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把三间铺面给了大儿子,把三百七十万现金给了小儿子,偏偏没给二儿子,寿宴上我才发现,他根本没来。
我叫周桂兰,住在临川市南边的旧城区,今年六十八岁。
寿宴定在福满楼,包了二楼最大的包间。
大儿子陈伟带着媳妇坐在我右手边,小儿子陈杰一家坐在左手边。
桌上摆着十六道菜,转盘旁边还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是陈杰媳妇带来的,说是现在都讲究清淡。
我穿了件深红色的针织衫,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
陈伟端起酒杯。
妈,今天您最大。我们兄弟俩先敬您。
别说兄弟俩。我看着他,你二弟还没到。
陈杰低头看手机。
他不是说不来吗?
谁说的?
群里啊。
我拿出手机,翻了半天。
家里有个群,名字是周家一家人,里面确实有一条消息。
陈川:今天有事,不去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陈伟把酒杯放下。
他那个人一直这样,您还等他干什么。
他不来,我这生日也不算全。
妈,您这话说的。今天我们都到了,礼也准备了。大哥还给您买了金镯子,我给您转了三百七十万,您还不高兴?
陈杰的语气不高,桌上几个人都听见了。
我看了一眼他。
钱是你自己要的。
不是您说给我买房吗?
买房和现金不一样。
那有什么不一样,最后不都是给我。
他说完就笑了一下,像怕我把话说重了,又补了一句。
您放心,我不会乱花。
陈伟在旁边接话。
妈也不是那个意思。三间铺面给我,我每个月给您拿租金。您养老够用了。
租金不用你拿。
那怎么行。您是我妈,我还能让您白养一辈子。
这句话说得规矩,听着也周全。
我把手放在桌沿,摸到一块没擦干净的油渍。
服务员从旁边走过,问要不要换餐盘。
没人回答她。
我又给陈川打电话。
铃声响到第四遍,被挂掉。
陈杰夹了一块鱼肉,没抬头。
他不接就算了。
你们闹矛盾了?
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来?
我怎么知道。
陈伟说:您别老盯着他。他现在人在外面,忙得很。咱们一家人坐一块过生日,挺好的。
我看着桌面上那只金镯子,金色太亮,压在红布盒里,像一块没放稳的糖。
服务员进来送长寿面。
我忽然想起,陈川小时候最讨厌吃面。
每次过生日,我都煮一碗,他坐在小板凳上,用筷子把面挑到桌边,一边挑一边说,妈,我不要长寿,我要吃馄饨。
后来他长大了,家里谁过生日,他都会提前来厨房问一句。
妈,今天煮面吗?
已经有两年没问了。
陈伟催我许愿。
妈,快点,大家都等着呢。
我闭上眼睛,没许愿。
我只是听见陈杰在旁边小声问媳妇,转账成功了没有。
再睁开眼时,桌上所有人都在笑。
我拿起手机,走到包间外面,又拨了一遍陈川的电话。
这一次,通了。
没人说话。
我先开口。
川子,今天是妈生日。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来?
不是说过了吗,有事。
什么事比妈生日还重要?
他在那边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妈,你今天高兴点。
我高兴不了。你哥和你弟都在,就你不在。
你只有两个儿子,别等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走廊上,手里的手机还贴着耳朵。
服务员端着汤从我身边过去,差点碰到我。
阿姨,借过一下。
我往旁边挪了挪。
包间里有人喊我。
妈,回来切蛋糕啊。
我把手机放进衣袋,慢慢走回去。
陈伟把蛋糕上的蜡烛点着,陈杰拿着手机录像。
两个人都看着我,像什么也没发生。
02.
回到家以后,我先把那只金镯子摘下来,放回红布盒里。
陈伟送我到门口。
妈,今天您别多想。老二说话一直不好听,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说我只有两个儿子。
陈伟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气头上说的。
你们是不是吵过?
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来?
他工作忙。
你今天说了三次他工作忙。
陈伟抬头看我。
妈,您到底想问什么?
我看着这个从小最会照顾人的儿子。
他小时候摔破膝盖都不哭,先看我脸色,发现我没生气,才咧嘴喊疼。
后来他成了家,依然知道什么时候给我买东西,什么时候替我挡话。
他把外套挂在门后。
您是不是觉得,三间铺面给我,亏了老二?
我没说话。
您不用担心,我不会独吞。那三间铺子都是您留给我的,我按月给您钱。老二那边,您不是给了三百七十万吗,足够他过日子了。
钱是他要的吗?
您主动说的。
我说了什么?
