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强他爹
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听说这么荒唐的事,就在我们本村。去年夏天的事,到现在村里人提起来还当笑话讲。我作为从始至终的见证者——主要是我家跟孙大强家隔着一道墙——我觉得我有责任把这事原原本本记下来,免得日后传岔了。
孙大强他爹,孙福贵,七十三,肺上的毛病,咳了两年多。去年六月底医院让拉回来,说没多大意思了,回家想吃点啥吃点啥。拉回来那天我从地里回来正好碰见,孙大强开着他那辆三轮蹦子,他爹躺在车斗里铺的褥子上,瘦得跟把柴火似的,眼窝陷进去两个坑。我跟大强说拉回来了?大强点点头,眼圈是红的。
孙福贵从医院回来又撑了八天。那八天村里人去看了好几拨,拎鸡蛋的拎牛奶的,孙大强在堂屋里支了张行军床,白天黑夜守着。到了第九天头上,不行了,孙大强挨家挨户通知,说准备后事吧。村里红白喜事有老规矩,我媳妇过去帮着扯孝布,我在家等着叫我去帮忙抬人。
结果第二天一早,孙大强跑我家来了,说叔,我爹又缓过来了。我过去一看,老头躺在炕上,眼睛是闭着的,但胸口一起一伏,还有气。我说赶紧送医院啊。孙大强说送啥,医院都不收了。我说那也不能搁家里耗着。正说着,孙福贵突然睁开眼,嘴皮子哆嗦,孙大强凑过去听,听了半天回头跟我说:“我爹说别烧他。”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我说啥?孙大强说:“我爹说了,千万别烧他,他怕火。让偷着埋了就行。”
我们这儿前年开始殡葬改革,死人一律火化,查得严。可老头临死提这个要求,孙大强又是个孝子,蹲在炕沿底下抹了半天眼泪,站起来说:“行,爹,我听你的。”
当天下午孙福贵咽了气。孙大强没报丧,没吹喇叭,夜里十一点多,叫了他小舅子和我,三个人扛着铁锹,把老头用被单子一卷,抬到村后自家地里,挖了个坑埋了。坟头也没堆,上面铺了层浮土,撒了把菜籽。孙大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爹你踏实睡吧,没人来刨你。
本来这事就过去了。结果第八天头上,镇民政办来人了。
不知道谁嘴快传出去的,反正是传出去了。民政办来了两个人,一个姓马的主任,一个司机,开着一辆白色捷达,到村口就让村干部领着直奔孙大强家。马主任进门就亮文件,说有人举报你家私自土葬,按规定要起尸火化,罚款五千。
孙大强脸都白了。他这人老实,嘴笨,站在那儿搓了半天手,憋出一句:“马主任,我爹怕火。”
马主任说人都死了怕什么火,政策就是政策。孙大强说那我爹活着的时候交代了,不能烧。马主任说那你让他自己跟我说。孙大强不说话了。
马主任给了三天期限,说三天以后来起尸,让孙大强自己先把坟刨开,不然他们带挖掘机来,费用还得孙大强出。说完上车走了。
马主任一走,孙大强蹲在院子里跟个傻子似的。我过去递了根烟,他接过去不点,夹在耳朵上。我说大强,要不就烧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摇摇头,说叔,我答应我爹了。
那天晚上孙大强干了个事,我到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该说他孝顺还是该说他缺心眼。他半夜把他爹从坟里刨出来了。
真的刨出来了。他一个人拿铁锹挖的,挖开以后拿褥子把他爹裹了,扛回家,塞进他家那个旧冰柜里了。冰柜是前年他家开小卖部的时候买的,后来小卖部不干了,冰柜一直搁在偏房里落灰。他把冰柜通上电,把他爹搁进去,把盖一扣,插销一插。
第二天他跑过来找我,说叔,马主任来了你可得给我做个证。我说做啥证?他说证明我爹没死。我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我说大强你疯了吧?他说没疯,他爹就是没死,在冰柜里冻着呢,谁说死了谁拿出证据来。
马主任三天后果然来了,这回还多了个人,镇卫生院的医生。一行人到孙大强家门口,孙大强堵着院门不让进。马主任说孙大强你什么态度。孙大强说马主任,我爹没死,你凭啥刨我爹的坟?马主任愣了,说你说啥?孙大强说:“我爹就是没死,不信你进去看。”
马主任带着医生进了偏房。孙大强把冰柜盖子一掀,他爹躺在里头,脸上全是霜,冻得硬邦邦的。医生凑过去看了一眼,又拿手电照了照眼珠子,回头跟马主任说:“眼球已经玻璃体混浊了,确实死亡了。”
孙大强说:“死了咋了?死了也得让我开死亡证明吧?没开死亡证明你们凭啥说我爹死了?你们文书上写的啥?‘经群众举报该员已死亡’,群众举报就算数?那我现在举报马主任你死了,你是不是也得躺冰柜里让我看看?”
