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案上堆满了已经燃尽的引魂香。
香灰旁齐整地码着十七本厚厚的线装册子。
桑烬翻开最底下泛黄的第一本。
里面是裴霜华清秀的字迹——
【玄元一百三十三年,三月十三。招魂失败。】
下一页。
【三月十四,问魂无应。】
再下一页。
【三月十五。寻遍魔界荒川,未见其魄。】
他指尖发颤,一页页快速往后翻去。
六千两百多页,整整十七年,风雨无阻,一日未断。
最后一本的末页,墨迹甚至还带着未散的松香气,写于七日前。
【魂灯已明,桑烬将归。】
供桌正中央摆着一只黑色问魂铃。
铃身缠满红线,每一根红线的另一端,都没入一盏小小的琉璃灯。
灯中跳动的不是火焰,而是一缕近乎透明的残魂。
桑烬刚靠近半步,那缕残魂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疯了一样撞击着琉璃灯壁。
与此同时,他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这残魂竟然是他的?!
他在忘川河边被生生困了十七年,无法入轮回,竟然是裴霜华用这问魂阵,强行将他锁在阳世!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后悔没能取走我的魔骨,还是要让我复活,再折磨一次?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谁准你来这里的?”
桑烬猛地回过头。
裴霜华不知何时站在黑色帘幕外,她看见他手中的册子,眼里的温柔瞬间消失。
“放下。”
桑烬攥紧册子,后退一步:“你为什么要招魔族少君的魂?”
裴霜华没有回答,只朝他伸出手。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把刚刚所看到的一切都忘记,跟我回去。”
她一步步走近,周身灵压压得烛火不断摇晃。
若他是凡人阿瑾,此刻早已被威压碾碎跪地。
可他是魔族少君,当了十七年厉鬼,什么阴煞之气没见过。
桑烬迎着她的目光:“我若不忘,你准备拿我如何?你要像十七年前关押桑烬一样,把我也锁起来?”
“还是要像你对付魔君那样,把我挫骨扬灰?”
裴霜华脸色一沉,扣住他的手腕:“你听谁乱说的?”
“整个蜀山都知道,我已经不止一次听说你曾经的功绩。”
桑烬举起那本册子。
“你潜入魔界三年,骗取魔族少君的信任,再打开护山大阵让仙门屠尽他的族人。”
“你亲手杀了他的父亲,囚禁他,准备取他魔骨祭剑。”
“裴仙尊是正道的大英雄,难道还怕人提起旧事?”
她扣在他腕间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你想的那样。”
又是这句话。
十七年前她也是这样,任由魔界血流成河,桑烬被抓后曾问她,她是不是恨他才打开了魔界的护山大阵?
她说,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问她,父君是不是被她挫骨扬灰了?
她仍说,不是我想的那样。
可魔界的尸山血海,不会因为一句解释消失。
桑烬甩开她的手。
“裴霜华,希望你说的最好是真的。”
“你灭了魔族少君全族,他一定恨透了你。”
“若你真把他复活,他一定会让你尝遍你加诸他族人的所有痛苦!”
裴霜华站在满室招魂符中,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桑烬不再看她,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后,他立刻收拾东西。
他从没想过竟然是裴霜华将自己拴在人间。
无论她到底有什么打算,以他现在这具凡人的躯壳什么都做不了。
桑烬需要恢复一些魔力,尽快离开蜀山。
第二日夜晚,桑烬借口身体不适将小厮赶出院子。
随后割破指尖,在地上画出魔族的引魔阵。
这具身体是纯阳体质,可以短暂容纳天地煞气为他炼魔。
他试着引动埋藏在蜀山地脉中的阴煞气。
阵法刚亮起,一只漆黑如墨的纸蝶悄无声息地飞入房中,稳稳落在他掌心。
这是魔族密令传讯蝶!
桑烬呼吸一窒。
魔界分明已经覆灭十七年,怎么还会有族人使用传讯术?
他向纸蝶内注入一丝阴气,黑蝶缓缓展开,上面浮现出一行暗红色的魔纹血字——
【月蚀之夜,归墟门开,残存族人可循魔气遁回魔族禁地。】
今夜便是月蚀,他今夜就能借归墟门离开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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