚回家。”
“你又去医院了？”
“去看了看你妈。”
“医生不是说了，晚上不要总往里面跑吗？”
“我没进病房。”
“你现在到底听不听得进去话？”
周建国放下筷子。
“我在走廊坐了一会儿。”
“你坐什么坐？”
“外面有人睡地上，我给他们盖了床被子。”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你说什么？”
“有人睡着了，地上凉。”
“爸，你是不是又管闲事了？”
周建国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面条。
“他们也是守着家里人的。”
“守着家里人就得你去管？”
“我正好带着被子。”
“你自己的事情都顾不过来，还有心思管别人？”
周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筷子整齐地摆在碗边。
“你妈以前也睡过走廊。”
周凯的声音明显沉了下来。
“那是以前，现在情况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妈在ICU里，你是她丈夫，你应该把精力放在她身上。”
“我看她了。”
“你看一眼有什么用？”
周建国握住手机。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听医生的，回家休息。”
“好。”
“明天早上我过去，你别乱跑。”
电话挂断后，厨房又安静下来。
周建国把那碗面条端进水池。
水龙头打开，冲走了粘在碗边的汤汁。
他洗完碗，坐到了客厅的旧沙发上。
桌上的钥匙还在原来的位置。
那把钥匙是陈秀兰给他的。
结婚第二年，她把钥匙交到他手里时说过一句话。
“以后你回来晚了，也得有地方进门。”
如今，家里有门，医院有门。
可他想去的地方，总有人告诉他不能进去。
早上七点，周凯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份早餐，一份豆浆，一份包子。
“爸，吃饭。”
“你吃了吗？”
“路上吃过了。”
周建国坐在餐桌旁，拿起一个包子。
周凯把手机放到桌上。
“昨晚你是不是把家里的被子拿走了？”
“嗯。”
“那床被子呢？”
“在医院。”
“你知道那床被子是谁的吗？”
“秀兰以前盖的。”
“既然是我妈的东西，你怎么能随便拿出去？”
周建国抬起头。
“她现在用不上。”
“用不上也不代表可以送给别人。”
“我没有送。”
“盖在人家身上，不就是送了吗？”
周建国把包子放回盘子。
“天冷，盖一晚上有什么关系？”
周凯拉开椅子坐下。
“爸，你能不能别总拿以前的事情说事？”
“我说的是昨晚。”
“昨晚那几个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都是守在ICU外面的家属。”
“那又怎么样？”
“他们冷。”
“医院有医院的安排。”
“医院也没给他们准备被子。”
周凯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你以为你做这些，人家就会记得你？”
“我没想让人记得。”
“那你图什么？”
周建国抬眼看着儿子。
“我图他们今晚能睡踏实一点。”
周凯把豆浆杯放回桌面。
“你总是这样。”
“哪样？”
“别人家的事比自己家的事重要。”
周建国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你妈躺在里面，我怎么会不管自己家的事？”
周凯站了起来。
“今天我去医院，你不要跟着。”
“我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你去了就添乱。”
“我没有添乱。”
“你不听医生的话，就是添乱。”
周建国看着桌上的早餐。
儿子已经拿起了车钥匙。
“你先把家里的事情收拾好，医院那边我来。”
“那你妈呢？”
“我会照顾。”
“你昨天在医院待了多久？”
“够久了。”
周建国没有继续追问。
周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床被子别再拿过去了。”
门关上后，桌上的豆浆还剩大半杯。
周建国坐在那里，没有继续吃。
他把没吃完的包子放进盘子，拿纸盖好。
八点半，他换上工作服，去了饭馆。
老板看见他，问了一句。
“你爱人怎么样了？”
“还在ICU。”
“那你今天还来干活？”
“总得有人做饭。”
“你要是撑不住就说。”
“我能撑。”
周建国把面粉袋拖到案板旁边。
他洗手，揉面，切葱。
面团在案板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音。
到了中午，他才想起自己早上没吃完的包子。
手机响了一下。
是周凯发来的消息。
“医院那边我安排好了，你别过来了。”
周建国看完，把手机放进围裙口袋。
下午四点，老板递给他一张纸。
“明天的排班，你看一下。”
周建国接过来，发现自己的名字后面多了一个休息日。
“怎么把我明天的班取消了？”
“你儿子上午打电话过来。”
“他说什么了？”
“说你家里有事，让我给你放几天假。”
周建国把纸翻过来。
“我没有请假。”
老板愣了一下。