我在旁边听着,差点没背过气去。马主任脸涨得通红,说孙大强你这是耍无赖。孙大强说我不耍无赖,你把我爹死亡证明开出来,我立马拉去烧。马主任说死亡证明得卫生院开,卫生院说得村委会先出证明,村委会说你们家这事得先火化了才能出证明,绕来绕去绕了个圈。
孙大强就咬死一句话:没死亡证明,谁也别动我爹。他天天给冰柜通着电,隔三差五还拉开盖子看看,跟他爹说两句话。村里人去看热闹,他给人发烟,说抽烟抽烟,我爹在里头睡觉呢,小声点。
这么僵了半个月。大夏天的,冰柜功率小,老头冻得不瓷实,孙大强每天往里搁两瓶冻成冰的矿泉水瓶子,说怕他爹化了。后来冰柜压缩机扛不住了,开始嗡嗡响,响了两天彻底不制冷了。孙大强急了,跑镇上找修冰柜的,人家来了一看说压缩机烧了,修不如换新的,换个压缩机得八百。孙大强舍不得八百,把老头从冰柜里搬出来,搁在堂屋地上,拿电扇对着吹,底下铺了塑料布,上头盖着棉被,棉被上压着从井里刚提上来的凉水桶。
又过了三天,臭了。
那味儿从孙大强家院子往外飘,飘了半个村。我媳妇吃饭都关窗户。马主任又来了,这回没进院,站在门口跟孙大强说:“大强,我也不跟你较劲了。你赶紧把人处理了,罚款我替你交。”孙大强蹲在门槛上,闻着屋里飘出来的味儿,闷了半天,说:“马主任,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当天下午孙大强租了辆殡仪馆的车,把他爹拉去烧了。火化证拿回来那天,他在他家院子里摆了八桌,请全村人吃饭。大家吃着喝着,孙大强端着酒杯站起来,眼圈红红的,说:“我爹这辈子最后一件荒唐事,死了还得躺冰柜装活人,装了半个月。我孙大强对不住他,没让他睡踏实。”
桌上没人接话。过了会儿,坐我旁边的老周头闷了一口酒,说:“大强,你爹活着的时候最怕火,最后到底还是烧了。”孙大强说:“可不。不过我跟火葬场的人说了,多加了二百块钱,让他们烧的时候多念了遍经,我爹在底下应该能听着。”
老周头说:“经顶啥用?”孙大强想了想,说:“顶不顶用我不知道,反正我尽心了。我爹要是怪我,托梦骂我两句也行,我受着。”
那顿饭吃完,孙大强把礼账本拿出来,一家一家退份子钱。退到我家的时候我说你留着吧,你也不宽裕。他把钱往我兜里一塞,说叔,这钱不能收,我爹没死那会儿收的才叫丧礼,死了半个月才烧的叫啥?叫笑话。笑话不能收钱。
后来这事传出去,隔壁村都知道了。有人给孙大强起了个外号叫“冰柜孝子”。孙大强也不恼,逢人就说:“孝子不孝子的无所谓,反正我爹怕火,最后火化那会儿我给他烧了个纸糊的灭火器,让他带着路上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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