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
东方明 魏迟婴
一、面馆命案
1949年12月23日，星期四。合肥市。
新中国成立伊始，省级行政建制未设安徽省，而是组建了两个省级行政区，分别称为皖南行署和皖北行署，合肥系皖北行署机关驻地。
合肥于1949年1月21日和平解放，当时还称合肥县。十天后的2月1日，合肥正式建市，市区划分为第一区、第二区、第三区和第一直辖镇、第二直辖镇。同年4月，两直辖镇合并成立第四区。9月，根据华东军政委员会关于十万人口以下不设行政区的决定，撤销上述四个区，原市辖区公安分局改为警政合一的大东门、车站、西门、北门、南门五个公安派出所。自此至1951年11月，合肥市的派出所虽是公安基层单位，但其职能却是党政群团一把抓，宣传、文化、民政、卫生、交通、工商等样样都管。
这天上午9时许，合肥市公安局值班室接到大东门派出所的报警电话:本辖区县桥街上一家面馆的三个经营者突然死亡!
一案三命，这可不是寻常命案，值班室随即向合肥市公安局局长黄建中报告。黄局长自是重视，当即带着刑警、法医一干人赴现场踏勘。县桥街上那家面馆名曰“苗家牛肉面馆”，三开间门面。黄局长带队赶到时，门前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其实就是从附近一家摇绳作坊借来的麻绳。大东门派出所孙所长以及七八名警员正站在开启的店门外等候，黄建中开口便问:“怎么个情况?”
孙所长介绍，三个死者分别叫仰波长、仰波久、仰波富，苗族人，是这家面馆的经营者。面馆并非什么老字号，去年12月才开张，主打牛肉面，兼卖牛肉汤、酱牛肉、牛杂碎;酒水只出售苗家自酿的米酒，据说度数还不低。生意还算过得去，不能说门庭若市，但每天的顾客也是络绎不绝。
据户籍警平时下巷子了解到的情况，这三兄弟关系亲密，平素向无争执;与邻里及顾客关系和睦，没发生过什么矛盾。税务方面也没问题，该交纳的税金一向主动准时交到税务所。由于当时合肥警政合一，警方样样抓，户籍警跟税警(警政合一后，许多非警务岗位的工作人员也称“警”，比如抓卫生防疫的称卫生警，诸如此类)也常有接触。税警谈及苗家牛肉面馆时开玩笑说，如果辖区里的所有商家都像这家面馆一样，那我们干税务的就该调岗了。
至于在政治方面的表现，也未见异常。孙所长说，仰氏三兄弟都是一般群众，历史上未曾参加过任何党派或会道门组织，更没有从事过伪军政警宪特等职业的经历。孙所长还说到了这家面馆经营场所的情况。该房产在当地一个名叫蒋从云的豪绅名下，仰氏三兄弟一年多前来合肥开店时，向蒋从云租借了此处，租期五年，并且按蒋的意思一次性支付了房租，付的是银洋。蒋从云很欣赏三兄弟的豪爽，说他们懂江湖，主动提出愿意作为担保人，帮助他们向旧警局落户口。至于仰氏三兄弟是怎么跟蒋从云认识的，这个就不清楚了。
蒋从云已故的老爸蒋效鹤是帮会头目，生前收的徒子徒孙少说也有上百。老头儿深谙江湖之道，没让儿子跟帮会沾边，说你有我这班徒子徒孙的帮衬，合肥地面上不会有人欺负你，你只要不得罪人，就可以过一辈子优哉游哉的生活了。蒋从云这五十年的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虽是地方豪绅，但向无劣迹。
