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密

网飞在上《可能的爱情》之前,先来了一碟小菜,不过这碟小菜也够精彩的。

也就是《心跳声》的短片,大家都看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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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声》

这片的起源很早了。李沧东从2010年前后,就想拍一个关于被解雇工人的长片。2009年韩国双龙汽车大规模裁员,工人占据平泽工厂抗争77天。事件发酵了十几年,解雇工人中有超过20人先后去世。

李沧东和编剧吴政美为这部长片写了剧本,甚至做了试拍,花费不小。但他最终没有动手,理由是,对于在美学和叙事上能不能说服观众,他自己没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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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东

后来另一个事儿,世界卫生组织和北京当代艺术基金会邀请几位导演各拍一部关于抑郁症的短片,李沧东答应了,他就想把两个设定组合起来。

吴政美有过《心跳声》里类似的经历,小时候母亲不开门,孩子害怕出事,让保安叫了119。家里人还从邻居的阳台翻进去过。李沧东把这些记忆嫁接到了一个工人家庭的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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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政美

短片2020年深秋拍完,后期CG耗时较长,2021年初完成,次年在全州国际电影节做了全球首映。

2026年,那个他一直没能拍出来的长片终于也以另一个面貌落地了。《可能的爱》在威尼斯电影节拿下评审团大奖,全度妍和薛景求在长片里演的角色和短片是同一对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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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的爱》

网飞把《心跳声》的上线日期安排在长片上线前四天。

之前李沧东在某个大师班上说,《心跳声》还有个起点是他和吴政美关于当下观看方式的一个共识。他们想逆着当下观众跳跃看片的习惯,来拍一部电影。观众必须和角色同步经历这段时间,不能缩短。

短片中阿哲从学校教室跑到公寓屋顶,中间走错路、求助、等待、重新跑起来,这些环节在某些电影里一笔带过就行,但在这部电影里不行,它们就是内容本身。

《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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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声》

他跑多久,观众就焦虑多久,这是李沧东一贯的信念。他在全州电影节的采访里讲过,电影就是和片中人物一起度过一段时间、一起经历。

这话听上去平常,但在今天这个鼓励跳过和倍速的媒介环境里就有了对抗性。

但《心跳声》并没有追求原教旨主义的一镜到底,李沧东选择用CG拼接出接近一镜到底的视觉效果。所以这更能说明,他无意挑战技术难度,他纯粹只是为了观看效果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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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1917》和《鸟人》都拼接了,技术上是不是一镜到底不重要,他关心的是态度。态度就是,你愿不愿意花足够长的时间,待在一个孩子的恐惧心情里。

影片省略了家庭危机的前因,父亲是怎样丢了工作的,我们不知道。母亲的抑郁症从何而来,也只能稍微拼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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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塔吊上的画面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镜头里,只能通过电话那头的声音、邻居的闲话间接交代。

李沧东把自己的全部创作概括为,让观众感受和思考那些没有呈现在画面上的东西。

在《心跳声》里,这个原则被压缩到了极端的篇幅中。电话没人接,邻居说母亲上了屋顶,这些事自动引发了孩子的焦虑,影片利用的是观众填补空白时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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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摄影,李沧东讲了一句值得琢磨的话。摄影机和人物之间的距离,到头来就是情感的距离。

所以他让《心跳声》的摄影机几乎贴在孩子脸上,广角近景从正面倒退拍摄。表面上看是摄影师在追踪孩子,实际上是孩子在推着摄影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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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退拍摄高度依赖身体协调,摄影师得保持在孩子眼睛的高度,在楼梯上倒着跑,同时维持焦点和调整距离。

他们没法让孩子直接参加排练,就在摄影团队成员的腹部画上孩子脸的大致位置来练机位。最终呈现的效果是,观众不是在远处窥视一个孩子跑步,而是让孩子的紧迫感推着往前走。

影片有两处借助CG完成的段落,处理方式各不相同。一处是围墙下方的狭窄通道,摄影机过不去,所以从两侧各拍一次,后期拼接。

另一处是阳台翻越,看起来是在五楼外侧,实际在一楼拍摄。孩子当然是真的翻了窗户,下面铺着保护垫,五楼的高度感由CG修改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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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角小男孩当时是个小学生。李沧东选他是看两条标准,首先是感性足够敏锐,内心也足够结实。

角色要求长时间沉浸在担心母亲的情绪里,心理承受力不够的孩子可能会受不了。小男孩做得很棒,他不仅要注意自己和摄影机之间的距离,还得维持拆分段落之间情绪的延续性,还得为导演有意保留的即兴反应腾出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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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沧东刻意减少了情绪排练,给当场的真实反应留余地,但机位和路线的排练做了很多遍。和父亲通电话那场戏的情绪爆发尤其难处理,因为它必须接上前面积累了很久的焦虑,又不能把后面还要继续跑的劲头泄掉。

最妙的是,他虽然焦虑担忧,但路上发生的事会吸引他的注意力,一只死去的小鸟也能让他停住脚步,非常真实,这些时刻把他拉回八岁孩子的状态。

正因为这些东西仍然能打断他,他为大人承担的那份压力才格外让人难受。

全度妍出现在影片最后几分钟。在她之前,母亲这个人完全由孩子的恐惧来定义。观众随着孩子的判断,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推。到了屋顶,母亲平安无事,解释说,因为丈夫在那么高的地方,她也想上到高处,离他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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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最后留在全度妍脸上,是影片从哲的感知中走出来的时刻。全度妍的表演有一个好处是,她否定了孩子的一路上积攒下来的担忧,让重逢把观众绷了二十多分钟的弦松下来。

但同时,她对丈夫的牵挂并没有因为孩子找到她而停止,她自己的困境还在。

这种复杂的心绪被李沧东延续到了短片的20多分钟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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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里,真的觉得李沧东好厉害,把一场这么大的外部危机,压缩到一个孩子回家路上的心情中。很少有导演敢把这么大的题目交给这么小的形式。

整个过程都把观众逼住了,我们腾不出时间,也没有足够视野去理解这个事情的全貌,就一直陪伴在孩子旁边,直到最后导演也没有故意把叙事空间打开,就让所有内容在一个短片的内部恰如其分地呆着。

这就是它的力量和浓度超越长片的原因,短片的真谛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