您说两个儿子都要一样。铺面不能分,只能给一个。那就把现金给老三。
他不是老三。
陈伟笑了一下。
排行不重要,妈。
这句话让我愣了愣。
陈杰第二天早上就来了,带着一盒点心。
盒子上印着一朵很大的牡丹,不知道是什么牌子。
妈,昨天您没睡好吧。
你哥跟你说了?
您眼睛肿成那样,不用他说。
我坐在餐桌边剥鸡蛋。
你二哥和你们吵什么了?
真没吵。
那他为什么说我只有两个儿子?
陈杰把点心放在桌上,没拆。
您别老把一句气话当回事。
你也说是气话。
不是吗?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发现里面没水,又放下。
二哥这些年没怎么管您,您给他钱,他还不来吃饭。他有什么好委屈的。
他管没管我,我自己知道。
您知道什么?他连您换煤气都不记得。上次您在家摔了一跤,是我陪您去的。
我手里的鸡蛋壳掉进碗里。
那次确实是陈杰来的。
但我还记得,送我去医院的人是陈川。
那天他穿着一件灰色外套,袖口沾了油,进门没说话,蹲下去检查我的脚,后来背我下楼。
陈杰说:妈,您别总替二哥说话。
我没替谁说话。
您心里清楚。
我把鸡蛋切成两半,蛋黄有一点散。
陈杰终于把点心盒打开。
还有件事,您那套老房子,最好早点过户。现在房价往下走,等以后不好办。
过给谁?
谁照顾您就给谁。
你想要?
我没说我想要。您别一听这些就觉得我们在算计您。
他把一块点心递到我面前,我没接。
那你们为什么总催我过户?
不是催,是替您安排。
我看着他。
你们安排得挺快。
陈杰的脸动了一下,没接这句话。
晚上,陈伟给我发来一张转账截图,说这个月租金已经打到卡里。
我看了半天,金额是两万三。
这三间铺面以前一个月总共能收四万八。
我打电话过去。
你这个月怎么只打两万三?
空了一间。
什么时候空的?
前几天。
租客呢?
搬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妈,您现在管这些干什么?铺面给我了,租金我照样给,少一点多一点,有什么区别?
我坐在床沿,盯着墙上的挂历。
有区别。
您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没人说。
那您别疑神疑鬼。
他说完把电话挂了。
我打开家里的抽屉,找出几年前的租赁合同。
合同下面压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三个孩子挤在一张木椅子上。
陈川最小的时候不是这样。
我看了很久,才发现照片里站着的两个男孩,根本不是陈伟和陈川。
旁边那个穿蓝色背心的孩子,我不认识。
03.
我把照片放到茶几上,等陈伟回来。
他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橘子很小,皮上有几个黑点。
妈,您还没睡?
这是谁?
我把照片推过去。
陈伟没有马上拿。
以前的邻居吧。
你看看。
我看不清。
你小时候视力很好。
他站在茶几旁边,伸手拿起照片,拇指正好压住那个穿蓝背心的男孩。
这是陈川。
不是。
怎么不是?
陈川小时候有一颗虎牙,右边的。他没有。
陈伟把照片放下。
妈,您找这张照片干什么?
我问你,这是谁?
我怎么知道。
照片是你们搬家时留下来的,背面有日期。那年你九岁,陈川七岁。
那就是陈川。
陈川出生那年,你才六岁。
屋里静了一会儿。
陈伟走到窗边,拉了一下窗帘。
窗帘本来就是关着的,他拉完又放回去。
妈,您最近记性是不是不太好?
你别跟我说这个。
我没说什么。
你说这孩子是陈川。
您自己先问的。
我把照片从他手里拿回来,翻到背面。
照片背后有一行字,是我丈夫写的。
小伟,小川,阿远。
三个名字。
我丈夫去世前没留下什么东西,除了那间老房子和一笔赔偿金。
那时候陈川刚上高中,陈伟已经在外面打工。
家里还有一个孩子,叫陈远。
我一直以为陈远是我丈夫前妻留下的孩子。
他跟着我们生活了八年,后来被人接走,再没回来。
那年我三十六岁。
我嫁给丈夫时,他说自己没有孩子。
结婚第二年,陈远才被送到家里。
孩子不爱说话,吃饭时总把碗端得很近,生怕别人夹走他的菜。
我问过丈夫,他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出了事,暂时寄养。
后来我有了陈川,家里更忙,陈远渐渐被送走。
丈夫说他父亲来接人,我也没有追问。
照片上的蓝背心男孩,正是陈远。
我认出来了。
陈伟也认出来了。
你们为什么说我只有两个儿子?
陈伟转过身。
妈,您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陈川说的。
他说什么您都信?
