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一过,秦岭的晨雾还没散尽,山路上就出现了漆农的身影。他们背着竹编的漆篓,腰里别着磨得发亮的割漆刀,逐棵寻过树龄十年以上的野生漆树,在树干韧皮部斜斜割出一道半月形切口,将贝壳或小木片嵌在切口下端,承接顺着树皮缓缓渗出的乳白色汁液。这是秦岭山里延续了数千年的采漆劳作,行里有句老话叫“百里千刀一斤漆”,一棵成年漆树一整年只能采割不足一斤生漆,每一滴都要翻山越岭、千刀万剐才换得来。
每年夏至到白露的采漆季,漆农会进山寻树龄十年以上的漆树。清晨漆汁最丰,漆农逐棵采割、当日归集,一棵成年漆树全年产量不足一斤。
秦岭横亘南北,北纬三十度上下的山地温湿相宜,孕育了占全国总量七成的野生漆林,自古便有“天下漆,秦占七”的说法。这里出产的生漆漆酚含量高、燥性稳,干透后附着力强、耐腐持久,是历朝历代公认的上好 “国漆”。从陕南的安康、紫阳到商洛,山山有漆树,村村有漆农,每年夏至到白露的三个多月,是山里最热闹也最辛苦的采漆季。清晨漆汁最旺,漆农便天不亮进山,一棵一棵割过去,到了傍晚再沿路把凝结到半干的生漆收进漆桶,挑着几十斤的漆桶走下山去。
每年夏至到白露的采漆季,漆农在漆树干韧皮部割出斜向切口,嵌贝壳承接渗出的乳白色生漆。清晨漆汁最丰,漆农逐棵采割,一棵成年漆树全年产量不足一斤。
百炼千滤的色漆突破
刚采下的生漆带着山林的湿气,含水量高达三成以上,接触空气会慢慢从乳白变成深褐色,还不能直接用来髹涂器物。这些带着山气的原生漆,会顺着盘山公路被运往山外的漆坊,经过脱水、过滤、炼制的层层工序,变成成色稳定、质地纯净的精制大漆。在西安,做了近百年漆坊的蒹葭堂,就守着这道上游的炼漆工序,掌事的任卓萌是家里的第三代传人。
任卓萌,陕西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大漆制作技艺传承人。西安老字号蒹葭堂第三代传人,深耕生漆精制与技术改良,突破传统大漆色彩局限,研发出“西安白”等精制色漆。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做漆的匠人都要进山割漆,但任家三代人都只做生漆的收购、加工与精制,和山里的漆农各司其职,是延续了几代的分工。“割漆和制漆是两个行当,就像种甘蔗的和制糖的,各守各的规矩,各吃各的饭。”任卓萌常这么说。他的祖父辈就在西安城开漆坊,因家门口原有一片连片的芦苇荡,便取“蒹葭”二字做了堂号。
小时候的任卓萌,记忆里全是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黑漆桶,还有父亲站在炼漆锅边搅漆的背影。每到采漆季,父亲就会带着他进山收漆,沿着秦岭的山道一户户找老漆农,打开漆桶看色泽、试稠度,凭经验判断漆的品级。那时候他还不懂好坏,只记得山里风凉,生漆带着一股特有的清香,混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上学之余,他就在坊里帮着筛漆、搬桶,耳濡目染里,慢慢认全了生漆的品级,也摸透了炼漆的火候。
他大学读的是国际贸易专业,毕业接手家族生意,最初更多是出于一份家庭责任—作为家 里的儿子,替父亲担起这份传了几代的家业,是顺理成章的事。也正是这份沉下心来的打磨,让他慢慢摸透了生漆的性子,从跟着父辈做生漆加工的传人,渐渐成了专攻技术难题的革新者。
回收的原生漆并不能直接使用,需要先经粗滤去除杂质,再通过低温工艺脱去多余水分,随后经四级过滤逐步提纯,最后经低温炼制促进漆酚氧化聚合,最终得到质地纯净、性能稳定的精制大漆。
原生漆含水量高,直接髹涂的话,干透后漆面容易出现细密的孔隙,平整度和附着力都打折扣。传统炼漆靠自然晾晒脱水,效率低也受天气影响。任卓萌在古法的基础上改了低温脱水的工艺,再经过粗、细、精、棉四级过滤,把生漆里的杂质一点点滤干净,再经过低温炼制,促进漆酚氧化聚合。这样炼出来的精制漆,漆质绵密,干透后漆膜硬度高、光泽匀润,成膜效果远胜原生漆。
生漆回收后,会取少量漆样加热熬炼,观察其稠度变化、拉丝长度与色泽转变,以此判断含水量、漆酚含量与纯度,评定生漆品级,筛选出适配精制加工的原料。
