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交出相印以后,诸侯的宾客和使者仍往他的封地跑。一个已经离开朝廷的人,门口为何还能这么热闹?秦王政看到的,是声望和关系仍在起作用,换掉一位相国,还没有把他在国中的影响收回来。
当时秦国还在走向统一,秦王政尚未称始皇帝。各国争地争人,宫廷内部也在重排权力。
吕不韦既熟悉朝政,又能同诸侯接上话,在这样的局面中,他退下来以后还能够做些什么,始终关系到年轻君主能否把权力收稳。吕不韦最初遇到的,是一个很难让人想到王位的秦国公子。
异人在赵国做人质,生母夏姬不受宠,在安国君二十多个儿子中也排不到显眼位置。秦赵不断交战,他在邯郸的日子尤其不好过:母国的军队在外面进攻,留在城里的质子先要承受敌意,生活用度又不宽裕。
商人吕不韦看中的,正是这个人眼前的窘迫与身后的继承关系。安国君已经是秦国太子,他宠爱的华阳夫人没有儿子。
异人缺的是一个能在父亲面前说上话的靠山,华阳夫人缺的是将来仍能保障自己地位的继承人。把这两头接起来,就有可能改变异人的命运。吕不韦为此拿出千金,分成两路使用。
五百金给异人改善处境、结交宾客,另外五百金购买贵重礼物,由他带到秦国活动。这笔钱既要让远在邯郸的公子有点声望,也要让秦国宫廷里掌握继承机会的人愿意见他,光给异人送盘缠还远远不够。
他找到华阳夫人的姐姐,请她转达自己的主张。受宠会随年岁变化,收养一个有前途的公子,却能把今天的宠爱接到明天的地位上。异人的生母既然没有强大影响,得到华阳夫人扶持以后,也就更加依靠这位养母。这番游说切中了对方真正关心的事。
华阳夫人最终向安国君提出,将异人立为继承人。安国君答应,还刻了玉符作为约定。吕不韦也因此被请来辅佐异人。
远在赵国的落魄质子,终于在本国有了明确的依靠,原先离他很远的王位继承,从这时变成可以一步步接近的现实。不过,名分定下来,人在邯郸仍然危险。
赵国准备杀掉异人,吕不韦与他商议后,拿出六百斤金贿赂守城官吏,两人这才成功逃出邯郸,投奔秦军。妻儿一度留在赵国,借助当地亲族躲藏。
把一笔政治投入做成,宫里的承诺和城门口能否活着出去,少了哪一头都不行。回到秦国后,异人得到华阳夫人的支持,后来以子楚之名继承王位,成为秦庄襄王。
对一个原本往来各地贩卖货物的商人来说,门庭的改变已经落到官位、土地和能够调动的人上,回报再也无法按一趟买卖计算。
秦王政继位后,尊吕不韦为相国,称“仲父”。这个称号让他获得很高的政治礼遇,也使他在年轻君主面前有了特殊地位。
宫廷需要有人维持政务,诸侯也要有人接洽,长期辅政积累起来的影响,逐渐与秦王本人的权力重叠在一起。
吕不韦还招揽了大批门客。战国时期,养士是大人物扩展声望和办事能力的重要途径,门客能游说、能出主意,也能把外面的消息带进来。他礼遇各地人才,食客达到三千人的规模。
相国府从此多了一层作用,成为来自各地的士人争相前往的地方。《吕氏春秋》就在这种环境中编成。吕不韦让门客各写所闻,汇成八览、六论、十二纪,涉及治国、用人和天地万事。
这部书给他留下了超出官位的名声。秦国有强大的军队,相国府又能聚拢各地的学问与人才,吕不韦把自己的位置经营得越来越厚。他把书公布在咸阳,悬出千金,邀请能够增损一字的人前来。这个举动的气势,至今仍能让人感到当时的自信。
官职之外,还有著书与养士积成的声望,哪怕有一天交出相印,也很难随着一道免职令彻底消失。后来秦王遇到的麻烦,就藏在这里。
另一条危险的线,早已在宫里展开。吕不韦为摆脱同太后的纠葛,把嫪毐引入宫中,并安排他冒充宦者。这个办法暂时替自己脱了身,却把一个新人物送到了太后身边。嫪毐受到宠爱,获得封爵和大量赏赐,也吸引了成批想依附权势的人。
嫪毐的势力随之膨胀,他与太后有两个儿子,身边又聚集了家僮和宾客。宫廷私事发展到这里,已经牵动王位与国家权力。
秦王政逐渐成年,亲自掌握政事的要求越来越迫切,太后身边这个人所握的资源,也就成了他必须处理的威胁。公元前238年,秦王政举行冠礼前后,嫪毐事发并发动叛乱,伪用印玺调兵。
叛乱很快被平定,嫪毐被处死,太后也受到处置。调查追到了吕不韦:人是他送进宫里的,假宦者的安排同样由他参与。曾经用来回避麻烦的办法,反过来把他推到了案件中。
秦王本来有意诛杀吕不韦,念及他辅佐先王的功劳,又有许多宾客辩士游说,最终没有立即用刑。
到公元前237年,吕不韦被免去相国职务,后来离开咸阳,回到河南封地。他保住了性命,辅政多年的相国身份却到此为止。
迁蜀的信就这样送来了。信先问他有什么功劳,竟能食河南十万户,又问他与秦国有什么亲缘,竟号称“仲父”,最后要求全家迁蜀。此前已经给出的封赏与礼遇,被重新拿出来质问。
过去构成他特殊地位的东西,在这封信里一项项变成了需要清理的关系。对吕不韦而言,这比交出官位更沉重。
罢相以后还能在封地生活,如今连家属也要一同迁走,意味着秦王继续压缩他能够活动的空间。他担心处罚再度加重,最终饮下毒药。
曾经依靠洞察他人处境改变继承格局的人,到这时已经没有继续周旋下去的把握。秦王的警惕也延伸到了他的身后。
《秦始皇本纪》记下,吕不韦死后被秘密安葬;围绕吊丧与舍人的处置,仍然有严厉命令。相印早已交回,主人也已死去,宾客与他的关系还在被追究。
秦王要切断的,已经包括这个人多年经营下来的整张关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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