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电话铃响的时候，我爸正把一碗粥端到我面前。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的男声，语气很公式化：请问是林浩吗？这里是某银行省分行，通知您本周六上午九点到XX路XX号参加春季校园招聘笔试，请携带身份证和准考证。
我愣了一下，说了句“好的谢谢”，挂了电话。
我爸问我谁啊。我说，银行笔试。他眼睛亮了亮：考上了？我说，还没考呢，就一个笔试通知。他把粥碗往前推了推：那考，去考，公务员也考，事业编也考，反正都是考。
我没说话，低头把粥喝完。
省考是上个月考完的，整整考了一天。行测我涂卡的时候，时间还剩五分钟，数量关系最后十道题全是蒙的。申论写完最后一句话，笔尖都快没墨了，手在纸上抖。出了考场，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没再问。
其实我心里清楚，省考大概率是悬的。
三月下旬，各省省考陆续出了答案，机构估分满天飞，我按着网上的解析对了一遍，行测大概55分。去年这个岗位的进面分数线是近70，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爸没说什么，他只是在我书桌上放了一沓打印好的招聘信息，第一页就是某银行的公告。
那行字我一辈子都记得：招聘对象，2024届及2025届毕业生，本科及以上学历，专业不限。
我看了一眼落款，报名截止日期，3月31日。
就没几天了。
我坐下来，把信息认真看了一遍。网申要填的东西不少：教育背景、实习经历、获奖情况、个人特长、家庭信息。我从柜子里翻出本科的毕业证和学位证，又翻出研究生在读证明。我是24届毕业生，去年毕业没考上研，回了家，今年在备考公务员。
中间的这一年，我的履历表基本是空的。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填到“工作经历”那一栏，想了好几分钟，最后填了“无”。又填到“期望薪资”，我犹豫了一下，输入了一个数字。
网站旁边有个小字提示：请根据招聘地区实际情况填写。我们家是一个四线小城市，那个数字是我估算的，我也不知道银行能给多少。
提交的时候，我盯着屏幕上“是否确认提交”那行字看了足足十几秒。
点了“是”。
其实不止这一家。几天之内，我报了工行、农行、中行，还报了建行。都是同一套流程：注册，填表，提交，等通知。这四家银行的网申页面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连要填的信息都差不多。
我复制粘贴了十几遍，改了个别字眼，把同一段自我评价投给了四家单位。
里面有一句话我写得很认真：本人学习能力强，能够适应高强度工作，愿意从基层岗位做起。
投完之后，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我妈进来说，报完了？我说，报完了。她说，你看看考什么，买两本书看看。我从手机上搜了一下，银行笔试的科目有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经济金融基础、英语和性格测试。
行政职业能力测验我知道，套路和省考的行测差不多，英语我是真的放下两年了。
我打开一本电子版的经济金融教材，第一页是货币的起源，翻了五页就看不下去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的日常生活是：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开始看书，中午吃饭，下午再看到五点，晚上刷一套行测真题。我爸照例每天下班回来问一句“今天怎么样”，我说“还可以”。他没再追问。
省考成绩是四月上旬出来的，跟我估的分差不多，差进面线一大截。
消息是短信发来的，我盯着手机看了几分钟，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我妈在厨房里炒菜，正在放油，锅底“刺啦”一声响。我走过去，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说：“妈，省考没进面。”
她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菜：“不是又报了银行吗？好好准备。”
我点点头，回屋把没看完的经济金融教材又翻开来。
老实讲，我本来没抱多大希望。每年春招有多少人报名，竞争有多大，我心里有数。几大银行的网申过不过，简历那一关就刷掉一大半，我这种没有实习经历、没有证书，学校也普通的毕业生，能进笔试的概率并不高。
但这几天，手机陆续开始接到短信和邮件。
先是农行：恭喜你通过简历筛选，请于X月X日参加笔试。
接着是建行：笔试通知已发放至您的邮箱，请查收。
然后是工行：缴费确认截止时间X月X日，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我当时几乎是有点恍惚的。一天之内收到三家的笔试通知，加上上周那家银行，一共四场笔试，时间还隔得很近。周三考农行，周五考建行，下周一考工行，还有一家在隔周的周六。
四场笔试，哪一场都不敢怠慢。
我爸那天晚上破例开了一瓶啤酒，在饭桌上说：行，考吧，考上了以后就是银行的了，铁饭碗。我妈也跟着笑。我勉强笑了一下，低头扒饭。
他们不知道的是，银行笔试虽然比省考简单些，但也得花力气准备。我下载了历年的真题卷，一套一套刷，错题抄在本子上，反复看。
经济金融的基础概念，我从零开始背，像记单词一样一天背二十个，第二天复习，隔天再复习一遍。
连着好几天，我都是凌晨一点以后才关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题目。
四月中旬，第一场笔试在市区一所中学开考。
我提前一天去看了考场，考点门口停着不少车，很多家长站在校门外。我看了一圈，来考试的学生大多数看起来都和我差不多大，有人手里还拿着资料在翻，有人蹲在路边吃包子。
我靠在树边站了会儿，等我爸发来短信问到考场了吗，我说到了，他说好好考。
进了考场，监考老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装。试卷发下来，我翻了一下，行政职业能力测验的部分看着还算眼熟，经济金融的部分比我预想的要难。有几道题我确实不会，蒙了答案，吓自己别去想。
考完出来，阳光正好，校门口的人潮散开，我一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手机响了，是我爸。他说考得怎么样，我说考完了。他顿了顿，说晚上给你做排骨。
走到半路，我又收到一条短信，是另一家银行的，通知我后天参加笔试。
我在路边站着，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装进兜里继续走。没觉得累，没觉得烦，也没觉得特别高兴，心里反而突然静下来。大概是从去年毕业到现在，我第一次感到，脚下的路其实还有几条可以走。
五月中旬，四场笔试的结果陆陆续续出来了。
我通过了其中两家的笔试，另外两家虽然没过，但也没差多少。接着是面试，面试前一天我试穿了两遍衬衫，把头发理了理，站在镜子前告诉自己：慌的时候就深呼吸，说慢一点。
面试那天，五个人一组，两个面试官，轮流提问。问的问题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就是家庭情况、职业规划、觉得自己有什么优势，还有一道情景题：假如客户对业务不满意，你怎么办。我答得不好不坏，最后一个面试官问我：如果让你去乡镇网点，去吗？
我说去。
面试结束后，等通知的日子比考试还难熬，那几天我没怎么睡好，手机每次亮一下，我都去看。我妈在旁边说，考不上的话还有下一年秋招，不急。
我说，不急。
其实我心里是急的。但回过头想想，这几个月，省考、事业编、央国企，一场接一场地赶，我像被人推着往前走，又像是在自己追着走。我一刻都不敢停下，怕一停，就真的追不上了。
六月初，手机收到一条短信，屏幕上直接跳出来那家银行的银行名称。
我点开，看到“拟录用通知”四个字，在走廊里站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攥紧，走进屋去，对我爸说：考上了。
我爸愣了一下，问我：是哪个银行？
我说了名字。他“哦”了一声，转身去阳台上点了根烟。我站在客厅里，看他背对着窗户站着，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笑了笑说：好好干。
我点点头。
那天傍晚，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没有人来接我，也没有人送我。就只是风吹过来，树叶子晃了晃，我攥着那张还没到手的录用通知，心里想着下一站要去的那个网点，应该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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