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知青到藏地入伍兵
贾洪国
“不苦，不累，要我们干啥？”
王俊智，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西藏亚东边防团里，是唯一以知青身份在西藏入伍的老兵，一九七八年二月入伍。每逢战友相聚，他总会满怀自豪地说起：“我生在一个伟大的时代，肩负着建设新西藏的光荣使命，我的志愿，就是奔赴西藏，做一颗铺在通往共产主义大道上的铺路石。”
这些在今天读来有些历史感的话语，是老战友王俊智发自肺腑的心声。他是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一代人，内心澄澈，满怀报国热忱，不带半分功利算计，这，也是那一代青年共有的精神底色。
1976年6月，奔赴西藏的那一天，十八岁的王俊智在日记里写下这样的文字：“尊敬的各位领导、亲人长辈，亲爱的妈妈、哥哥、姐姐、妹妹，我们就此告别。西去列车的窗口，赴藏的贵州知识青年们伸出滚烫的手……即将分别的一刻，千言万语，也道不尽心中翻涌的激动。”
字里行间，既有少年人一腔滚烫的理想，也藏着告别故土亲人的不舍。笔尖流露的稚嫩与眷恋，让人看见这群尚未褪去稚气的年轻人。何止是这批赴藏知青，全国千千万万下乡知青大抵皆是如此：心怀纯粹理想，对未来满怀憧憬。正所谓“青春的岁月像条河”，在广阔乡野的磨砺之中，他们踏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下乡本就意味着吃苦，远赴西藏插队，更是苦上加苦。王俊智登上开往成都的列车，同行十六名赴藏的贵州知青，一路满心亢奋。当得知抵达成都后，将搭乘飞机前往拉萨，众人更是欣喜不已。在那个年代，普通人想要在成都买到飞往拉萨的机票，往往要等候三个月之久。
飞机扶摇而上，舷窗外流云漫卷，碧空澄澈如璧，王俊智的心也随之激荡。可双脚刚踏上拉萨的土地，高原反应便骤然袭来：胸闷气短，头晕乏力。同伴金杰没走出多远便轰然晕倒，靠着氧气袋抢救才缓过来。这，便是令内地人谈之色变的高原反应。
在拉萨短暂休整的几日里，大家还为一对来自原兴义县的恋人举办了简朴的婚礼。新郎王立刚，是贵州大学工农兵学员，新娘名叫杨昌琴。曾经的《贵州青年》刊载过王立刚的誓言：“誓做无产阶级WH大革命后第一代有志气的大学生，守护祖国红色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
这场婚礼的宴席格外简单，大伙一同吃了一顿糌粑，便算作庆贺。
王俊智跟随知青队伍参观布达拉宫，走访几座改作阶级斗争展览馆的古寺之后，一行人启程前往日喀则。这座西藏第二大城市，汉语意为“阳光最充足的城市”，也是攀登珠穆朗玛峰的登山者必经之地。在日喀则稍作停留，十六名知青统一分配到日喀则地区白朗县嘎东区白学公社落户。
两排简陋的土坯房，便是他们的知青点。这里海拔接近四千米，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夜里依靠煤油灯照明；生活用水，要扛着扁圆木桶，从山脚河谷一步步背回山上，一趟来回，汗水便能浸透衣衫。
此地盛产青稞，素有青稞之乡的名号。文艺作品里，青稞常常被美化成珍馐美味，现实中的青稞，质地粗糙，远胜于贵州老家的老麦。炒熟之后研磨成粉，储存于干羊肚皮囊，食用时舀入碗中，加水拌匀，徒手捏成团便可入口，无需碗筷。
食油十分匮乏，要跋涉四十里山路到县城，拿青稞去交换，可手中青稞本就不多，换得的油更是寥寥。后来县里配发两支猎枪，供他们狩猎野兽改善伙食。规定唯有藏族群众用于天葬的老鹰不许猎杀，其余野生动物基本可以狩猎。于是，王俊智持枪的英武身影，便定格在贵州知青的老纪念册照片之中。
在这般艰苦环境下，王俊智连同另外十一名安顺知青，成为雪域高原上的“新型农民”。高原强烈的紫外线，在一张张年轻脸庞烙下浓重的高原红。
半个世纪悠悠而过，时代已然更迭。可当年高原上的种种往事，依旧深深镌刻在王俊智心底。知青点屋外，深夜呼啸的风雨，至今时常回响在他耳畔。
