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徐凤芝,今年六十一,黑龙江绥化人,在纺织厂挡了三十二年车,退休金两千三。老伴走了五年,我一个人守着老厂区的家属楼,日子过得像车间里那台老机器,嗡嗡转着,不紧不慢。今年开春,闺女周雪在大连生了二胎,头胎是孙子,这胎是孙女。亲家母前几年没了,闺女一个人带俩孩子转不开,电话里哭着喊,妈,你来帮帮我吧。我撂下电话就收拾行李,坐了一宿火车去了大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去之前我在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做饭、看娃、洗涮,少说话多干活,不看女婿脸色,不掺和小两口的事,住仨月就回,别让闺女夹在中间为难。

到那儿第三天晚上,一顿饭的工夫,女婿高岩把碗一放,开口就是一句:“妈,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这心里“咯噔”一下。五十九年的人生经验“呼啦”全涌上来了——厂里领导说这话,后头跟着的是罚钱下岗;街坊邻里说这话,后头跟着的是掰扯不清的账。我心说坏了,这是下逐客令了,先礼后兵,兵今晚就到。我脸上还得绷住,说,你说,妈听着。闺女在旁边也愣了,说你抽什么风。

高岩摆摆手,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往外掏。头一条,家务我只许干一半,早上做饭归我,中午晚上他下班回来做,周末两天的饭全归他,洗碗拖地也归他,我的任务就是看孙女,别的碰都别碰。第二条,我那两千三的退休金一分不许往这个家花,冰箱上贴的买菜钱他看见了,从今往后每周一往抽屉里放五百,花没了跟他要,孩子的东西他们自己买,我要是再敢给孙女买衣服买玩具,他发现一回翻倍存起来,算我给孩子存的,我一分落不着好。第三条最要紧,每个月最后一周的周日我必须歇一天,他跟闺女带孩子,我出去逛街也好,找地方跳舞也好,在家躺着也好,反正不许干活,谁让我伸手谁是罪人。

他说完扒了口饭,又补一句:“妈,丑话说完了,就这些,您要觉得行,明天就执行。”

我坐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一个字说不出来。闺女在旁边笑,笑着笑着也红了眼圈,说高岩你早跟妈这么说不就完了,头两天绷着个脸,我还以为你嫌妈来了。高岩说:“我那不是绷脸,我是在观察。观察了三天,我看明白了。”他看着我说:“妈,您早上五点半起来,晚上十点躺下,中午不睡午觉,孩子睡您就洗衣服,我们劝您嘴上答应转身还那么干。我知道您为啥这样——您怕,怕在这儿白吃饭,怕我们嫌,怕给雪儿丢脸。所以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把这些先堵死。您没活可多干,没饭可白吃,这个家的饭您吃的是应该应份,因为您不是保姆,您是这个家的长辈,是孩子的姥姥。我是想让您在这儿,像在自己家一样,理直气壮地活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间客厅隔出来的小屋里,一宿没怎么合眼。我活了六十一年,头一回听见“丑话说在前头”后头跟着的是让人歇着、让人花钱、让人挺直腰板。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忽然想起老伴活着时候说过的话。当年闺女刚处对象,我死活不同意,嫌大连远,嫌高岩家里没老人帮衬,嫌他闷。老伴抽着烟说:“老徐,闺女看人不看嘴皮子,你就记着一条——话少的男人,话都在秤上称过再说,说出来一个顶一个。”老伴走了五年,他这杆秤,今天在三千多里地以外的大连,“当”地响了。

日子照着他那三条“丑话”过下去了,说实话比我想的还难。头一个月我浑身不自在,晚上不干活手痒,半夜起来想偷偷把奶瓶消了毒,让高岩起夜撞见一回,他没吭声,第二天给我买了张按摩椅放那屋,说妈您半夜睡不着就坐这上头,手别闲着可以按按钮。我哭笑不得。抽屉里的买菜钱头一个月月底剩了二百多,我寻思给他放回去显摆显摆我会过日子,他发现了二话不说收走,转手带我去商场买了件一千多的羊绒外套,说妈,丑话第二条,翻倍存着,这不替您花了。我穿着那件外套走在大连的秋天里,海风吹得人眼睛发热。

周日休息那天我一开始就搁家坐着,哪儿也不去。高岩看出来了,给我报了个社区老年模特队,说我看您个子高走路正,去试试。我这辈子六十一岁,头一回踩着音乐在排练厅走一字步,教课的老师说,大姐您这身条,早三十年干这行都屈才。

要说这大半年一点磕绊没有,那是假话。夏天因为孙子吃饭追着喂的事,我跟闺女起了争执,我说惯子如杀子,闺女说妈现在讲科学育儿你那套早过时了,娘俩越说声越高,最后闺女急了,甩出一句“要不你还是回绥化待一阵吧”。我当天晚上就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拽出来了。第二天早上五点半照旧起来做饭,没敢出声,做完饭坐小屋里等他们走了我就买票。结果高岩那天没走,坐在我那屋门槛上也不进来,就说:“妈,昨天的事我听见了。我再跟您丑话说一回——咱们家丑话都是在前头说的,这回前头说的是,这个家没有您走这一说。两口子吵架话说重了是我们小的混账,跟您没关系。您要是因为这个走,那不是雪儿赶您走,是我们全家把您欺负走了,我高岩在外头人模人样的,回家里干这事,以后怎么跟孩子交代。”他说妈您要真觉得憋屈,我给雪儿放一天假,让她陪您出去走走,娘俩说说话。要走,也得是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的那种走,回绥化探亲我开车送您,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我再去接,那才叫走。那天上午他真没上班,开车拉着我和闺女去了滨海路、老虎滩,中午找了家海鲜馆子点了一桌子,我看着窗外的大海,闺女在桌子底下攥着我的手,娘俩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谁也没让它掉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如今我在大连八个月了。孙女会满地跑了,会喊姥姥了,喊得又甜又脆。模特队里交了几个老姐妹,天南地北的口音凑一块儿,三句话就聊到各家女婿身上。有的老太太在儿女家当牛做马还得自己贴钱,受着气回老家没脸说,留下又心寒。我听着这些故事,就想起八个月前那顿饭。后来我问高岩,你那天的丑话是想出来的还是雪儿教的。他说妈,是我妈教的。我妈活着时候帮我们带孩子带到孙子三岁,累出一身病,回老家第二年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以后你们要是用得着雪儿的妈,别把她当保姆——雪儿没了妈的帮衬是拿命在给你们家撑着,她妈来了你得拿妈待,还得让她知道你拿妈待。丑话要说在前头,好话更要说在前头,人心里的话捂着不说,捂着捂着就成了隔阂,说出来了才是一家人的样子。他说妈,那三条我早就想好了,就等一个能说出口的时候。

我一听这话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原来那天晚上的丑话,不光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他天上的妈听的——一个当妈的临走前,把另一个当妈的,托付给了自己的儿子。

人这一辈子年轻时听过的丑话多了去了,单位的、亲戚的、街坊的,每一句后头都跟着算计。我六十一岁才明白,丑话也是分人的:有的人丑话说在前头是给你下马威,有的人丑话说在前头是怕你受委屈,先把委屈的路全堵死。俗话说“良言一句三冬暖”,可谁说丑话就不能是良言呢?如果你家也有这么个开口说丑话的女婿或儿媳妇,先别急着心凉,你且听听后头跟着的是什么——要是后头跟着的是让你歇着、让你花钱、让你把这儿当家,那你可得记住了,这样的丑话是这世上最好听的甜话,得受着,还得记一辈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