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企业的成功,有多少来自自身能力,又有多少来自时代与环境?过去的优势,还能支撑未来多久?

长安,曾经是天选之地,成为十三朝古都,又为何在唐朝之后失去帝都地位?

古人究竟把怎样的思想放进了一座都城?回头看长安的历史,我们又能得出什么结论?

本周高山好课,来自高山书院西安站课堂上,《百家讲坛》主讲人、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于赓哲老师的分享,他从宫殿、街道与晨钟暮鼓讲起,带我们看见一座城市如何依照古人的宇宙观运转,又如何在山河与气候的变迁中走向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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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讲长安,不仅因为它是古都,更因为它在中国的历史发展、地理格局和古代知识体系中,都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长安为什么是天选之地?

长安自古以来为什么受到各个王朝的青睐?我认为有两个重要原因。

第一个是农业基础。

中国远古文明的起源原本像满天星一样,江南、西南、华北都有。为什么最后率先壮大起来、发展出国家组织的,是黄河中游黄土地带的文明?这和土壤特性、生产工具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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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时代,人们适应自然环境的能力相当薄弱。东北黑土地肥沃,但气候寒冷;江南红土地也很肥沃,但比较黏,没有金属工具很难开垦。当时人们使用木器、骨器、蚌器,黄土既肥沃,质地又疏松,特别适合当时的农业生产水平。原始农业在这里率先壮大起来,一步先,步步先。

第二个是安全。

首都不仅要有农业托底,周边还要有天险,要易守难攻,同时又不能封闭到出不去。

四川盆地自古富庶,是天府之地,却没有一个统一的大王朝把首都长期放在成都,因为四川易守难攻,别人进来不容易,你想出去也不容易,不适合做统一大帝国的首都。

关中不一样,“关中”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它在四关之中。南有秦岭,东有函谷关、潼关,西有陇山,北有黄河与高原,所谓“四塞以为固”。但它并不是完全封闭,仍然有向外的通道,所以能够进可攻、退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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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为什么选择长安,把这两点说得很清楚。

刘邦战胜项羽以后,原本准备定都洛阳。一个戍卒娄敬来劝他:洛阳交通四通八达,和平年代是好处,但新王朝天下未定,敌人也可以从任何方向进攻;关中“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又是“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关中也是历史上第一个被称为天府之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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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高祖刘邦画像

刘邦这一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听人劝。他自己未必擅长解决复杂问题,但鼓励手下把A、B、C、D几个方案提上来,他的本领是凭直觉知道哪个是最优方案。

换句话说,

刘邦是单项选择题高手,那个年代要是有高考,保不齐能蒙个北大清华

刘邦到关中时,秦咸阳已经被毁,没有一座像样的城市可以利用,于是决定另建新城。这里需要顺便纠正一个流传很广的误会:项羽焚毁的是秦咸阳宫殿建筑,并不是把阿房宫烧掉了。

考古勘探发现,阿房宫其实是一个“烂尾”工程,没有完成,主要建成的是围墙和巨型夯土台基,上层建筑尚未完成,遗址也没有发现大面积火烧痕迹。

我们之所以觉得阿房宫被烧得那么壮烈,杜牧的《阿房宫赋》影响很大。他写得活灵活现,好像亲眼见过一样,但杜牧距离秦始皇也有一千多年,文学可以妙笔生花,历史还得回到史料和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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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杜牧的《阿房宫赋》想象出来的阿房宫

到了隋朝,汉长安已经使用了数百年,屡经战火,建筑破败,旧城还面临地下水咸卤等问题,隋文帝决定放弃旧城,在东南方向、龙首原以南建设新的都城大兴城。老百姓仍习惯把它叫长安,唐朝继续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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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历史上其实有两座长安:汉长安在今天西安市西北方向,隋唐长安在今天西安主城区一带。它们是两座不同的城,不是一次旧城改造。

天人感应怎样变成一座城

中国古人有非常强烈的天人合一思想。汉代儒学吸收了阴阳家的学说,形成了“天人感应”的观念。地上的都城要“法天象地”(按照天地秩序规划),宫殿、道路、祭祀空间都要与天象相配。

隋唐长安的设计者宇文恺,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建筑设计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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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恺雕像

他一生参与设计了两座都城,一座是新长安,一座是隋炀帝时期的新洛阳。现在还有哪个设计师能有机会一辈子建两座都城?几乎不可能。

隋唐长安极其规整,东西约9.7公里,南北约8.6公里,总面积约84平方公里,由纵横大街划分出百余个里坊,高峰时期人口接近百万。

首先,它把天人合一的思想贯彻得更加彻底,也代表了中国传统的城市布局观和审美观。

首先看宫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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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安全角度看,皇宫放在城市中央,由两道城墙保护,似乎更加稳妥。为什么隋唐长安偏偏把宫城放在正北方?因为地上的宫殿要模仿天象。天上的帝星是北辰,周边是紫微垣(古代星官体系中环绕北极星的一片天区),所以地上的君王也要居北。