“他说你最近晚上睡不好，白天也没精神。”
“那是我的事情。”
“他也是担心你。”
周建国把排班表放在案板旁。
“我能不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休息？”
老板没有接话。
周建国摘下围裙，重新系好。
“明天我照常来。”
老板点了点头。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
当天晚上，他没有再去医院。
他回家煮了一锅面，吃完后把厨房收拾干净。
凌晨十二点，他坐在客厅里。
桌上那串钥匙一直没有动。
他把手机调成了响铃状态，放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凯打来电话。
“爸，你现在来医院一趟。”
“怎么了？”
“医生要跟家属说一下情况。”
周建国立刻穿上外套。
他拿起钥匙，快步下了楼。
医院走廊里，周凯站在护士站旁边。
他穿着汽修店的工作服，袖口还有一小块油渍。
“医生说什么了？”
“情况还需要观察。”
“你问清楚了吗？”
“问了。”
“我进去看看她。”
周凯拦住他。
“先等医生通知。”
周建国停下脚步。
“我就隔着玻璃看看。”
“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我怎么了？”
“昨天晚上护士跟我说，有人偷偷进了走廊。”
周建国看着儿子。
“是我。”
周凯把手机举起来。
“你看，连值班的人都知道了。”
“我没进病房。”
“你拿着被子进去，算怎么回事？”
“给人盖被子。”
“你觉得这很光彩吗？”
周围有几个人转过头来。
周建国把声音压低。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周凯却没有停下来。
“你知道我今天来医院，护士第一句话问的是什么吗？”
“什么？”
“问我是不是那个拿被子进来的人的家属。”
周建国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我父亲。”
“你没解释？”
“我为什么要解释？”
周建国看了他几秒。
“你觉得丢人？”
周凯避开他的眼睛。
“我觉得你应该有点分寸。”
周建国没有再说话。
这时，护士从病房方向走了过来。
“陈秀兰的家属在吗？”
周凯立刻转过身。
“我在。”
“医生请你们过来一下。”
周建国跟在儿子身后。
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医生交代完情况，周凯在纸上签了字。
周建国站在旁边，认真听每一句话。
出来以后，他问儿子。
“你刚才有没有听明白？”
“听明白了。”
“你给我讲讲。”
周凯皱眉。
“你刚才不是都听见了吗？”
“我想知道你听见了什么。”
“医生说继续观察，其他没有明确的结论。”
“那就继续等。”
周凯把纸折起来。
“你以后别再偷偷过来了。”
周建国抬头看他。
“我来医院看自己的妻子，也需要偷偷摸摸？”
“你可以白天来。”
“晚上她也是我妻子。”
“你不懂医院的规矩吗？”
“我懂。”
“那就照规矩办。”
周建国点了一下头。
“规矩我会遵守。”
周凯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他收起纸，转身去了缴费窗口。
周建国留在走廊里。
他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的灯光。
陈秀兰的床位在靠墙的位置。
她的手背上贴着固定胶布。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十一点之前，周凯又打来了电话。
“爸，你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
“收拾什么？”
“妈的换洗衣服，还有洗漱用品。”
“已经准备好了。”
“那你送到医院门口，我下去拿。”
“我不能上去吗？”
“今天我值守。”
周建国没有反驳。
他回家取了东西，放进一个布袋里。
里面有两套衣服、一条毛巾和一把梳子。
他又放了一双陈秀兰常穿的软底鞋。
布袋不重，他却提得很慢。
到了医院门口，周凯已经等在那里。
“给我吧。”
周建国没有立刻松手。
“你妈喜欢穿这双鞋。”
“我知道。”
“鞋底我擦过了。”
“知道了。”
“衣服放在最上面。”
“爸，你能不能快一点？”
周建国把布袋递过去。
周凯接过后，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
“对了，家里那床旧被子呢？”
“在医院。”
“我不是让你拿回来吗？”
“还没拿。”
“今天拿回来。”
“等我问问。”
周凯回头看着他。
“有什么好问的？”
“盖在别人身上，不能直接扯回来。”
“那你就跟人家说一声。”
“我会处理。”
周凯提着布袋进了医院。
周建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中午，他收到一条消息。
“医院说走廊不能私自放东西，你的被子已经收起来了。”
后面还有一句。
“你下午过来拿。”
周建国看了两遍。
他没有立即回复。
下午三点，他赶到医院。