合肥和平解放两个月后，他向新政权的公安局提出要举家前往上海住一段时间，获准。到达上海后不久，他又携全家赴香港定居。其时上海还在国民党统治下，蒋从云有老爸蒋效鹤积累下来的人脉，在官场里有熟人，只要肯花钱，去香港料想不是什么难事。
孙所长汇报完毕，刑技人员和法医已经初步勘查了现场。黄局长与一干刑警遂有序进入面馆。黄建中是保卫工作出身，干勘查现场是内行，此刻他当然不会亲自干勘查的活儿，只是将面馆前前后后各屋各处查看一番，又对即将剖检三具尸体的法医作了指示。因为还得参加一个事先跟军方约定的会议，他就先行离开了。临走时，黄局长关照现场指挥、市局刑侦队队长阎明扬，让他下午到局长办公室汇报一应情况。
当天下午4时，阎明扬回到市局，向黄建中作了如下汇报——
苗家牛肉面馆除仰氏三兄弟负责一应店务，另雇了两个帮工。一个姓王，单名一个奇字，四十多岁，回族，早年从甘肃老家流浪到合肥，弄了一副担子走街串巷叫卖牛肉面。仰氏三兄弟来合肥定居，打算开一家牛肉面馆。在物色店址时，正好遇到沿街叫卖牛肉面的王奇。时值中午，哥儿仨便唤住王奇，让他下三碗牛肉面权当午餐。吃完，三兄弟对视一眼，都说这人卖的牛肉面好吃，不约而同想到邀其加盟。当下一说，王奇自是大喜。于是，他就成了苗家牛肉面馆的主厨，仰氏三兄弟给他开一份薪水，比他沿街叫卖牛肉面的收人高出许多，关键是稳定，故而老王干得尽心尽力。
另一个帮工是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廖婶，她是合肥当地人，原在大户人家帮佣。其时国共内战由最初的难分难解打出了眉目，坊间窃窃私议，说国民党要倒台了。廖婶的东家也持此观点。他是白统区的“军属”，三个儿子都在国民党军队当军官，两个当着营长、团长，老大是黄埔军校出身，已经是陆军少将了，当着老蒋嫡系部队中央军的副师长。他们对时势也持悲观态度，商量下来，决定让父母迁往上海，再不行的话，那就去美国投奔亲戚。老东家听着正中下怀，只用了七八天时间就完成了一应准备工作，而且非常低调，也不跟周围邻里打招呼，头天看着还一切正常呢，第二天一早，全家就都不见踪影了。
东家离开合肥后，廖婶没了工作。那天她去城隍庙烧香，路过县桥街那家正在装饰门面的面馆时，被忙里忙外帮着干活儿的王奇唤住。一问，原来廖婶在大户人家当过女佣，看她面相老实、气色健康，就向仰氏三兄弟推荐。于是，她就被雇佣下来，在面馆打杂，开的薪水比以前只多不少。廖婶很勤快，厨房打杂店堂端餐收拾餐具，颇有眼力见儿，手脚也麻利，因此跟王奇一样，受到新东家的好评。
却说头天面馆打烊后，被称为大掌柜的仰波长对王奇、廖婶说:“明天是冬节(旧时称冬至日为冬节或亚岁)，面馆生意肯定清淡，我们三个就能应付过去。你俩不必过来了，在家过节吧，工钱照开。”
王奇、廖婶就在家休息了一天。今天上午，廖婶来面馆上班，在靠近面馆的岔路口遇到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来上班的王奇。王奇下车推行，与廖婶一边说话一边步行去面馆。还没到门前，两人就感觉到异样:面馆门窗紧闭，怎么还没开门?
