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实体,触碰不到任何实物,连穿堂而过的寒风都只能从我胸口呼啸穿透。
院墙外传来整齐的呼喝声。
我穿过斑驳的朱红长廊,停在演武场边。
演武场的空地上,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正握着一柄长枪,扎着不太稳当的马步。
那是霍临川。
不同于二十六岁时的满身戾气,眼前的少年身形尚且单薄,一张俊俏的脸蛋冻得通红。
他咬紧牙关,长枪往前一送,却因力竭猛地跌坐在雪地里。
枪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少年疼得眼眶泛红,却飞快地用手背抹掉眼泪,挣扎着想爬起来。
我下意识飘上前,想要伸手去扶他。
我的手毫无悬念地穿过了他的小臂。
少年却猛地一激灵,警惕地抬起头,那双漆黑明亮的眸子直直撞进我的眼底。
他呆住了。
我愣在半空,慌忙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是能看见我,还是只是巧合?
“你……是人是鬼?”
霍临川抓紧了身侧的长枪,声音带着未褪尽的稚嫩,身子却止不住地往后缩。
我喉咙发紧,试探着张了张嘴。
“你能看到我?”
霍临川吸了吸鼻子,眼里的惊恐在看清我的脸后,莫名变成了怔忡。
他耳尖忽然浮起一抹可疑的薄红,结结巴巴地嘟囔。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看的恶鬼……你是天上下来的仙女姐姐吗?”
我哑然失笑,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湿意。
十岁的霍临川,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还没被战火浸染,还没经历家破人亡,更没有在绝望中恨我入骨。
“临川!你在跟谁说话?”
回廊下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呼唤。
霍夫人领着几个丫鬟疾步走来,手里还捧着一件御寒的狐裘大氅。
霍临川连忙指着我所在的位置。
“娘!演武场来了一个仙女姐姐,飘在半空中呢!”
霍夫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来。
她穿过我的身躯,目光在空荡荡的雪地上扫了一圈,脸色瞬间白了。
“胡说八道什么!这冰天雪地的哪有人影?”
霍夫人慌忙上前抱住霍临川,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莫不是昨夜受了风寒起了高热,还是被什么脏东西迷了心窍?”
霍临川急得小脸通红,挣扎着指着我。
“真的有!她穿的一身白衣裳,正在冲我笑呢!”
霍夫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立刻转头吩咐丫鬟。
“快!去请普济寺的高僧来府上做场法事,少爷撞邪了!”
丫鬟们慌慌张张跑开,霍夫人拉着霍临川就要往内院走。
霍临川一步三回头,那双澄澈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满是焦急与不舍。
我停留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头说不出的难过。
很快,霍家为霍临川请来法师做法,在演武场泼洒黑狗血,贴满了黄符。
小霍临川被关在屋子里禁足。
到了深夜,我飘进他的卧房。
少年并未睡下,正趴在窗台上借着月光托腮发呆。
见我凭空穿墙而入,他眼睛蓦地一亮,立刻压低声音冲我招手。
“仙女姐姐!你果然没被那些臭道士收走!”
他把藏在枕头底下的一块糯米桂花糕捧出来,小心翼翼递到我面前。
“我偷偷藏的,阿姐亲手做的,可甜了,给你吃。”
点心还带着少年的体温。
我虚虚地覆在糕点上方,却无论如何也抓不起来。
霍临川愣住了,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又看了看我透明的指尖。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抿起嘴角,懂事地把糕点收了回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碰不到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着问我。
“仙女姐姐,你来我家,是要带我走,还是……留下来陪我?”
看着他满是期盼的纯澈眉眼,我的心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该怎么告诉他。
我谁也带不走,更无法在这个时代留下。
我能留给他的,从来都只有一次又一次猝不及防的背弃与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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