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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离开已经有半年时间了,我六十六岁的父亲在每周五下午都会不见两个小时。

他是一位很自负的退休教师,平常连衣服的下摆都要熨烫得平平整整。

这个情况一直持续着,直到他的儿媳妇在他口袋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名片,名片上面印着一家足疗按摩店的名字和一位技师的名字。

家里一下子就变得很乱,因为没有人知道在那两个小时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儿媳心里很生气,差点把桌子弄翻,她认为公公是一个好色的老人。

小姑子的反应更加强烈;她想起父亲过去严格管着母亲的社交生活,就觉得他现在自己去那种地方是明显的虚伪,并且说要跟着他去抓他做不该做的事。

父亲没有说话解释,只是冷淡地说这是他自己事情,接着就关上门不再理会任何人。屋里的空气好像停住不动了,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为了把事情弄明白,儿媳就在足疗店的对面守着。她用了整整两个钟头,记下了公公进去和出来的时间。

她看见公公手里拿着鞋子走了出来,站在台阶边上,手扶着墙壁穿鞋,还把裤脚仔细地弄好。

在儿媳看来,这个动作就是他一直躺着享受服务的证据。

大家都给他贴上了道德败坏的标签,却完全忘了他照顾生病的妻子这两年的辛苦。

我感觉这件事并不像表面那样简单,所以决定自己去现场看一看。在周五的下午,我走进那家足疗店,然后躲到隔壁的一个包间里面去听动静。

那里的帘子被拉上了一半,屋子里面充满了热乎乎的水汽。

并没有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只听见父亲一直在说话——他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是听起来还是很清楚。

父亲只是说了一些琐碎的小事。他说去世的妻子腌的蒜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孙子的数学题做起来很难,楼下面有一只流浪猫生下了小猫。

他还想起了在 1982 年第一次上台演出的时候心里有多么紧张,并且想知道以前的那些学生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技术员很少在旁边插话,只是按照习惯去追问,有时候会回应一句“后来呢?”或者夸奖孩子很聪明,就像是一个树洞那样静静地听着。

到了最后,我的心里觉得有点痛。父亲说起他母亲在去世之前留下的那句没有说完的话:“老陈,等到春天来了的时候,陪我去……"

后面究竟是什么呢——是回到老家去,还是去看海?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所以这句话在他的心里沉沉地压了六个月。

技术人员用很轻的声音建议他把这两件事都去做一下;父亲露出苦笑了一下,然后答应了。原来,这一百多元钱换回来的,只不过是有一个人能够专心听他说话的权利罢了。

我把这段录音放给家里人听,屋子里面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的儿媳妇还有我的妹妹因为觉得不好意思而流出了眼泪,她们这时候才明白自己之前做得很不对。

父亲在很多年里面把那么多话语都藏在心里面,家里面没有一个人有空去听他说;他只能够花钱去找一个不认识的人来讲这些话。

儿媳妇轻轻地把那张名片放回到父亲的茶杯下面,之后没有任何人再说到这件事情,家里面的气氛总算变得平和了一点,大家全都认为那个误会已经被解开了。

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才发现他患上了胆囊方面的疾病;他的眼白部分变成了黄色,体重也减轻了许多,这些情况以至于我们之前都没有察觉到。

仅仅是因为感到太孤单了:家里面的子女们都很忙碌,没有人愿意听他们反复讲述多年以前的那些旧事。

这是因为她心里后悔,在父亲离开的时候,自己没有多听一些他讲的话。

她说,在最近的一次谈话里,父亲提到了“关于他自己以外”的事情,她把这一点写在了一个折了角的笔记本里面。

她想亲手把这个笔记本交给我们,说这对家里人来说是很要紧的,并且催着我马上到医院去把它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