天然大漆自古就有“长于黑、短于彩”的说法,黑漆沉稳厚重,是最经典的成色,可想要调出稳定的白色、鲜亮的朱红,却难住了几代人。色粉加少了颜色不够,加多了漆膜硬度下降,容易发灰、黄变,是行业里公认的技术瓶颈。任卓萌带着团队反复试了不知多少遍,调整生漆基底的精制程度,比对不同产地矿物色粉的配比,一点点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最终研发出了“西安白”“中国红”等系列精制色漆,既保住了天然大漆的质感,又补上了色彩上的短板。这项成果后来拿下了中国商业联合会科学技术奖二等奖,是国内生漆精制领域少有的国家级奖项。
大漆款彩节录朱耷《葡萄图》小品。天然大漆调制稳定的白色漆是行业公认的难题,精制白漆的出现为漆艺创作者提供了更多色彩表达可能。但受生漆天然棕褐底色制约,如今的白漆仍偏暖灰色,并非大众印象里的白色。
在任卓萌眼里,生漆是自然孕育的天然高分子材料,也有它不可替代的价值。国外的同类产业里,材料研究领域多是专业的高学历人才深耕,国内这一领域的人才储备还有不小的成长空间。他始终觉得,做材料要守着本分,把漆炼好、做纯,比什么都重要。
每年采漆季开启的时候,秦岭里的漆农和制漆人都会举办生漆开刀节。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开割第一刀之前,要先敬山、祭漆神,摆上供品,祈愿当年风调雨顺,漆汁丰沛,也祈愿进山割漆的人都平平安安。这不是什么盛大的活动,就是从业者凑在一起,守着传了几代的规矩,跟大山打个招呼,算是人和自然之间的一种默契——取之于山,也敬之于山。每到采漆季,任卓萌还是会常常进山,跟相熟了几十年的老漆农聊天,收他们亲手采的漆。他知道哪片坡的漆树龄大、漆质好,知道哪家的年轻人还愿意跟着父辈进山割漆。在他看来,秦岭的漆树、山里的漆农,才是这门手艺的根。炼漆的手艺再高,也离不了山里那一棵棵漆树,离不了漆农手里那把割漆刀。
秦地手艺人的漆面功夫
炼制合格的精制生漆,会从蒹葭堂的漆坊里分装成桶,发往全国各地的漆艺工作室,也留在西安本地,送到一件件漆器的胎体上。肖云峰是西安漆艺圈里的资深从业者,作为肖氏漆器的第七代传人,他跟大漆打了半辈子交道,也用了半辈子的秦岭生漆。
肖云峰,陕西省工艺美术大师。肖氏漆器第七代传人,西安秦漆阁创始人。坚持以纯天然秦漆创作,精通传统漆艺技法,深耕技艺传承培育人才,推动秦地漆艺的当代活化。
肖氏家族的漆艺传承,最早能追溯到清代道光年间的甘肃天水。祖上就在当地置地种漆树,从种树、割漆到做漆器,一整条产业链都自己做。后来家族迁居天水麦积区,手艺一代代单传下来,到肖云峰这一辈,已是第七代。天水和秦岭同属一条山脉,都是漆树生长的黄金纬度,温湿度也刚好适合漆器阴干,家族世代都用本地产的生漆做器物,从来不用外来的料。
肖云峰学的是工艺美术设计,2006 年正式沉下心做漆艺,后来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创立了“秦漆阁”的品牌。在他手里,一件漆器从一张设计稿到成品,要走完整整几十道工序。先是做胎骨,木胎要裱布、批灰,粗灰、中灰、细灰一遍遍上,每遍都要干透打磨平整,这是为了防止胎体变形开裂,也为了让漆能挂得住。灰底干透了,再开始髹漆,下涂、中涂、上涂,一遍漆一遍打磨,反复循环,直到漆面匀净厚实。之后再根据设计做装饰,彩绘、雕填、堆塑、镶嵌,四大类技法各有各的讲究,最后还要经过反复打磨、推光,才能出一件光可鉴人的成品。
漆器的加饰工艺门类繁多、工序十分繁复,涵盖彩绘、镶嵌、雕填等多种传统技法,描金便是其中经典的装饰技法之一。
这么多工序里,最难的是素髹。就是器物表面只髹一种颜色的漆,没有任何纹饰,全靠漆面本身的质感和光泽说话。这对漆的品质要求极高,漆层的厚度必须均匀到毫厘,一旦厚薄不一,等日后慢慢氧化开色,就会出现深浅不一的色差。肖云峰做的木胎朱漆素髹茗罐就是其中的代表,用秦岭本地的生漆调上天然朱砂,一遍遍手工髹涂、研磨,最后出来的朱红厚重不艳,漆面像一汪凝住的光,触手温润。
漆器打磨是髹漆的核心工序,每遍漆干透后以炭条、砂纸逐层研磨,整平瑕疵、密合漆层,反复循环后成就匀净温润的漆面。
