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庆(1858年12月4日-1918年10月6日)
晚清闽地文脉里,有这么一个人,出身名门,当过封疆大吏,是贵州最后一任巡抚。
世人多半记得他官场起落,却少有人知晓,脱下官袍之后,他也是诗坛书苑里性情极真的雅士。
他就是沈瑜庆,号涛园。一生周旋于官场风波,交游遍天下名贤,笔墨藏着他半生的心事,一纸书法,至今还在藏家手里流转。
一、将门之后,年少识得天下名士
沈瑜庆是沈葆桢的第四个儿子,外公是林则徐。生在这样的家门,从小见的就不是寻常人物。父亲沈葆桢和李鸿章是同年进士,翁同龢又是父辈交好的朋友,这些大人物,沈瑜庆年少时就有机会当面请教。
光绪五年,沈葆桢在两江总督任上去世,沈瑜庆靠着恩荫得了候补主事的身份,那一年他才二十出头。父亲走了,家里一下子少了靠山,他没有一味消沉,一边读书备考,一边跟着父辈旧友历练。
光绪十一年,他到北京参加顺天府乡试,翁同龢正好是这一科的副考官。这一场考试,让他正式拜入翁同龢门下,成了虞山门下的门生,这一段师生缘分,后来维系许多年。
那次乡试之后,他会试没能得中,李鸿章看他是老友之子,又踏实能干,特意举荐他去江南水师学堂办事,后来做到总办。水师学堂里日日和海防、舰船打交道,也算承接了父亲沈葆桢办海军的心愿。
那时候他年纪轻,性子耿直,和张謇也算是同门,两人常常凑在一起闲谈时局,很多看法说到一处去。官场奔波之余,他慢慢养成一个习惯:遇见合意的书画碑帖,总要留下来赏玩,兴致上来,便提笔写字。
挽曾国荃联 (沈瑜庆)
朝廷以贾寇相期,各有千秋,臆断休滋门户说;
通家若孔李之好,独悭一识,心伤无复典型存。
翁同龢(1830年—1904年)
二、瓶庐赏画,和翁同龢的一段金石书画缘
翁同龢晚年被罢官回乡,隐居常熟瓶庐,不少门生都避嫌不敢多来往,沈瑜庆却不忘师生情分,常常书信问候,还寄去自己写的咏史诗,和老师探讨古今得失。
清 王翬 仿 李成《寒林雪景图》
光绪二十六年腊月,翁同龢感念这份情谊,把自己珍藏多年、王石谷的《寒林雪霁图》割爱送给了他。沈瑜庆拿到这幅画,喜不自胜,约上同乡好友王仁东、沈曾桐,专程赶到常熟瓶庐拜访老师。
王石谷《长江万里图》局部
清 王石谷《长江万里图》卷末的翁同龢题跋
翁同龢见他来了,心里高兴,索性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另一卷王石谷《长江万里图》,还有一部宋刻本《施注苏诗》。
宋刻本《苏诗补注》入藏上海图书馆
几个人围着案子,对着古画古书品评、题字,纵论历朝旧事,在瓶庐流连整整两天,才依依不舍告别。
翁同龢三十九岁画像,1868年吴儁绘
这件事后来沈瑜庆专门写了长诗记录,诗里一句“畀我寒林雪霁图,割爱无妨失左股”,足见翁同龢对他的看重。
这一趟瓶庐雅聚,也成了他一生里很惦记的一段佳话。
结社好友
三、沪上结社,超社逸社里的唱和老友
辛亥年时局大变,沈瑜庆当时正在贵州巡抚任上,城头改换旗帜,他把官印交出,辗转离开贵阳,最后落脚上海。
从前的封疆大吏,一下子成了寓公,官场这条路算是走到头了,好在身边还有一众旧友可以往来。
沈曾植 行书《致沈涛园手札、诗稿》 纸本 24×86.5cm
到上海没几年,他牵头办了读经会,之后又加入瞿鸿禨、樊增祥、沈曾植、陈三立他们发起的超社,后来超社改名叫逸社。
陈曾寿 、沈曾植《山居图 行书韩偓诗》
这帮遗老文人,每月定期集会,摆上酒菜,写诗、论史、看字画。
沈瑜庆本就爱苏东坡,集会的时候常常高声诵读苏诗,读到动情处,意气飞扬,旁人都说他有晋人拍碎唾壶的慷慨味道。
陈衍(1856年-1937年)
他和同光体闽派的这群诗人走得极近,陈衍是他家里的西席,教他女儿沈鹊应读书。沈瑜庆深知陈衍治学辛苦,专门出钱帮陈衍刻印《元诗纪事》。
郑孝胥(1860-1938)
郑孝胥和他交情也深,沈瑜庆六十岁寿辰的时候,郑孝胥专门写了一首长篇贺诗送过来,夸赞他有父亲沈葆桢的风骨。严复、李宣龚,也都是这一圈常常来往的朋友。
郑孝胥书法
这群人在一起,不只是吟诗,也互相出示自家收藏的碑帖、字画,提笔题跋。很多传世的书法作品、书画题识,就是在这样的文酒之会里留下来的。