宫城南边是皇城,也就是政府机构集中的地方。古人认为北斗七星象征诸侯大臣,位于紫微垣南方,所以地上的大臣也在皇帝南面办公。

这套设计同时带来了一个现实后果:宫城北边只有一道城墙,防守相对薄弱,于是禁卫军军营放在北门外。唐代多次宫廷政变,争取北门禁军往往成为成败关键。玄武门事变为什么发生在玄武门?因为玄武门就在宫城北面。这种建筑形制又带来了政治影响。

第二个体现是“六爻立都”。

长安城内有六条横贯东西的黄土高坡,宇文恺把它们理解为《易经》乾卦的六爻。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适合帝王居住;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用来设置皇城;九五“飞龙在天”,本来最为尊贵,却又有“亢龙有悔”的警惕,满则溢,所以反而不置宫阙,而是安排玄都观和大兴善寺来镇住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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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中国人总讲满则溢,最好的状态是将满未满;真正到了最满,各种不确定因素反而可能出现。六条高坡因此被赋予了宇宙论的意义,宫城、皇城、寺观各安其位。

第三个体现是城市中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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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大街连接皇城朱雀门与外郭城明德门,是整座城市的南北中轴线,也被赋予象征银河的意义。考古发现它宽约150米,即使放到今天,也很难找到几条这样宽的城市道路。外国使节从明德门进城,迎面看到这条笔直宽阔的大街,先被“震一跟头”,这就是都城要达到的效果。

唐代又在长安东北的龙首原高地扩建大明宫,对原有布局作了一次修正。太极宫地势相对低洼潮湿,唐高宗时期,大明宫被大规模扩建并成为主要听政之所。它占地约3.4平方公里,接近五个故宫,是名副其实的“千宫之宫”。

含元殿是大明宫的三殿之首,高大巍峨,仅仅是台基高度就有14米,接近五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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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宫含元殿遗址

我到含元殿遗址现场以后,才真正理解一段史料。《安禄山事迹》说,安禄山去含元殿,上去以后不立刻进殿,而是手叉着腰、左右张望,作者由此判断他“有不臣之心”。

我早年读书时就有疑问:安禄山那么早就有不臣之心了?表现得还这么露骨?到了现场我恍然大悟:安禄山是一个三百多斤的胖子,古代官员从建福门入宫后,要先小跑数百米,再沿龙尾道登上高台。安禄山小跑几百米,再冲上五层楼,站在那里手叉着腰,恐怕不是在显露野心,而是在倒气。讨厌一个人的时候,他连呼吸都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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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有些问题不到现场,想不明白。

百万人口的长安靠什么运行?

长安要敬天法地,城市四郊就必须有与天地阴阳相配的祭祀空间。

冬至白天最短、夜晚最长,过了这一天以后,白昼开始变长,古人认为这是阴阳交替之时,所以冬至在南郊祭天。

夏至白昼最长、夜晚最短,在北郊祭地。天圆地方,祭天的坛叫圜丘(圆形祭天台),祭地的坛是方形;春分在东郊祭日,秋分在西郊祭月。今天北京的日坛在东、月坛在西、天坛在南、地坛在北,背后延续的就是这套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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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84平方公里、接近百万人口的城市,没有手机,也没有现代钟表,怎样保证正常运转?时间就是重中之重。

古代中央政府极重视颁布历法。

历法一方面关系农时,另一方面关系政治正统。皇帝自称天子,由国家观天、制历、授时,意味着君权来自天命。观天制历从来不只是技术事务,也是重大的政治问题。

具体到城市生活,就是晨钟暮鼓和严格的宵禁。到了时间,城门关闭,坊门关闭,金吾卫上街巡逻。长安实行里坊制(用围墙分隔居民区并按时启闭坊门的城市管理制度),居民不能随意在夜间穿行。要敢犯夜禁,就要被追究责任,除非是婚丧嫁娶。

唐代的东市、西市每天要到正午击鼓以后才开门,日落前七刻击钲,商家开始收市。

唐诗大家都会背,但如果不了解这些制度,很多诗只能读懂一半。比如白居易《卖炭翁》写:“晓驾炭车辗冰辙”,卖炭翁一大早赶到长安,到了西市却“市南门外泥中歇”。他为什么不进去,非要蹲在烂泥里休息?因为还不到正午,市场没有开门,他在等开市的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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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安排也改变了居民分布。太极宫在中间,大明宫和兴庆宫偏东,达官贵人为了上班方便,更多在东边买房;西市靠近丝绸之路进出长安的通道,外国客商云集,商人更多住在周边。长安因此形成“北多南少,东贵西富”的格局。