护士把折叠好的棉被交给他。
“这是您留下的东西。”
“谢谢。”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我知道。”
“晚上走廊有值班人员，家属不能随意走动。”
“我明白。”
周建国把棉被放进袋子。
护士看着他。
“您儿子刚才也来过。”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以后由他负责照顾家属。”
周建国点点头。
“那就好。”
他提着袋子走出医院。
刚到门口，周凯就从停车的位置走了过来。
“爸，你怎么又拿回来了？”
“护士交给我的。”
“拿回去放家里。”
“好。”
“以后别再做这种事。”
“我知道。”
周凯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
“你知道就好。”
周建国抬起头。
“周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为什么睡在地上？”
“想过。”
“你想到了什么？”
“家属都不容易。”
“那你还觉得我做错了？”
周凯把手插进裤袋。
“我没说你做错了，我只是觉得你不该管。”
“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我不想你再给家里添麻烦。”
周建国看着儿子。
“你怕别人问起你父亲是谁？”
周凯没有回答。
周建国继续说。
“你怕别人知道，你父亲半夜抱着被子给陌生人盖。”
“爸，你非要这么说吗？”
“我只是问你。”
“我有自己的生活，我每天还要上班。”
“我也有工作。”
“你现在应该把心思放在我妈身上。”
“我一直放在她身上。”
“那你为什么不把被子留给她？”
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袋子。
“她现在用不上。”
“以后呢？”
“以后再说。”
“你怎么知道以后用不上？”
“我不知道。”
周凯把声音放低。
“所以你别乱做决定。”
周建国看着他。
“我拿自己的被子，也需要你批准吗？”
周凯皱起眉头。
“你总是把事情弄得这么难听。”
周建国没有继续争辩。
他提着袋子走向公交站。
周凯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那天晚上，周建国回到家。
他把棉被放在柜子顶层。
然后洗手，做饭，吃饭。
手机上没有新的消息。
他给陈秀兰的床位打了一次电话。
护士告诉他，病人仍在观察。
他道了一声谢，挂断电话。
凌晨十二点，周建国没有出门。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去了饭馆。
第三天，他也照常上班。
直到第四天晚上，周凯又来了一次电话。
“爸，你明天不要去医院。”
“为什么？”
“我明天有事，你替我过去一趟。”
“你不是说由你负责吗？”
“我临时有个活。”
“那你把时间告诉我。”
“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
“我知道了。”
“你记得把妈的东西整理好。”
“还要做什么？”
“医生问情况，你就照实回答。”
“还有吗？”
“别乱说话。”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周凯，我是你妈的丈夫。”
“我知道。”
“你让我去医院，又让我别乱说话。”
“我只是怕你听不明白。”
周建国看着窗外。
“我听得明白。”
“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周建国去了医院。
他在走廊里坐了三个小时。
护士拿来一张记录表，让他核对陈秀兰之前的用药情况。
他把每一项都看了一遍。
哪天开始吃药，什么时候出现不舒服，平时有没有过敏。
他都记得。
护士问他。
“这些都是您记下来的吗？”
“嗯。”
“记得挺清楚。”
“她自己的事，我不能忘。”
护士接过记录表。
“那您在这里等一下。”
周建国坐回椅子上。
旁边有个女人抱着保温杯。
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
她看了周建国一眼。
“叔，您家里人也在里面？”
“嗯。”
“住了几天了？”
“第十天了。”
女人叹了一口气。
“我家里人也住了好几天。”
周建国看着她的鞋。
“晚上睡得怎么样？”
“凑合。”
“地上凉。”
女人笑了一下。
“没办法，家里人没出来，谁能睡踏实？”
周建国没有多说。
他知道那种感觉。
手机响起时，已经下午两点。
周凯发来消息。
“我今天不来了，你把事情办完就回去。”
周建国回复。
“好。”
他继续坐在走廊里。
下午三点半，护士告诉他可以先回去。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到电梯口时，手机再次响了。
这次是周凯打来的。
“爸，你把今天的记录拍给我。”
“已经交给护士了。”
“你怎么不先拍照？”
“护士需要原件。”
“那你记住内容了吗？”
“记住了。”
“你说给我听。”
周建国把记录内容一项项告诉儿子。
