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帝第一次见到流落民间的魏娆时,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别过了头。那张脸太像魏谨了。周芙进宫十几年,元嘉帝从没让她把女儿接进宫里,甚至还严禁母女相见。周芙当年入宫谈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把女儿带在身边,可这个条件从头到尾都没兑现。
魏娆后来在闲庄长大,六岁进漆坊,手被生漆糊得烂疮,八岁被养父赖根以三百文卖去配阴婚,活埋进坟里,靠装死才爬出来。长大以后倒夜香、刷恭桶,一个人养活乔氏一家。可就是这么一个被皇帝嫌脸的女人,后来让元嘉帝当着众妃的面说出了口:女儿被欺负,怎么不找我,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说第一桩,韩辽这个人想搅乱朝堂,他把皇家黄金礼器偷偷藏进陆家供桌,打算借着祭祖大典当众发难,给陆家扣上一个蓄谋谋逆的罪名。这局布得够狠,只要成了,陆家满门都得搭进去。结果魏娆当场拆穿翻盘,韩辽败诉之后,赔付田庄良田。
魏娆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当众撕碎卖身契,把田产散出去赈济百姓。这一手,一来打消了皇帝对陆家拥势蓄私的猜忌,二来收拢了民心。元嘉帝很满意,册封魏娆为武安翁主。要知道翁主这个身份,元嘉帝给丽昭仪画了整整十六年的饼都没有兑现,周芙求一个爵位求到屡次碰壁,连母女见面都被禁止。
第二桩,是元嘉帝把魏娆当成了一枚引战的活靶子。韩家横行霸道惯了,皇后与太后也绝非善类,事后必然会持续刁难魏娆。英国公府之前一直保持中立,不愿主动和韩家硬碰硬。可陆濯深爱魏娆,只要魏娆受到韩家和皇后打压,陆濯必然会带着国公府的力量挺身而出对抗。元嘉帝就隐在幕后坐山观虎斗,等着鹬蚌相争,趁机捡漏就行。他全程不需要说话,沉默就是松手。
第三桩来得更快,韩辽不甘心,反手诬告魏娆贪墨赈灾粮款。魏娆与陆濯将计就计,提前在药王山地窖里埋下刻有韩氏族徽的120副鱼鳞甲。韩辽听眼线说地窖露了白,认定魏娆贪了赈灾银,非要带着满朝大臣一起去开窖验赃。铲子下去,金子一两没有,甲胄一排排码着,族徽清晰得像韩家自己签的供词。
按律,私藏铠甲三副就要绞,一百二十副,是满门抄斩的数。偏偏这个时候景王自己撞上来。椒房殿上空那天飞来一群仙鹤,宫人纷纷恭贺,说这是皇后仁德、皇子贤明的吉兆。景王本来就自负,等不及旁人劝阻,一路跑到宣室殿向父皇报喜,张口闭口都是皇后和椒房殿的功德。西亭侯瞬间脸色铁青,拼命想拦,已经晚了。
满殿鸦雀无声,元嘉帝只挑了挑眉,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怎么,你韩家私藏兵器,假造祥瑞,就是为了扶持这位太子吗。这一句话,把地窖、甲胄、仙鹤、景王、皇后全串成一根绳。景王被剥去亲王服制,皇后被收玺幽禁,迁去永巷,称号只剩韩庶人。
第四桩,是最让元嘉帝安心的地方,魏娆的清醒。她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并不是为了扶持亲弟刘朔争夺储位,反而推举了皇帝原本就看好的端王。她和皇后的仇源于婢女惨死,陆家与韩家本就积怨已久,动机清清楚楚,没有藏着夺嫡的野心。帝王用她自然放心。元嘉帝扶端王为太子,也不是真的属意于他,只是把太子之位当制衡工具,用来牵制周芙、陆家兵权、陆濯、魏娆各方势力。
第五桩,是魏娆向他献策,提拔底层人参与选拔赛。世家勋贵盘根错节,处处掣肘,皇权一直是皇帝的心病。朝堂的官位名额有限,寒门子弟没有雄厚的家族根基,只能依附皇权,是皇帝可以亲手培植的嫡系力量。寒门入朝,便会瓜分世家手里的权力蛋糕,是帝王瓦解世家势力的利器。这一条策略,直接切在皇帝多年没法解决的痛点上。
态度反差到底有多大,看两笔账就够了。从前哪怕周芙百般软磨硬泡,想要为魏娆求一个爵位,元嘉帝都置之不理,甚至严禁她们母女相见。魏娆身份调包这么重大的事,他都能轻描淡写一笔接过。可到后来,仅仅因为郑婕妤当众掌掴魏娆,他便罚了郑婕妤一年俸禄,还当着众妃的面,主动说出女儿被欺负,怎么不找我这样亲昵的话。
还有一个场面更能说明问题,魏娆跟陆濯和离的消息传开,满京城的口水星子差点把她淹死。外面的说法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套,外祖母、亲妈周芙、姨母大周氏全改过嫁,陆家清白门风,凭啥容得下一个再嫁窝子里养出来的姑娘。
结果元嘉帝反手就是一道圣旨明发,说魏娆自请下堂,是为了替故去的魏老太太守孝,是不愿耽误陆家繁衍子嗣的纯孝之举。紧接着守仁郡主的册封诏书就砸了下来。魏娆进宫谢恩时大着胆子问,往后自己是要夹着尾巴做个端庄贤淑、当世表率的郡主,还是怎样。元嘉帝撂下一句话,只要你不行差踏错、不闹出人命官司,这天地之大,由着你快活。
还有夜闯东宫那一晚,魏娆戴着恶鬼面具,带着祝余山庄的私兵翻进太子府,救出了被灌过滚烫铅水、嗓子已经烫坏的红线,临走顺手一刀,断了太子刘狩的命根子。带兵闯太子府,闯的还是储君的府邸,伤了储君的身子,这事放在任何一朝任何一代,都是砍头的死罪。可元嘉帝的圣旨上写了什么。
只列了三条罪,冲撞太后仪仗,豢养私兵,唆使难民暴乱,最后罚魏娆停俸三年,闭门自省。殴伤东宫这四个字,圣旨上连提都没提。把这些场面连起来看,元嘉帝对魏娆的每一次善待,背后都对应着一次她替他拿到的大结果。这份差别的背后,说的是同一件事:帝王所有的善待与偏爱,本质都是对一位得力帮手的嘉奖。
他给的宠爱永远卡在一个精确的位置上,给你面子,给你底气,却不让你真正威胁到皇权。他留着一个烂太子不废,也不是不知道太子府里锁春院关着上百个十四五岁的贫苦姑娘,因为太子占着储位,就是一枚减速带,太子越烂,把柄越多,他手里那张正义牌就越厚。
魏娆也清楚这层沉默,她带兵闯东宫,不全是出气,是在试探皇帝到底护不护这块招牌。圣旨回来,约束不力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我不替太子出头,但我也不主动废他,接下来你怎么走,我不拦,我也不认。
最后那句临终遗言,元嘉帝握着周芙的手说,当初不该同你赌气,娆儿要是咱俩的女儿就好了。说完这句,他闭上眼,气息渐渐弱了下去。这句话听着像缠绵悱恻的忏悔,可它暴露的是他自己。早年他拿不许见女儿这张牌,死死卡住周芙的命门,一赌就是十几年,直到病入膏肓、兵权旁落、宫墙外的喊杀声都传到了寝殿门口,他才认这个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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