苗家牛肉面馆的规矩是不做早市，只做午市、晚市。午市从上午10点半开始营业，但仰氏三兄弟通常上午7点就开门了，因为食材供应商派出的送货员通常都是每天7点半左右抵达。然后，三兄弟吃早餐，往下就开始处理食材了。王、廖两人的上班时间是8点半，但他们都会提前一刻钟左右抵达。今天也是这样，可奇怪的是，面馆竟然尚未开门。
非营业期间，面馆里只要有仰氏三兄弟之一待着，大门都是从里面闩上的。如果三人都出门了，那就用一把古旧的青铜大锁从外面锁上。此刻大门非但没开，外面也没有上锁。王奇嘀咕：“这都什么时候了，三个掌柜怎么还没起床？别是出啥事儿了……”一边说，一边握拳敲门。
廖婶也有同感，就在旁边尖着嗓子大叫“掌柜开门”。王奇的性子比较急躁，一阵乱捶之后里面还没动静，侧过身子就要用肩膀强行撞门，让廖婶一把扯住衣角。但王奇已经认定出事了，二话不说，飞起一脚踹在门上。这记飞脚制造出的声响不小，店门却纹丝未动。王奇退后数步，正待再来一脚，眼角瞄到一个清道夫推着垃圾车经过，马上改变主意，跑过去从车上取下铲垃圾的铁锹，撬下店门侧边的一块排门板。
顿时，一股木炭味扑鼻而来！连跟过来的清道夫也分辨出是啥味儿了，惊呼：“不好，掌柜的大概是被这炭气熏着了！”
此时，王奇已经卸下第二块排门板。待屋里的炭味散得差不多了，王奇率先进入。店堂里的电灯还亮着，正中那副座头的三面各伏着一个男子，王奇一眼便知是三个掌柜。再看三人的姿势、桌上狼藉的杯盘、歪倒的酒瓶，以及已经熄灭的炭盆，分明是三人喝高了，趴在桌上迷糊，不知不觉中炭气中毒。三位掌柜脸面青灰带紫，身体冰冷僵硬，想必已经殒命多时。
大东门派出所接到报警，自是不敢怠慢。孙所长认为，不能因为现场有个炭盆就认定是一氧化碳中毒，说不定还有其他原因，遂果断叫通市公安局总机。向值班室报告情况后，他摘下墙上挂着的佩枪，叫上数名警员直奔苗家牛肉面馆。
一行人赶到时，面馆内外挤满了闻讯前来看热闹的邻里与路人，王奇、廖婶被堵在店堂里出不来。孙所长心里一凉，寻思这现场肯定被破坏了，只怕市局的刑技人员查不出啥名堂了。当然，想是这么想，但派出所一干人还是连呼带骂又扯又推，把那些“吃瓜”群众统统赶走了，又从附近的摇绳作坊借了一盘草绳拉起了警戒线。
诚如孙所长所料，现场勘查收获寥寥。法医在面馆后院用门板临时搭起了三张简易手术台，对仰波长、仰波久、仰波富三死者的尸体进行解剖。刑技人员则根据店堂内的情况，对昨晚的场景进行了复原。
按照旧时习俗，冬至夜，人们要在家进行祭祀仪式，备上供品，祈求神灵和祖先的保佑。仪式完成后，这些供品就成为一顿丰盛的晚餐。故而民间有句俗话:冬至日，有钱吃一夜，没钱冻一夜。如此，对于餐饮业来说，冬至这天的晚市必然萧条，类似苗家牛肉面馆这样的店铺，通常做完午市就关门打烊了。
仰氏三兄弟据说都有家室，但他们在合肥做生意，并未把家人带过来。因此，他们也就不必搞什么祭祀仪式了。不过，晚饭还是要吃的，于是自己动手弄几样菜肴，反正他们是经营餐饮的，食材、厨艺都不缺，颇为方便。三兄弟昨晚准备了四样菜肴、一个火锅，又拿出了两瓶“醉三秋”，关上店门吃喝开了。根据胃内食物消化情况，法医推断这顿晚饭开始的时间在傍晚6点半左右，而他们的死亡时间则是当晚10时许。法医对酒瓶中的残酒、桌上的残羹剩菜，以及地上的烟蒂进行了化验，排除了下毒的可能。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仰氏三兄弟醉酒后趴在桌上瞌睡，因天气寒冷，店堂门窗紧闭，室内通风不畅，炭盆里的炭火燃烧不完全，导致一氧化碳中毒身亡。
由于店堂现场遭到看热闹群众的破坏，刑技人员未能提取到有价值的痕迹。刑警对店堂外的过道、厨房、库房以及后院的卧室也进行了细致勘察，只发现仰氏三兄弟和佣工王奇、廖婶的足迹、指纹等正常活动痕迹。接着对面馆周边的街坊，王、廖两人的家庭、邻居进行了走访，证实他们并无作案时间。
本来，对于仰氏三兄弟之死就要以酒后一氧化碳中毒事故结案了，不料，隔日合肥市公安局刑侦队收到的一封电报却使刑警们对前一天作出的鉴定结论产生了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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