他说,你们只有两个儿子。
陈伟看着我,半天没出声。
我给陈川发了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知道陈远的事。
很久没人回复。
陈伟把橘子放在桌上。
妈,您别再折腾了。那个人跟我们没关系。
他是你弟弟。
不是。
照片上有他的名字。
爸写的名字不代表什么。
你爸带他回来住了八年。
住过又怎样。他后来走了。
为什么走?
他亲生父亲接他。
你不是说他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吗?
陈伟没回答。
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这几年很少叫陈川二弟。
他一般叫老二,或者直接不提。
门外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
陈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妈,您还没签?
他看见茶几上的照片,脚步停住。
谁拿出来的?
我问:你也认识他?
陈杰没说话。
我把照片推到他面前。
这是谁?
他盯着照片,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伟说:你别乱说话。
陈杰把文件放下。
妈,房子的事先放一边。您不能因为一张旧照片,就把我们全家搅得不得安宁。
我只问他是谁。
一个外人。
他叫什么?
陈杰转过脸,看向陈伟。
那一眼很快,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陈伟说:妈,您该睡了。
我笑了一下。
我问了三个人,三个人都不肯回答。
回答什么?
陈川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他没有拿东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鞋面上沾着灰。
陈杰先站起来。
你来干什么?
陈川看都没看他,走到茶几边,拿起照片。
妈,您终于找到了。
04.
陈川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我一直以为这张照片被爸烧了。
你知道他是谁?
知道。
他叫陈远。
嗯。
是你哥哥,还是弟弟?
陈川抬眼看我。
比我大。
陈伟打断他。
够了。
你闭嘴。我第一次对陈伟这么说。
他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外套口袋里。
陈杰低头整理那沓文件,纸张边角被他捏出了折痕。
我问陈川。
陈远去哪儿了?
你真想知道?
我问你。
被送走了。
我知道被送走,我问为什么。
陈川把照片放到桌面上。
因为爸欠了钱。那年有人来家里要账,爸把房子抵了一半。陈远的亲生父亲过来,说愿意替他还钱,条件是把孩子带走。
我看向陈伟。
你知道?
我那时候才十几岁。
你知道。
陈伟没有否认。
陈川继续说:爸告诉你,他是亲戚家的孩子。你相信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知道了,就不会把陈远送走。
我坐到沙发上,手指慢慢收拢。
我记得那段时间,丈夫总说陈远不懂事,说他偷钱,说他在学校惹事。
陈远被关在杂物间里过一夜,我那天正在给陈川缝校服,没有过去看。
第二天,陈远不见了。
我问丈夫,他说人被接走了。
我没有追。
陈川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旧钥匙。
这是他的。
你一直留着?
他走的时候塞给我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相信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陈伟突然说:妈,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把他找回来,能改变什么?
至少我知道他是谁。
知道了又怎么样。他这些年没回来,也没联系过我们。他不想认这个家。
陈川看着他。
是你们不让他回来。
陈杰抬头。
二哥,你别把什么都推给我们。
我没有推。
那你说清楚,谁不让他回来?
你们两个。
陈杰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说。妈把三百七十万给你,你连寿宴都不来。现在跑回来装好人?
我转头看他。
钱是我给你的。
我知道。
陈川没拿我的钱。
那是他自己不要。
陈川说:不是不要,是不该拿。
陈伟的脸沉下来。
你少在这里说这些。
你们把铺面转到我名下的时候,没问我愿不愿意。
我愣住。
什么转到你名下?
陈川没看我。
那三间铺面,已经被抵押了。大哥借了钱,用的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陈伟猛地往前一步。
你别胡说。
银行的人给我打过电话。
那是你自己签过字。
我没签。
你签了授权书。
授权书是你拿给我的,说是妈的租金管理。
陈杰立刻插话。
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事情已经这样了。
我看向他。
你知道?
陈杰没回答。
陈川又说:三百七十万也不是给我的。小弟拿走后,转了三次,最后进了大哥的公司。
陈杰把脸转开。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
水壶里还有半壶水,我按下开关,等它烧开。
身后没人说话。
水开了以后,我拿三个杯子,倒水,倒到第三个时,水不够了。
我把第三个杯子放回去。
陈川,你为什么不来寿宴?
我不想看他们拿着你的钱,坐在那里说一家人。
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每次我劝你别把东西都给他们的时候,你都说,大哥有铺面,小弟没房子,不能偏心。
我低头看着杯子。
他说得没错。
我总觉得二儿子最稳,不需要我操心。
大儿子要养一家人,小儿子刚结婚,只有陈川,什么都能自己扛。
陈川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陈远寄来的。
我没接。
他现在在哪儿?