林旭(1875年-1898年)
沈鹊应(1877年-1900年)
可惜他的女儿沈鹊应,嫁给林旭,戊戌变法失败,林旭遇难,女儿郁郁早逝。
这件事,在沈瑜庆心里是一道长久的伤疤,他后来写过不少悼亡的诗句,笔墨之间,藏着难言的沉痛。
林旭 楷书七言联
沈瑜庆辞世之后,涛园的诗文与同光体闽派的诗学,经由陈衍一路传下去。多年以后,青年钱锺书拜陈衍问诗,听石遗老人讲沪上逸社雅集、涛园旧事,后来钱锺书研读文献,也引用过《涛园集》的诗句。隔了一代人,这也算一段隔代的文脉回响。
涛园集
四、笔墨自写心胸,他的书法是什么样子
很多人只知道沈瑜庆能写诗,却忽略了他的书法功夫。沈家世代好文,从小临池的底子打得扎实。他写字受魏碑影响很深,不追求那种甜软秀媚的馆阁体。
沈瑜庆手迹
沈瑜庆 致陈夔龙信札一通四开
他的行书,结字左低右高,方笔起,圆笔收,撇画利落如刀,捺笔带着几分隶书的波折,整体遒劲厚重,不飘不滑。
做官的时候公务繁杂,写字大多是应酬信札、墓志题铭;晚年闲居上海,心境沉静下来,写字反倒更加从容放开,字里多了散淡沧桑的味道。
沈瑜庆 行书 四屏 水墨纸本 尺寸: 84×42厘米×4
他不刻意去做书家,写字首先是自用:给朋友写信、给碑志撰文题字、在书画上写题跋,兴致来了才写条幅对联。
他的字,没有炫技的花哨,胜在气息稳重,有读书人骨子里的沉厚。沈曾植、陈衍这些眼光极高的人,看到他的墨迹,也多有称许。
《姚惜抱墨迹》沈瑜庆题笺 民国六年
他留下不少墓志文字,闽地不少望族的墓志铭,都是他撰文并且亲笔书写,如今在一些地方的石刻遗存里,还能寻到他的字迹。
民国十八年七月初版《翁松禅墨蹟第六集》/(书名:沈瑜庆题笺)
五、墨迹流传,如今藏在何处
沈瑜庆在世的时候,并不以鬻字为生,写字大多是朋友馈赠、文社酬答,还有墓志、题跋一类,所以他的作品存量不算多,比起同时代那些专门靠书画谋生的海派名家,流传下来的墨迹要稀少不少。
流传最多的,是行书对联、尺牍信札、书画题跋,还有少量诗稿。国内不少公立博物馆,比如福建、贵州一带的文博机构,藏有他的楹联、手札;
民间藏家手里,偶尔也能见到,书画拍卖场上,隔些年也会出现他的行书条幅、信札,价格不算夸张,在晚清闽籍文人书法里,属于很受文人藏家看重的一路。
1920年《涛园集》
六、《涛园集》的由来
他的诗集《涛园集》,是外甥李宣龚在他去世之后整理刊刻,沈曾植、陈衍为诗集作序,这部刻本里,也附带收录了他不少手书诗稿的影本,是研究他书法和诗文很重要的资料。
沈瑜庆的号“涛园”,不是自己凭空取的。他居住的这座园子最早本名石林,不少旧记载都说它最早的主人是明末的许豸,可细翻史料才知道,石林一开始是邓庆寀营建的。后来邓庆寀迁居南京,把这座园子转卖给了许豸。
许厝里大门
许豸过世之后,园子传给长子许友。许友见松岭之上古松林立,风起之时,松声滚滚如涛,便把“石林”改名叫作“涛园”。
左为许友松石图轴(福建省博物馆) 右为许友群鸦话寒
乌山南麓的涛园承载了晚明邓氏、明清许氏、晚清沈氏三大文化世家的历史记忆。两百多年光阴流转,等到沈瑜庆以此为号,也算接续上闽地这一段古老的园亭文脉。
有一点很有意思:市面上偶尔会碰到落款涛园的字,要留心分辨,后世有仿作。
真品笔墨厚重,气息沉静,字里带着常年读史做官养出来的沉郁气度,仿品大多单薄,很难学到这份味道。
1938年刊刻的《福建通志》沈瑜庆、陈衍主编
民国七年,沈瑜庆在上海寓所离世。曾经的贵州巡抚,翁同龢的门生,超社里面吟诗作字的涛园老人,一生跟着时代翻涌,见过庙堂风光,也熬过乱世流离。
挽沈涛园先生 其一
清末至民国 · 黄浚
乔木临霜悴,连淞泪不冰。
弥天收一卧,垂死望中兴。
汉表愁仍上,浯碑事岂应。
相韩家世恨,遗句最崚嶒。
他不算赫赫有名的大书法家,可一纸墨迹里,装着晚清闽派文脉,装着他和一众名士几十年的交游故事。
百年之后再看,这些笔墨,也就成了那段风雅旧事,实实在在留下来的凭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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