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天涯的老部下搞了一场直播,叫七天七夜,重启天涯。前执行总编宋铮牵头,当年在天涯写东西的那批人轮流连麦,目标300万。七天后,销售额36.1万,利润8.43万,加上打赏6.56万,一共不到15万,连目标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
一个1.3亿注册用户的社区,救命钱筹了不到5%。所有人都说,天涯是被时代淘汰的。可它不是死于没人看。
1.3亿人白嫖了它二十年
2006年,一个叫当年明月的海关公务员,在天涯煮酒论史板块连载《明朝那些事儿》。点击量过千万,出版社追着签,后来这本书卖了几百万册。这个数字放在今天的公众号里不算什么,放在2006年的中文论坛里,是一个人当着几亿网民的面,把自己写成了作家。
不止他一个。孔二狗的《东北往事:黑道风云20年》,慕容雪村的《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都是先在天涯火的。莲蓬鬼话板块养出整一代悬疑写手,盗墓、灵异、民俗考据,那几年中文网络最会上气氛的写法,几乎都从这里出来。
写手赚到了版税,影视公司买走了IP,广告主拿走了曝光。天涯自己呢,它连会员费都没收过。
注册免费,看帖免费,发帖免费。它靠广告活着,而广告的钱,2000年代给门户,2010年代给算法平台,轮到论坛的越来越少。
论坛的规矩是帖子随便看,谁先收费谁先死。它用免费换来了1.3亿人,也用免费把自己锁死在一个没有直接收入的模型里。
它提供了舞台,票房全归了演员。一个社区最风光的时候,往往也是它最不会赚钱的时候,因为风光的成本全由它自己垫着。
它也不是没有过高光。2015年8月,天涯在新三板挂牌,员工超过700人,当年注册用户破1亿,全年收入1.73亿元,是历史峰值。但2013到2016年连亏四年,累计超1亿,2019年4月摘牌。
2019年,人人网把全部社交数据打包拍卖,起拍价200万,没人接。一个老社区能值多少钱,市场早就给过报价。
2023年4月1日那天
那天晚上,天涯打不开了。原因说出来很多人不信:欠了中国电信服务器费用,欠款千万级,拖欠时间十多年。
一个欠了十几年网费的公司,说明它一直有收入,只是从来没把网费当回事。
天眼查上的司法风险信息里,这家公司累计案件792件,其中名誉权纠纷223件,网络侵权责任纠纷90件。一家论坛最常干的活是删帖和应诉,这两件事都不产生收入。
一个平台把法务部做成最忙的部门,产品部就不可能是最忙的。
再看同行:猫扑2019年关了发帖,西祠胡同转手几次后近乎荒废,大旗网早就没了。论坛这个物种死得不稀奇,稀奇的是天涯把所有同行都熬死了,自己活到2023年,还是没等到自己的收入模型。
最后一个死的,欠债最多。
停服的消息传开,微博上天涯社区冲上热搜,天涯神帖跟着霸榜。那是它停服三年里热度最高的一天。评论区出现最多的两个词,是青春和没了。
知乎那个老问题,天涯社区为什么会衰落,一夜之间多了几千个新回答。
官方账号停更前最后几条动态,底下全是同一句话:还能回来吗。没人回答。
一位在天涯干了12年的前员工后来复盘:天涯早期靠一批认知水平极高的写手站稳头部,但官方始终没能把这批人的流量变成收入,先发优势就这么耗没了。
没有谁真正打败它,它是被自己欠的债拖死的。
救命直播,七天筹了15万
直播那七天,来的都是老熟人。作家连麦,前员工轮流值班讲当年,宋铮在直播间哭了两次,被截图传得到处都是。
观看人数的高峰,一千多人。
七天的直播里,出现了很多人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的东西:一群四五十岁的人,对着手机镜头讲十几年前的论坛故事,讲到一半说不出话,弹幕在刷“别哭了”。
也有人骂。骂他们消费情怀,把一场体面的告别做成了直播带货。
骂的人有骂的道理,哭的人也有哭的理由。两边加在一起,还是凑不出300万。
峰值一千多人的直播间,救1.3亿用户的社区。想它的人极多,肯掏钱的人极少。
锤子科技靠情怀卖手机,没能还清债务;人人网的数据打包拍卖,没人出价。老社区的用户会回来刷一层楼、点一个赞,让情怀变成现金流这一步,国内还没有社区走通过。