1994年11月，《安顺晚报》记者前来采访王俊智，回忆起那段知青岁月，他说道：“有一回，我和另一名知青蹲在开挖的土坑里歇息，土崖突然崩塌，泥土瞬间把我们掩埋。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生命就此终结。等到同伴把我们刨出来，我都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回想那如梦似幻的日日夜夜，在贫瘠土地上，日复一日艰辛劳作，我们就在苦难磨砺之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谈及白朗的冬天，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里的寒风不是徐徐吹来，而是裹挟冰碴狠狠砸向人身，刮在脸上，如同砂纸反复打磨。十几个贵州知青挤在土坯房内，夜里炉火熄灭，被窝里会结上一层薄霜，清晨醒来，眉毛都凝着白霜。就在这份刺骨严寒之中，他学会第一句藏语——扎西德勒。知青点文化生活枯燥，他们为了去白朗看场电影，三人演戏拦车进城，一个扮演病人，其余二人扶着。到了白朗，汽车司机把他们送进县医院，说不脱走不掉，被值班医生打了一支阿托品，才去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
王俊智留存的日记里，记下这样片段：
“1976年12月26日清晨，我正准备前往县城参加赤脚医生培训，看见艾玉芳背着箩筐捡拾牛粪。大地冰封，寒风刺骨。艾玉芳告诉我，捡拾牛粪，一来为生产队积攒肥料，二来储备过冬燃料。”牛粪，是知青点当时最主要的取暖燃料。
“1977年元月2日早晨，我上工劳动，刚挥了几锹，浑身便疲乏无力，手不听使唤，铁锹几乎握不住。抬手一看，前一日磨出的水泡已经破溃，黄水粘连在铁锹柄上，钻心的疼……”
那时候，知青劳动一天记八个工分。一整年下来，王俊智没有病假、事假，拿满全部工分，年终分得七百多斤粮食，外加一百二十元现金，折算下来每月仅有十元收入。这一百二十元，再加上父亲从家里寄来的五元，他才买下一块上海牌手表。这块得来不易的手表，无数个漫漫长夜，陪伴着他遥望故土，消解乡愁。
回想过往，这十一名远赴西藏的安顺知青算是幸运的，他们进藏之时，“四人帮”已经被粉碎。举国欢庆胜利的时刻，人们也期盼上山下乡运动早日画上句号。
三年知青岁月，王俊智做过拖拉机手，当过赤脚医生，翻山越岭为牧民家的孩子接种疫苗；在伙房抡过大锅铲，在羊圈照料过新生羊羔。偶尔县城放映电影，他们便顶着凛冽寒风，踩上冻硬的山路，徒步几十里赶过去，挤在藏族乡亲中间，呼吸着淡淡的酥油奶茶气息看银幕。风雪之中，光影明明灭灭，恍若一场缥缈的梦。后来，他考上上海第二医学院，白朗县委书记兰珍极力挽留，县里急需他这样有文化的年轻人。藏族乡亲也纷纷拉住他，舍不得他离开。谈及往事，他浅浅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时候年纪轻，觉得被这片土地需要，比读书求学更加重要。”
白朗的风沙极为狂暴，仿佛能吞噬天地。洗脸不敢直接用毛巾揉搓，只能把脸浸入水中，慢慢洗去脸上泥沙。他和伙伴们试着治沙固土，挖沟填坑、翻土压沙。又一次，两人蹲在土坑短暂休整，崖壁骤然塌方，泥沙铺天盖地倾泻而下。那一瞬，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等到被众人刨出，满嘴泥土腥气，眼前昏黑，耳边响彻藏族乡亲焦急的呼喊。劫后余生，他觉得往后的每一天，都是捡来的，要好好去活。
当兵，是他埋藏心底多年的梦想。他说，大学错失尚可再争取，当兵的机会一旦错过，一生都无法弥补。经过不懈努力，王俊智终于成为西藏军区边防第六团特务连的一名战士。
从青稞遍地的白朗，来到喜马拉雅山麓的亚东边防前哨，肩上的责任更重，使命更加神圣，内心反而格外踏实安宁。
在特务连，他做过警卫员，跟随首长巡边踏查国境；后来升任班长，先后八次获得嘉奖。这些荣誉证书，他一张也没有装裱陈列，全都收在旧皮箱底层，和几封藏族乡亲写给他的旧信放在一起，信纸之上，还留着淡淡的酥油茶浸染的痕迹。
步入晚年，王俊智深有感触：部队这座大熔炉淬炼了自己，才让他回到地方之后，能够充分施展才干，在各自岗位上成为业务骨干。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贾洪国：四川安岳人，1968 年出生，中共党员，西藏亚东边防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由于患间质性肺炎，带病坚持寻访战友，足迹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三十多个地区，一百多个县，寻访了180多位西藏战友，写出了一百多万字的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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