周凯听完后，才说了一句。
“行。”
周建国问。
“你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
“那我明天就不过来了。”
“你不用天天来。”
“好。”
电话挂断。
周建国走出医院，坐上了回家的车。
那天夜里，他把家里的旧物整理了一遍。
陈秀兰的毛巾放在柜子里。
她的梳子放在抽屉里。
那把旧钥匙仍然挂在墙边。
他没有再碰那床棉被。
可第五天凌晨，周凯又发来了消息。
“爸，你把那床被子拿去扔了吧。”
周建国看完，回了一个问号。
周凯很快打来电话。
“那床被子已经旧了，留着干什么？”
“还能盖。”
“放柜子里占地方。”
“那是你妈用过的。”
“她现在也用不上。”
“等她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周凯在电话那边叹了一口气。
“爸，你怎么什么东西都舍不得处理？”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
“我没有要处理它。”
“那你准备留到什么时候？”
“等她回来。”
周凯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别把所有事情都寄托在这些东西上。”
周建国抬起头。
“我没有。”
“那就扔掉。”
“我不扔。”
“你现在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这件事，我自己决定。”
周凯挂断电话。
周建国把手机放在桌上。
第二天下午，周凯回了家。
他进门后，没有换鞋，直接走向柜子。
“被子在哪儿？”
“上面。”
周凯踮起脚，把棉被拽了下来。
“我拿去扔。”
周建国从厨房走出来。
“放下。”
“我已经说过了。”
“我也说过，不扔。”
“你留着有什么用？”
“那是你妈的东西。”
“我妈现在需要的是照顾，不是一床旧被子。”
周建国站在柜子旁边。
“照顾她和留着被子，不冲突。”
“你就是不肯听。”
“你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周凯把棉被放到沙发上。
“我妈的事情，我也有份。”
“有份不代表你能替所有人决定。”
周凯盯着父亲。
“我现在每天都往医院跑，你呢？”
“我也去过。”
“你去过几次？”
“该去的时候就去。”
“那你做了什么？”
周建国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厨房里的水关掉。
“我做了丈夫该做的事。”
周凯冷笑了一声。
“你所谓的丈夫该做的事，就是半夜给别人盖被子？”
周建国抬起头。
“我去医院照顾你妈，也给别人盖了被子。”
“你能不能不要总拿这件事说话？”
“是你先提的。”
周凯一把拿起棉被。
“我今天就把它拿走。”
周建国伸手拦住。
“放下。”
“你还想怎么样？”
“这床被子是我的。”
“你怎么这么固执？”
“你要拿走，可以先问我。”
周凯松开了手。
棉被落在沙发上。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谁也没有再动。
过了一会儿，周凯拿起车钥匙。
“你自己留着吧。”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明天我带姑姑过来。”
“来做什么？”
“让她劝劝你。”
“我不需要人劝。”
“你听不进去我的话，总该听长辈的。”
周建国没有回答。
周凯拉开门走了。
第二天下午，周凯果然带来了姑姑。
姑姑周玉梅五十九岁，退休前在一家商店做营业员。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沙发上的棉被。
“建国，你还留着这东西？”
周建国给她倒了一杯水。
“留着。”
“你嫂子以前也盖过它。”
“嗯。”
周玉梅把杯子放下。
“可现在医院里不是有规矩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偷偷进去？”
周建国看着她。
“我没有进病房。”
周凯接过话。
“姑，你别听我爸解释了，护士都知道这件事。”
周玉梅转向周建国。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特别对？”
“我没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不肯听劝？”
周建国坐在椅子上。
“因为我知道那些人为什么睡在地上。”
周玉梅叹了口气。
“谁家没有难处？”
“所以我才盖了一床被子。”
周凯皱着眉头。
“爸，你又来了。”
周玉梅把手里的纸巾放到桌上。
“你看，你儿子每天上班，还要操心医院里的事情。”
周建国抬头。
“他操心医院里的事情，我没有拦着。”
“那你就别让他担心。”
“我怎么让他担心了？”
周凯立刻说道。
“他不听劝，晚上偷偷跑去医院，白天又不肯休息。”
周玉梅点了点头。
“你看，这不是事实吗？”
周建国看着两个人。
“我白天上班，晚上睡觉。”
周凯说。
“你前几天还去了医院。”
“因为你让我去的。”
周凯一下没接上话。
周玉梅赶紧打圆场。