肖云峰总说,秦漆有秦漆的根。秦岭的漆树长在这里,秦地的漆艺传了几千年,从西周的漆器残片到汉唐的出土文物,陕西的博物馆里藏着数不清的漆艺物证,这是别的地方比不了的文化底气。所以他做漆器,坚持用纯天然的秦岭生漆,不掺化学试剂,一来是对得起传承了几代的手艺,二来也是对用的人负责。天然大漆养器,也养人。
做漆艺这些年,肖云峰带了不少徒弟,全国各地的都有,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两百多人,很多徒弟学完都自己开了工作室。他觉得,手艺传下去,比自己做出多少件精品更重要。各地的漆艺技法其实差不太多,真正不一样的,是做东西的人心里的想法,是藏在器物里的地域文化。
年轻一代的工艺新解
在西安的年轻漆艺人里,2000 年出生的宋翔瑞是很特别的一个。他不是漆艺世家出身,走上这条路,全凭一股发自内心的喜欢。
宋翔瑞,西安青年漆艺创作者。2000年出生,专攻戗金与款彩两类传统漆饰工艺。曾赴苏州拜师研习漆艺,后扎根西安创立个人工作室,偏好复刻古文物纹样复刻。
宋翔瑞大学学的是艺术设计,上学的时候因为研究明式家具,迷上了家具表面那层光润如玉的漆面。那时候他才知道,这种质感来自天然大漆,更让他意外的是,自己从小长大的陕西,居然是全国生漆产量最高的省份。作为一个西安人,此前他竟对家乡的这项物产一无所知,也正是这份意外,让他打定主意要学漆艺,要做自己家乡的大漆器物。
大漆罩髹戗金工艺节录王冕《墨梅图》盘器。罩髹是漆器髹饰的收尾工序,在完成装饰的漆面上通体髹涂一层透明大漆。既可保护内层纹饰与金箔,又能柔化光泽,让漆面呈现温润含蓄的通透质感。
最开始他自己在网上找资料、买材料摸索,后来在福州的一次漆艺展上,他偶遇了苏州做款彩的老艺人,鼓起勇气拿出自己做的戗金小物件请教,得到了很实在的指点。第二年他就专程去了苏州,正式拜师学了戗金和款彩两门手艺,不到两年就系统掌握了技法,回到西安开了自己的小工作室。
戗金和款彩,都属于在漆面上刻划的工艺,但气质完全不同。戗金是在干透的漆面上用特制的细刀刻出纤细的线条,再填上金箔打磨平整,金纹藏在漆下,光泽内敛不张扬,适合做小件的文房器物,精致耐看。款彩又叫刻灰,要在厚厚的灰胎上刻出纹样的凹槽,再填上色漆打磨平,灰层厚,刻出来的纹样层次感强,气场厚重,古时候多用来做大屏风。宋翔瑞是西安年轻漆器艺人里少有的专做这两门手艺的,他尤其喜欢复刻古文物上的纹样,比如山东博物馆鲁荒王墓出土的戗金纹样,他会一点点临摹下来,再做到自己的器物上。在他看来,复刻的过程,就像隔着几百年跟古人对话,能摸到他们做东西时的心思。
大漆素髹戗金山东鲁荒王墓云龙纹挂屏。戗金是传统漆饰工艺,在干透的漆面上刻出纤细纹样,填嵌金箔后打磨平整,金纹隐于漆层之下,光泽内敛雅致,多用于小件文房器物的精细装饰。
因为想尝试用漆画表达中国水墨画,宋翔瑞便常常用到任卓萌研发的“西安白”。作为一线创作者,他对白漆的脾性再清楚不过:天然大漆做白漆天生就有矛盾,想要白度高,就得加更多色粉,色粉多了,漆膜的硬度就下来了,不耐打磨,所以好的白漆大多用来做漆画,很难用在需要反复打磨的漆器上。而现在的精制白漆,比传统的白漆显色度上高了不少,也更稳定,给年轻创作者提供了更多发挥的空间。他也喜欢调一些低饱和度的浅色系漆料,让大漆摆脱一贯的厚重感,更贴近当代人的审美。
宋翔瑞始终觉得,最好的传承不是把漆器供在玻璃柜里,而是让人用起来。他希望有一天,更多人拿到一件大漆器物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这是个非遗藏品”,而是“这个东西好用,也好看”。
策划 / 李祺
采访、撰文 / 蔡一宁
策划/高若谷
平面摄影/苑璟
采访撰文/徐进
执行制片/王璟玥
视频导演/苑健
视频拍摄/巨博瑄、杨泽宇
视频剪辑/苑璟 Yplus Studio
灯光协助/李旭波
航拍/张帆
设计/郑健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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