在南桥。
他知道我们?
知道。他问过我,妈还记不记得他。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桌上。
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记得一个穿蓝背心的孩子。
陈伟低声骂了一句。
我没听清,也不想听。
陈川说:他不想回来争什么。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从来没有被留下过。
我看着那份文件。
他为什么寄给你?
因为他不敢寄给你。
他怕我?
他怕你说,认错人了。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谁也没说话。
陈杰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很慢,一张一张对齐。
陈伟站在窗边,手机响了两次,他都没有接。
我问陈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把钱给他们?
知道。
所以你才说我只有两个儿子?
那天我不是说给你听的。
你说给谁听?
他看了看陈伟和陈杰。
说给我自己听。
05.
第二天早上,我去银行查了账户。
三百七十万已经没有了,转账分了四笔,分别进入陈杰的账户和陈伟公司的账户。
三间铺面也确实被抵押,其中一间已经被法院列入了处置名单。
我拿着流水回到家,陈伟和陈杰都在客厅。
陈杰先开口。
妈,您别听二哥一面之词。钱是我拿的,但我会还。
什么时候还?
等我手头松一点。
你手头什么时候松?
妈,您非要现在逼我吗?
我没有逼你。我只问什么时候。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陈伟说:铺面的事是公司周转,过几个月就能补上。您别把事情想得太严重。
几个月?
最多半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什么时候跟您说过?
你说空了一间铺面的时候。
陈伟不说话了。
我把银行卡、存折,还有那份老房子的产权材料放在桌上。
这些我都收回。
陈杰抬头。
房子您不是说过给我吗?
我说过吗?
您说谁照顾您就给谁。
你照顾我,是因为我给你东西?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妈,您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
我们是您儿子。
陈远也是。
陈伟站起来。
妈,他不是。
我看着他。
你今年五十了,还要我教你怎么叫人?
陈伟的手指在身侧动了动。
您别把旧账翻出来。那孩子早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谁说的?
爸说的。
你爸说什么你都听。
当年他有自己的父亲,带他走是应该的。
那你为什么这些年一直不许我提他?
陈伟没说话。
我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桌面中央。
你们怕我想起他,怕我问。你们拿我当成一个只会偏心、只要体面的老太太。你们算好了,我给大儿子铺面,给小儿子现金,陈川最懂事,不会争。可你们算错了一件事。
陈杰问:什么?
我还认得自己的孩子。
陈川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我把银行卡推向他。
这笔钱你拿着。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是让你去把铺面赎回来。
妈,我会处理。
你处理得太久了。
您要是把房子卖了呢?
我先卖。
那您住哪儿?
我住养老院,或者住你那里。
他抬头看我。
我补了一句。
你那儿有地方吗?
有。
那就行。
陈伟笑了,笑得很干。
妈,您这是要把家拆了。
家不是你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就算。
陈杰把银行卡拿起来,放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下。
妈,我真的会还。
你不用还我。
那还谁?
还陈川。
陈杰抿着嘴,眼睛红了一点。
他转身走到窗边,站了很久,突然问:
二哥,你是不是早知道这笔钱最后会到大哥那里?
陈川说:知道一部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说了,你们会信吗?
陈杰没回头。
你要是早点说,妈不会把钱给我。
你会听吗?
屋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陈杰说:我没想害妈。
我知道。
我就是想买套房。大哥说公司缺一笔钱,拿到以后很快就能周转回来。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妈反正还有老房子。
他说完,自己先停住了。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杯底有一圈茶垢,拿纸巾擦了两下,没擦掉。
陈川接到一个电话。
他听了几句,把手机递给我。
妈,你跟他说。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声音不高。
阿姨,我是陈远。
我没有说话。
二哥说,您想见我。
你叫我什么?
他停了很久。
阿姨。
你小时候叫我什么?
电话那边传来一点杂音,像有人在搬椅子。
我不记得了。
我看了一眼旧照片。
你小时候不爱吃胡萝卜。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你吃饭总把碗端得很近。你怕别人抢你的菜。后来你走的时候,穿的是蓝背心,背心左边破了个洞。我想给你补,你不让。
那头突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记得。
我记得。
我以为你不记得。
我只是没问。
他说:那就算了。
不能算。
阿姨,我不想拿你什么东西。
我也不是找你来拿东西。
那找我做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张照片。
回来吃顿饭。
他没有马上答应。
电话里很久都是沉默。
我又说:不用带礼物。家里没有好菜,我也不会包饺子。你要是不吃胡萝卜,提前说。
陈远在那边笑了一下,很轻。
我现在吃了。
那就吃。
什么时候?