“你们父子俩别争了。”
周建国把茶杯放到她面前。
“姑，你说我不该进去，我认。”
“那床被子呢？”
“我自己决定留着。”
周凯摇头。
“你看，他还是这样。”
周玉梅转头看着侄子。
“你爸年纪也不小了，你多让着点。”
周凯马上接话。
“我已经够让着他了。”
周建国没有争辩。
周玉梅喝完水，又说了一句。
“你就听孩子一次吧。”
周建国看着她。
“姑，你觉得我做错了，还是觉得我儿子说得对？”
周玉梅停了一会儿。
“我觉得你儿子说得对。”
周凯坐直了身子。
“爸，你听见了吧？”
周建国点点头。
“听见了。”
周玉梅拿起包，站了起来。
“我先回去了，你们别再吵了。”
周凯送她到门口。
两个人在门外说了几句话。
周建国听不清内容。
他只看见姑姑离开时，拍了拍周凯的肩膀。
门关上后，周凯重新走进客厅。
“爸，这回你总该明白了吧？”
“明白什么？”
“大家都觉得你不应该这么做。”
周建国看着儿子。
“大家觉得什么，和我做过什么，是两回事。”
周凯拿起桌上的钥匙。
“我明天还要上班，医院的事你别再插手。”
周建国伸手拿回钥匙。
“医院的事，我不会乱插手。”
“那就好。”
“但你妈的事，我不会不管。”
周凯皱眉。
“我没说不让你管。”
“你刚才说的是让我别插手。”
“我说的是让你听安排。”
周建国把钥匙放回桌上。
“我听医生安排，不听你替医生安排。”
周凯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周凯没有再说话。
他坐了不到两分钟，便起身离开。
那天晚上，周建国一个人吃饭。
桌上是一碗米饭，一盘炒青菜和一碗汤。
他吃得很慢。
吃完后，他把碗筷洗干净。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妻子的名字、病房位置和护士交代的注意事项。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等周凯打电话。
他自己去了医院。
到了护士站，他先问清楚了探视时间。
然后按照要求登记。
护士把他带到允许探视的位置。
周建国隔着玻璃看了妻子一会儿。
他没有拿被子，也没有碰任何设备。
他只是把手贴在玻璃外侧。
“秀兰，我来了。”
“你儿子昨天又说我了。”
“他说我不该给别人盖被子。”
“我没跟他吵。”
“你以前教我的，我还记得。”
他说完，慢慢把手放下来。
护士走过来提醒。
“探视时间到了。”
周建国点点头。
“好，我出去。”
他走出走廊，坐在大厅的椅子上。
旁边一个老人正在整理塑料袋。
老人抬头问他。
“师傅，您也是等家里人？”
“嗯。”
“住里面？”
“是。”
老人把塑料袋往脚边挪了挪。
“我儿媳妇在里面，我在这里守着。”
周建国点点头。
老人看了看他的手。
“您怎么没带厚衣服？”
“今天不太冷。”
“晚上可不一样。”
周建国看着老人身边的薄外套。
“晚上睡地上，确实凉。”
老人笑了笑。
“没办法。”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下午四点，周建国离开医院。
这次，他没有绕路，也没有偷偷进走廊。
回到家时，周凯发来消息。
“你今天是不是又去了？”
“去了。”
“我不是说让你别去吗？”
“我按探视规定进去的。”
“你怎么总是不听？”
周建国回复。
“我听医生的。”
周凯很快打来电话。
“爸，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我也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建国坐在桌边。
“我想照顾你妈。”
“那你就照我的安排来。”
“你安排你的工作，我照顾我的妻子。”
周凯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孝顺？”
周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没有这样说。”
“那你为什么总跟我对着干？”
“我不是跟你对着干。”
“你就是。”
周建国把手机放到耳边。
“周凯，我问你一句。”
“什么？”
“如果我妈睡在走廊上，你会不会给她盖被子？”
电话那边安静了下来。
几秒钟后，周凯说。
“她是我妈，我当然会。”
“那为什么别人家的父母就不值得？”
周凯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半晌，他才说。
“别人家的事情，你管不了。”
周建国看着窗外。
“我没打算管他们的事情。”
“那你做那些干什么？”
“我只是给他们盖了被子。”
电话挂断后，周建国坐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机调成静音。
他把家里的钥匙放进了口袋。
第七天晚上，医院打来电话。
护士告诉他，陈秀兰的情况有了新的变化，需要家属及时到场了解。
周建国接到电话后，立即穿上外套。
他给周凯打电话。
“医院来电话了。”
“我马上过去。”
“我也过去。”
“你在家等我，我开车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爸，你别着急。”