西市是一座国际化大市场。陆上丝绸之路运输成本高,不会运太多大宗笨重货物,交易的主要是重量轻、价值高的商品:中国输出丝绸等货物,输入香料、宝石、皮毛。用今天的话说,西市满大街都是“奢侈品”。

不过,人是社会动物,天生需要交易。一个这么大的城市,只允许在两个官市里做买卖,严格的里坊制和宵禁迟早会被民间活动突破。到了宋代,官府也逐渐放弃了这种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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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局部)

所以,为什么《清明上河图》出现在宋代,而不是唐代?不是唐代没有好画家,而是坊市制被打破以后,街边才有连续的店铺和开放的商业生活。

长安为什么在唐以后退出首都舞台?

为什么唐以后长安再也没有成为首都?

首先是政治中心东移。中国两千多年的政治中心有一个逐渐由西向东移动的过程:五代以后更多转向洛阳、开封,元代以后转向北京。与此同时,经济重心也逐步南移。

还有一个原因,是自然环境与水文条件的变化。“八水绕长安”的盛景不再,长期建都带来巨大的木材、燃料和建设需求,秦岭植被受到破坏;水资源减少,又会反过来让植被进一步萎缩,形成恶性循环。唐后期气候转为寒冷干旱。在我看来,这些都不是偶然的。

古代史官讲王朝兴替,常常归结为君明臣直,或者出了奸臣。但如果用法国年鉴学派布罗代尔所说的“长时段”(从气候、地理、生产方式等长期因素观察历史)来看,英雄、战争、王朝兴替只是短时段事件,真正长期影响一个民族和一座城市的,是气候、地理、生产方式与思维模式。

长安的兴起,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它的衰落,也是因为这些条件发生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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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爻立都、轴线定向、四郊祭祀、历法颁布,把长安连成了一套完整的宇宙图景;而水文、气候和政治经济格局的变迁,又最终改变了它的命运。

天时地利人和绝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古人对历史兴替规律的一种朴素总结。

面对真实的和被记忆的历史,判断标准是什么?

我们记忆历史的主要载体是文字。任何文字只要是人写的,就不可能完全不带主观观念。所以历史研究首先要做史料批判:谁写的?为什么写?怎么写的?

每段文字都有主观意识,也会有遗漏。你现在写上周这一天做过什么,可能都记不全,更不要说几千年前的历史。但是把许多史料汇聚在一起,会发现每段史料都有虚构或偏差的地方,也有相同、共通的真实因素。众多史料汇集起来,就能逐渐找到时代特征与规律。

我小时候最常写的作文题是“畅想二十一世纪”。我们写,到了二十一世纪,按一个按钮,传送带就把饭送到家里;想通话,拿起话筒就能看见对方。这些梦想都实现了,只不过送饭的不是传送带,是外卖;视频通话也不是电视机,而是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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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两千年以后,有人挖出我们当年的作业本,一看就会判断:这一定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人写的。

想象是虚构的,里面却留下了真实的时代印记。历史求真是任务之一,更重要的是探索时代特征和基本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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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传统文化项目怎样兼顾专业性和传播力?

以后如果有人投资传统文化题材的项目,无论是影视、人工智能还是游戏,我告诫大家:现在喜欢传统文化的年轻人很多,而且他们的段位越来越高。建筑、服饰、典章制度、专用名词,人家都懂,我们不能糊弄观众。细节做得越好,越受欢迎。这些年受到好评的古装电影、电视剧,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服化道和专门名词做得很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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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赓哲老师在高山书院课堂上

有人说我是一个拥抱流量的学者。我觉得“拥抱流量”和“制造流量”不是一回事。要制造流量,发一点惊人之语,流量很快就来了;我只是做科普,把象牙塔和普罗大众的需求结合起来,一只脚在象牙塔里,一只脚在象牙塔外。

无论一个人还是一座城,都应该坚持长期主义。长期主义首先是做好自己,要有扎扎实实的东西给别人:学者要把学问做好,城市要把考古、保护和展示做好;第二,不要被短时间的舆论裹挟,舆论场的风向每隔几年就会变一次。

我活到五十多岁,越来越意识到,人这一辈子只需要做好一件事。长期做好自己,最后是时代来拥抱你,而不是你去找流量。

高山书院西安站课程回顾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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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书院以“科学复兴”为愿景,以“没有受教,求知探索”为理念,以“公心大用,智识生活”为共识,引导企业家、创业者及各界知名人士学习科学,同时向社会传播科学知识和科学精神。(高山书院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