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身后的追赶者正加快脚步。
2026年前三季度,长沙实现地区生产总值(以下简称“GDP”)12239.1亿元,同比增长1.6%,增速在全国29个万亿GDP城市中位列倒数第二,仅高于佛山,同时低于全国GDP增速3个百分点。
在中部省会梯队中,长沙、郑州、合肥分列全国第十五、十六、十七位,长沙对郑州、合肥的体量优势分别为377亿元、1059亿元,差距较去年同期持续收窄。总量位次尚未变动,但增速反差较为突出:郑州、合肥前三季度增速分别达到4.9%、6.5%。
10月29日,长沙市前三季度经济形势分析会提出,要“以超常规的力度和举措推动经济回升向好”。这句略显急迫的表态背后,是长沙正面临的严峻现实。
承压
工业增长乏力,是长沙经济增速放缓的重要原因。
2026年前三季度,长沙第二产业实现增加值4292.85亿元,增速为0%。全市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0.6%,增速较上半年回落2.8个百分点。
中南大学商学院经济学副教授傅沂认为,第二产业零增长不代表工业板块停滞,其本质是增量对冲减量,新兴产业尚不足以覆盖传统支柱产业的下滑缺口。这说明长沙的产业结构调整正处在关键攻坚期,数据不好看是这个阶段的正常表现。
长沙是国内传统制造业重镇,工程机械是其支柱产业。湖南工程机械产业规模已连续15年位居全国第一,2025年这一集群规模突破2500亿元。2026年的全球工程机械制造商50强榜单上,中国共有13家企业入围,其中5家来自长沙,包括三一重工、中联重科、山河智能等。
庞大的产业底盘,也让城市经济难以摆脱行业周期约束。厦门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丁长发认为,工程机械需求高度绑定地产、基建周期,随着国内房地产与建筑业步入新常态,这一支柱产业正经历深度调整。
除工程机械之外,汽车制造同样是长沙千亿级制造业赛道。全省汽车产能高度集聚长沙,聚集比亚迪、广汽埃安、上汽大众等整车项目,湖南整车数据基本可以反映长沙产业现状。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前三季度湖南汽车产量100.74万辆,同比下滑14.5%;其中新能源汽车产量63.81万辆,同比下降14%。
工业基本面走弱之外,投资端的收缩进一步放大了经济压力。前三季度,长沙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21.9%,降幅较上半年继续扩大4个百分点。
上述两位专家均认为,固投大幅回落的核心矛盾,是旧投资模式退场速度快于新模式培育节奏。土地出让、基建、城市更新相关投入持续收缩,新兴产业工业投资体量有限,难以托底整体盘子,新旧转换期形成明显的投资空档。
在傅沂看来,长沙后续新的投资方向可以集中在设备更新、产业技术改造和城市更新方面,但目前长沙在这3个领域都存在短板。例如,长沙可以依托动力电池产业积累,推动传统汽车产能改造,扩大新能源汽车应用,以技改完成汽车产业的存量升级。
与工业、投资的承压相比,外贸是少数表现相对亮眼的领域。但与中部一些省会城市相比,长沙的成绩就不突出了。前三季度,长沙进出口总额2382.2亿元,同比增长12.2%;其中出口1412.5亿元,增速为1.6%;同期的合肥出口增速达62%,武汉为17.6%,长沙出口拉动能力明显偏弱。
再细看出口类型,前三季度长沙工程机械出口293.6亿元,同比增长26%;电动汽车、锂电池、光伏组成的“新三样”出口合计115.6亿元。工程机械仍占据大头。
丁长发指出,本轮全国外贸红利主要由“新三样”等高新技术产品带动,而长沙出口结构依旧倚重传统品类,没能充分把握住这一轮产业出海窗口。
傅沂认为,当前的出口数据看似亮眼,但相当部分集中在中低端产品,电动重卡、电动挖掘机等高附加值产品的海外市场尚未真正打开。下一步出口发力的重点,应转向加大高附加值产品在海外市场的出口比重。附加值提升之后,出口的含金量才会提升。
转型
近几年,长沙一直在持续推进产业转型。长沙市“十五五”规划提出,将加快布局人工智能、量子科技、基因技术等未来产业,配套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推动AI大模型、具身智能、量子通信、细胞工程等技术落地赋能、拓展应用场景,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