“我不着急。”
“那你等我。”
周建国没有等。
他拿上钥匙，走出了家门。
到医院时，周凯还没有赶到。
周建国在护士站登记，随后听取医生说明情况。
他把医生交代的内容记在纸上。
护士递给他一支笔。
“家属先把这几项确认一下。”
“好。”
他一项项核对，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周凯赶到时，周建国已经坐在走廊里。
“爸，你怎么不等我？”
“医院有事情，不能一直等。”
“医生说什么了？”
周建国把纸递过去。
“你自己看。”
周凯接过纸，站着看了一遍。
“你都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
“那我再去问一次。”
“可以。”
周凯拿着纸走向护士站。
周建国没有阻拦。
过了一会儿，周凯回来坐下。
他看了看父亲。
“爸，今天晚上我留下。”
“我也留下。”
“你回去睡觉。”
“我坐外面。”
“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了假。”
周凯把纸折好。
“那你坐一会儿，别乱走。”
周建国点点头。
晚上十点，走廊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靠着墙打电话。
有人拿着纸杯去接热水。
还有人把外套铺在地上，准备睡觉。
周建国看见一个女人把孩子抱在怀里。
孩子的鞋掉了一只。
女人低头找了很久，才从椅子下面摸出来。
周凯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
周建国轻声问。
“你冷不冷？”
“还好。”
“要不要去买件外套？”
“不用。”
“那你先靠着墙睡一会儿。”
“我不困。”
周建国没有再劝。
十一点二十分，护士过来提醒。
“走廊里不要随便铺东西，通道要留出来。”
女人赶紧收起衣服。
周凯站起来，帮她把塑料袋挪到椅子旁边。
“您慢点。”
女人道了一声谢。
周建国看着儿子。
周凯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手机。
“爸，你看什么？”
“看你。”
“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周凯把手机放下。
“你是不是又想说那床被子的事？”
周建国摇头。
“不是。”
“那你想说什么？”
“你刚才帮她收东西了。”
周凯低下头。
“通道不能堵。”
“我知道。”
“这是医院规定。”
“我知道。”
周凯又看了一眼父亲。
“爸，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才明白？”
周建国没有接话。
周凯把手机放进兜里。
“你那床被子还在家里吗？”
“在。”
“没有扔？”
“没有。”
周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就留着吧。”
周建国看着他。
“我本来就没打算扔。”
周凯没有继续说。
凌晨十二点，周建国起身去接水。
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周凯已经闭上眼睛。
儿子坐在塑料椅上，脑袋靠着墙。
手机放在大腿上，屏幕还亮着。
周建国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放在旁边。
他没有带被子。
也没有拿任何东西盖在儿子身上。
他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周凯睁开眼睛。
“爸，你干什么？”
“没什么。”
“你把衣服穿上。”
“我不冷。”
“我也不冷。”
周建国把衣服重新穿好。
两个人坐在走廊里。
凌晨一点，护士站换了一班人。
周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爸，你回去吧。”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那我也坐一会儿。”
周凯没有再劝。
凌晨两点，周建国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时，他看见走廊拐角处又有人睡着了。
那是一个穿灰色外套的老人。
老人把双手放在胸前，蜷缩着身体。
旁边的年轻女人靠着椅子，眼睛已经闭上。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他没有带被子。
他把自己随身携带的围巾取下来，递给了年轻女人。
“姑娘，垫一下脖子吧。”
女人睁开眼。
“谢谢您。”
“不用。”
周凯从后面走过来。
“爸，走廊里不能放东西。”
周建国收回手。
“我知道。”
“那就别影响别人。”
“我没有影响。”
周凯看了看老人。
“人家睡着了，你别吵醒他们。”
周建国点头。
“我知道。”
两个人回到原来的位置。
凌晨三点，周凯终于趴在椅背上睡着了。
周建国坐在旁边，望着走廊尽头的钟。
他想起前几天那床棉被。
想起那个抱着病历袋的女人。
想起靠墙睡着的老人。