天涯管理层不是没试过转型。2010年前后微博起来,它做过微博类的产品,没起来;后来手游赚钱,它做过手游,没声响;再后来电商、直播、短视频,都试过,都没成。
每一次转身,追的都是别人上一代的产品。追一个死一个,因为它的组织从来没为“自己做一个新产品”准备过人。
天涯就像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老茶馆。茶客满座,街坊都认,但它收的是茶位钱,卖的是人情。等到满街都是咖啡馆,它才开始学着卖咖啡,而它连咖啡机都不会修。
2026年,它想靠AI翻身
2026年6月1日,天涯真的重新开站了。此前三个月,重启团队先卖了一波1999元的创始会员,限量9999份,最多能募近2000万。
开站当天,服务器被挤爆,首批只开放精华帖浏览。客服的说法是登录人数剧增。
三年前它关站时,没人相信还有人记得它;三年后它开站,被记性太好的人挤垮了服务器。它的用户没走,它的经营能力没回来。
开站之外,天涯做了三件事:给1999元的会员包配了虚拟徽章和原始股份优先认购权;上线99元一年解锁天涯神帖的付费阅读;发AI人才征集令,公开招人挖掘内容价值。创始人邢明接受采访,把定位说得很直:活人创造的数据,才是最有价值的。
还有那句公告原文:天涯独特的、无法复制的原创内容数据资源,将在AI时代大放光芒。
按这条路线,天涯翻身靠的不是回到论坛,是卖二十年的帖子。
可这条路的天花板,已经有家公司替它撞过了。
知乎试了三年,这条路越走越窄
卖语料这条路,国内有更近的样本:知乎。
知乎手里的存货比天涯还好。十几年的问答、长文、专业讨论,9.93亿条内容,作者大多是实名,权属比天涯清楚得多。它2024年就做数据开放,把这些内容做成数据集,通过接口卖给大模型公司。
2026年上半年的账是这样:包含数据业务的其他收入1.23亿元,同比收缩37.82%;经调整净利润690.6万元,同比下滑超过九成。管理层在财报会上说得很直白,这块业务仍处于商业化验证阶段,资源配置要看投入回报。
一家权属清晰、内容更新、团队完整的公司,做了三年,数据收入还在往下掉。
更关键的是法院。2026年,上海首例AI大模型著作权案二审宣判,确立了宽进严出:训练时用了别人的作品,只要没有产生复制件就不算侵犯复制权;杭州首例也认定,训练阶段使用作品不以再现独创性表达为目的、不损害原作正常使用,可认定为合理使用。
这条规则一出来,语料生意的地基就松了。既然拿你的内容去训练不违法,买家为什么要付钱。
所以今天真正卖得动的,不是把存量帖子打包出售,是知乎现在做的另一种:组织二十多万实名专家,按模型短板定制生产训练数据、写推理轨迹、建评测标准。卖的是人的服务,不是旧帖子。
天涯那二十年的帖子,属于被法律认定可以合理使用的那一类。
那批帖子到底归谁
问题也在这。矿是埋在天涯的地里,但矿是用户挖的。
数据迁移的仲裁裁决,只理清了天涯和中国电信之间的债务关系,理不清上亿用户的版权归属。按个人信息保护的要求,历史数据挪去商用,需要一个一个用户授权。
一亿多人,一个一个确认,做不完,十年也做不完。
6月1日实测过新站的记者还记录了一个细节:进站前要先点一个按钮,上面写着我已知晓,点击进入大型重启现场。三年了,弹窗文案把体面做足,后台的支付接口却至今会报代码错误。
知乎能把内容拿出来卖,是因为它的作者大多是实名、协议一直在更新。天涯是反过来的,先攒了二十年匿名内容,现在回头补授权手续。
所以它重启后只敢开浏览、严控新增。看着像克制,其实是它清楚这批东西还卖不出手。
一个手握稀缺资源的公司,如果只能靠卖1999元的纪念品回款,那说明它自己也知道,最值钱的那部分不属于自己。
尾声
停服那阵子,有网友自发发起保存天涯数据的行动。程序员用脚本蹲了几个通宵,把热门帖子的楼层一层层抓下来,存了上百个G。
抓回来的帖子里,有当年的天涯十大神帖,有几百万楼层的连载,也有无人问津的普通求助帖。
二十年里1.3亿人在这里写过东西,最后是几个程序员熬了几个通宵,才算把这些字保住了。
你说,1.3亿人救不活的东西,到底谁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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