在前沿赛道上,长沙已有不少布局。长沙是国内为数不多实现CPU、GPU、DSP三大芯片设计国产自主的城市之一。具身智能领域,蓝思科技已形成年产50万台具身智能机器人的产能,2025年相关整机出货突破万台;中联重科自研8款人形机器人,搭建起拥有120个工位的具身智能训练场地。
不过,产业底盘重构是长期的过程,很难依靠短期调整实现增速快进。
《长沙晚报》在“解码长沙经济半年报”一文中指出,当前新兴产业增量大约只能补上传统产业六成的收缩缺口。这类前沿赛道投入周期长、回报见效慢,短期内难以形成足够规模,对冲传统产业下行压力。
丁长发认为,目前长沙新动能虽有进展,但整体大而不强,存在高附加值环节外流的问题。电子信息、新能源等新兴产业大多集中在制造环节,研发、总部运营等高附加值环节大量布局外地,对本地经济的拉动作用有限。
傅沂进一步将新旧动能接续不畅的矛盾归纳为三层结构性错配:一是体量错配,工程机械在长沙制造业中占比偏高,单一产业深刻影响工业大盘,城市亟须培育体量匹配的新支柱;二是转化断点,长沙科教资源富集,但科技成果产业化存在短板,科研优势难以高效转化为产业产出;三是要素错配,以往资源和投资更多向地产、基建倾斜,面向硬科技的投融资体系仍待完善,支撑长期创新的耐心资本、风险资本供给不足。
长沙下一阶段的产业重点,一方面要推动工程机械自身转型升级;另一方面要重点做强新能源、新材料赛道,这也是长沙最有机会打造出下一个千亿级产业集群的突破口。
留量
制造业承压之外,网红经济带来的消费流量,也未能充分转化为经济增量,是长沙经济另一组矛盾。
前三季度,长沙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0.7%,不及全国1.1%的增速。其中商品零售增长0.4%,餐饮收入增长3.1%。作为“网红城市”,长沙依托马栏山文创、演艺综艺等文娱产业积淀,叠加本土茶颜悦色、文和友、零食很忙等新消费品牌,吸引力持续在线,但这股庞大的打卡流量,对社零大盘的拉动效果仍然有限。
可以说,长沙的人气热度一直在,但消费对经济的带动效应似乎并不显著。
丁长发分析认为,长沙文旅、餐饮、夜间经济热度突出,但社零增长偏弱并非个例,北京、上海等城市同样面临消费复苏放缓的压力。放到横向对比的维度看,长沙最核心的短板是服务消费能级不高。对标一线城市,高端服务消费的支撑,来自高附加值生产性服务业集聚带来的高收入群体。目前长沙这类产业体量有限,既缺少足够规模的高收入消费人群,也难以支撑顶奢、高端消费品牌落地,消费供给和消费能力之间形成错位。此外,长沙文旅的流量转化效率偏低,来长沙的游客规模不小,但过夜率不足20%,大量客流属于一日游,很难拉长消费链条、抬升人均消费。
在傅沂看来,外来客流大多是低客单价的打卡式消费,这类消费很难托举文旅产业长期增长。想要做大文旅的经济价值,同样需要激活本地消费市场。
两位专家都认为,要把客流优势转化为稳定的消费竞争力,需要多维度协同发力。一方面要持续培育本土新消费品牌,推动茶颜悦色、文和友、零食很忙等品牌的加工环节本地化,把产值、税收、就业留在本地;同时在大众消费的基础上补齐中高端、顶奢消费供给,而高端品牌的集聚,又有赖于生产性服务业壮大、高收入人群扩容,二者相互支撑。
另一方面,长沙夜间经济业态仍偏单一,以餐饮夜市、打卡观光为主,还需要拓展夜间文创、演艺、沉浸式体验等品类,拉长消费产业链。此外,长沙的消费场景过度集中在五一商圈,单中心特征突出,应当培育多个次级商圈,打造多点支撑的消费格局,释放全域消费潜力。
在此基础上,还需要推动流量向产业端转化。依托马栏山视频文创产业园,推动短视频内容产业和音视频装备制造联动发展,避免流量仅仅停留在内容传播环节。同时用好城市流量发展总部经济,加大首店、首发、专业会展引进,为长沙后续产业转型创造机会。
其实,长沙经济增速放缓已持续数年。2021年——2025年,长沙仅2022年GDP增速跑赢全国;进入2026年,增速放缓态势延续:一季度3%、上半年2.5%、前三季度1.6%。2026年长沙市政府工作报告设定了GDP增长5%以上的预期目标,对照前三季度表现,四季度补齐缺口、达成年初目标难度不小。
两位专家均认为,要完成年度增长目标,核心是要抓住四季度窗口期针对性发力,尽力向目标靠拢,同时为长期转型铺路。尤其在外贸上,一方面要持续抢抓海外订单、扩大出口增量;另一方面也要持续深耕海外市场,加快海外仓布局、稳妥开展对外投资,用海外市场消化国内工程机械富余产能,对冲国内基建、地产周期带来的内需压力。
(作者 刘亚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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