你哪天有空?
周六吧。
好。
电话挂了。
陈杰走过来,把银行卡推回我面前。
妈,钱我先拿着。房子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他。
你不用装懂事。
他低头,声音很小。
我不是装。
我没再说什么。
06.
周六那天,陈远没有准时来。
我煮了一锅面,没放胡萝卜。
陈川在厨房里切葱,刀落在案板上,声音一下一下的。
陈伟没来。
陈杰来了,提着一袋菜,进门以后先问我,盐放在哪儿。
你还会做饭?
不会。买的。
那你问盐干什么?
我以为买回来要自己腌。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菜放进厨房,站在那里没动。
妈,二哥说,陈远小时候住过这间屋子?
住过。
他睡哪儿?
那边,小房间。
现在里面堆的是什么?
旧被子,几个箱子。
他走过去把门打开,里面确实很乱。
陈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弯腰把一个纸箱抱出来。
纸箱上写着几个字,是我丈夫的笔迹。
陈杰问:这些也要留着?
先放客厅。
放哪儿?
你看着办。
他把箱子搬到墙边,蹲下来拆胶带。
里面是一些旧衣服、课本、玩具,还有一只掉了漆的铁皮文具盒。
陈杰拿起文具盒,翻来翻去。
这个是谁的?
陈远的。
他还会要吗?
不知道。
门响的时候,陈川正往面里下青菜。
我走过去开门。
陈远站在门外,穿一件浅色外套,头发剪得很短。
他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苹果大小不一,有两个表皮磕坏了。
他看见我,先往后退了半步。
阿姨。
进来吧。
他没动。
我说:门口风大,先进去。
他这才换鞋。
鞋柜里没有给他留位置,我把自己的拖鞋往旁边挪了挪。
他低头看了一眼,穿了进去。
陈川从厨房出来。
来了。
陈远点点头。
陈杰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那只铁皮文具盒。
这是你的?
陈远看着文具盒,接过去。
嗯。
你还记得?
不记得了。
他说完,把文具盒放在桌上。
我给他盛了一碗面。
他坐下,先喝了一口汤,又夹了两根面。
味道没变。
你还记得味道?
记得一点。
陈川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陈杰给自己拉开椅子,坐得很端正。
你这些年在哪儿?
陈远抬头看他。
各处。
做什么?
什么都做过。
结婚了吗?
没有。
孩子呢?
没有。
陈杰哦了一声,低头吃面。
我问陈远: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来?
回来做什么?
看看。
看谁?
这句话说得很平,他没有抬头。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看我。
他没有说话。
我又问:你恨我吗?
陈远把碗往前推了一点。
以前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太想了。
为什么?
人不能一直忙着恨一个人。
他说得像在说一件家里的小事。
陈杰忽然问:当年你到底是不是爸的亲生儿子?
陈川抬起头。
我也看向陈远。
陈远说:不是。
屋里没人动。
我亲生父亲姓周,和你爸是朋友。后来他出了事,把我托给你爸。你爸答应照顾我,没想到自己也出了问题。你妈那时候刚生完孩子,家里乱。他不敢告诉你真相,怕你不肯养我。
我问:所以你不是我的孩子?
法律上不是。
那你为什么叫我妈?
陈远看着我。
因为那时候没有别的叫法。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面汤。
陈川伸手,把面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妈,面要凉了。
我没有动。
陈杰问:那二哥为什么一直护着你?
陈远说:因为他小时候答应过我,等他长大了,会接我回来。
陈川擦了擦手。
我没做到。
你做到了。
我只是找到了你。
那就够了。
陈杰把筷子放下。
妈,房子的事,我会处理。大哥那边,我也去说。
我嗯了一声。
陈远吃完面,主动去厨房洗碗。
他洗得很慢,洗完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和我原来摆的位置一模一样。
临走时,我拿出那只金镯子。
这个给你。
他摇头。
我不要。
不是给你的。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先放你那儿。哪天你想还回来,再还。
他接过去,放进外套口袋。
陈川送他下楼。
陈杰还坐在桌边,盯着那只空碗。
我收拾桌子的时候,他突然问:
妈,周六还煮面吗?
我说:看谁来。
他没再说话。
锅里还剩一点汤,我倒进小碗,放在餐桌边。
过了一会儿,陈杰拿起筷子,把里面的葱挑了出来。
后来陈远有没有常回来,我没有问过。
人和人之间有些门,打开以后,不能马上当成从来没有关过。
那天晚上,陈川给我发消息,说陈远把金镯子放在了他那里,说下次来还我。
我回了一个字,随便。
第二天早上,我在门口发现那只铁皮文具盒不见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