也想起儿子当着姑姑的面说过的话。
他没有再拿这些事出来争辩。
四点十分，周凯醒了。
“爸，你怎么还没睡？”
“我不困。”
“你坐了一晚上？”
“坐了一会儿。”
周凯看了看时间。
“天快亮了。”
“嗯。”
“我去买点吃的。”
“你去吧。”
周凯走后，周建国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到外面的天空已经有了一点灰白。
走廊里的灯光仍旧明亮。
几个睡在地上的人还没有醒。
那床旧棉被此刻正放在家里的柜子顶层。
他没有把它带来。
四点四十五分，周凯买完早餐回来。
“爸，吃个包子。”
“你吃吧。”
“给你买的。”
周建国接过来，放在手里。
他没有马上吃。
周凯坐在他旁边。
“爸，我昨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周建国转头看他。
“哪句话？”
“就是那床被子的事。”
“我没往心里去。”
周凯低下头。
“我当时就是觉得，你总是做一些没必要的事情。”
“现在呢？”
“现在我也不知道。”
周建国没有追问。
五点二十分，护士站开始忙碌起来。
有人推着车从走廊经过。
地上的家属陆续醒来。
那个穿灰色外套的老人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看见周建国，忽然问了一句。
“师傅，前几天是不是您给我盖的被子？”
周建国愣了一下。
“是。”
老人扶着墙站起来。
“我那天睡得太沉了，早上起来才发现身上有床被子。”
“夜里凉。”
老人看着他。
“谢谢您。”
周建国摆摆手。
“没什么。”
年轻女人也醒了。
她把围巾拿在手里，走过来递还给他。
“叔叔，您的围巾。”
周建国接过来。
“你们早点休息。”
女人看了看老人。
“我们马上就去买点吃的。”
周建国点点头。
这时，周凯也站了起来。
他看见父亲手里的围巾，又看了看那个老人。
他没有说话。
老人朝周建国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饮水机。
周建国把围巾收好。
六点整，窗外已经亮了。
护士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家属先不要围在这里，通道需要保持畅通。”
周建国和周凯同时往旁边让开。
护士经过时，看了周建国一眼。
“您今天没有再带被子吧？”
“没有。”
“那就好。”
周建国点点头。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
周凯站在旁边，手里提着剩下的早餐。
“爸，咱们回去吧。”
周建国看了一眼ICU的方向。
“我再等一会儿。”
“我陪你。”
“你去上班吧。”
“今天我晚点去。”
周建国没有拒绝。
两个人在走廊尽头坐下。
七点零五分，周凯收到店里的电话。
他接起来，说今天上午请假。
挂断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
“爸，我今天留下。”
“好。”
周建国看着儿子。
“以后你忙的时候，就告诉我。”
“嗯。”
“别替我把话都说完。”
周凯没有回答。
他把手里的早餐放到旁边。
周建国坐了几分钟，随后站起身。
“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到门口。”
周建国没有再推辞。
两个人沿着走廊慢慢往外走。
经过护士站时，周凯停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早餐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护士，麻烦您帮忙看看，有没有家属还没吃早饭。”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自己留着吃吧。”
“我们吃过了。”
周建国站在儿子身后，没有说话。
护士看了看桌上的两个包子。
“那我先放这里，谁需要谁拿。”
周凯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天已经完全亮了。
周凯伸手替父亲拉开门。
“爸，你回去睡一觉。”
“好。”
“那床被子别再拿来医院了。”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你要是想帮别人，就在医院允许的范围内帮。”
“好。”
周凯没有再说什么。
周建国走到路边，伸手拦下一辆车。
临上车前，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串旧钥匙。
塑料牌上，陈秀兰的名字已经磨得只剩下半边。
他把钥匙重新放回口袋。
车子开出去时，周凯还站在医院门口。
他没有追上来。
周建国回到家，先洗了手。
随后，他搬来一把椅子，打开柜门。
那床蓝色旧棉被整整齐齐地叠在最上面。
他没有把它扔掉。
也没有再把它抱出去。
他把柜门轻轻合上，将那串钥匙挂回了原来的钉子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