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婆婆宣布陪嫁车归小叔子,我摘下戒指放桌上:这婚我不结了

楔子

酒杯刚举到一半,话筒就被王秀琴抢了过去。她笑盈盈地拍着陈磊的肩膀,声音响彻整个宴会厅:“今天趁大家都在,我宣布个事儿——晚晚陪嫁那辆车,以后就给磊磊开,他下个月相亲,没个车像什么话。”满桌人愣住,林晚手里的红酒杯慢慢放回桌上。陈默在桌下拽她衣角,她却摸向左手无名指,把戒指轻轻搁在转盘玻璃上,拨了一下。转盘慢悠悠转了大半圈,戒指稳稳停在陈默面前。

第一章 戒指放在转盘上

宴会厅的灯晃得人眼晕,二十多桌酒席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着白酒和龙虾的味道。林晚刚挨桌敬完一圈,脚后跟被新鞋磨得生疼,她刚坐回主位,听见王秀琴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又亮又脆,像是生怕哪桌听不见。

“今天趁大家都在,我宣布个事儿——”

林晚抬头看了一眼。王秀琴站在台上,一只手搭着陈磊的肩膀,另一只手把话筒攥得紧紧的。陈磊穿了件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着,正冲台下咧嘴笑。

“晚晚陪嫁那辆车,以后就给磊磊开。他下个月相亲,没个车像什么话。”

满桌人静了一瞬。林晚的父亲林建国夹着的那块排骨停在半空,母亲张桂芬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陈默在桌下拽她衣角,指头捏得发紧,低声说:“晚晚,咱们回头再说。”

林晚没看他。她慢慢把红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碰着转盘玻璃,发出一声脆响。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镶着一圈碎钻,是陈默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此刻硌得她指根发酸。她把戒指从指根褪到指节,再一用力,光溜溜地摘下来,轻轻搁在转盘边缘。

然后她伸手拨了一下。

转盘慢悠悠地转起来,玻璃底下的红色桌布纹路一圈一圈晃过去,戒指跟着转了大半圈,稳稳停在陈默面前。满桌人的眼珠子都跟着那转盘动,没人吭声。

“林晚,你干什么?”王秀琴在台上皱起眉头,话筒里传出一声刺耳的电流。

林晚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砖,声音刺啦一下。她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包,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那头都能听见:“这婚我不结了。”

陈默猛地站起身,手伸过来要拉她胳膊:“晚晚,你别冲动,我妈她就是嘴快——”

“嘴快?”林晚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你妈妈当着二十多桌人的面,把我爸妈攒了十年、凑了半辈子给我买的车,一句话就许给你弟弟。陈默,那是二十万零八千,不是二百零八块。”

陈默张了张嘴,脸涨得发红,却一个字也没顶上来。

王秀琴已经从台上快步走下来,高跟鞋踩得咚咚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磊磊相亲是正事,你当嫂子的——”

“阿姨,”林晚转过头,看着她,“还没结婚呢,别叫嫂子,我担不起。”

她抬手朝父母那桌喊了声:“爸,妈,走了。”

张桂芬愣了一下才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她来之前还在餐馆后厨帮忙,围裙揣在包里顺手系上了。林建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时凳子腿儿都没挪,稳当当的。

“陈默,你自己说。”林晚看他一眼,“车是我爸妈出的钱,你妈妈有没有资格做这个主?”

陈默手还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我妈是……我妈她就是考虑磊磊那边着急……”

“我问你有没有资格。”

他不说话了。宴会厅角落有人开始交头接耳,陈磊倒好,坐回椅子上夹了块龙虾肉,低着头扒得正香,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王秀琴急了,嗓门又往上提了一截:“站住!酒席都订了,亲戚朋友都来了,你说走就走?你让老陈家脸往哪儿搁!”

林晚转身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到陈磊身上。陈磊被看得不自在,抬头嘿嘿笑了一声:“嫂子,车我就先开着,等你用我再还你。”

“不用还了。”林晚说,“你哥自己还没车开呢,轮不到你。”

陈磊筷子一停,嘴里含着半截龙虾尾巴,表情有点挂不住。

林建国这时候走过来,拍了拍林晚肩膀,语气平平稳稳的:“闺女,说清楚了咱就走。”

张桂芬也跟上来,手里还攥着餐巾纸,眼圈有点泛红,但愣是没掉泪,只冲陈默说了一句:“小陈,阿姨一直觉得你是个好孩子,可你妈妈这话,阿姨听着心寒。”

陈默站在原地,往前迈了半步又顿住,回头看了眼王秀琴。王秀琴正拍着桌子朝服务员喊:“别撤菜!这桌人还没吃完呢!”

就这一眼,林晚心里那点最后的热气彻底凉了。

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林建国跟在她左边,张桂芬在右边小声说:“车不要就不要了,回头退了吧,二十万咱又不是不能攒……”

“妈,”林晚推开门,酒店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干,“车退不退回去再说,这家人,我是不进了。”

宴会厅里音乐还在响,是《今天你要嫁给我》,喜庆得有点荒唐。陈默追到门口,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屏幕上亮着两个字:妈。

后面传来王秀琴拔高的声音:“陈默!你给我回来!你要敢跟出去,以后别进这个家门!”

陈默捏着手机站在门廊底下,追也不是,退也不是。林晚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拉开出租车门让父母先上。

车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陈默转身往回走了。酒店旋转门转了一圈,他的背影被玻璃切成几段。

张桂芬在车里叹了口长气:“晚晚,那戒指……”

“放桌上了。”林晚靠着椅背闭上眼,“转盘转过去那一下,正好停他跟前。他要是想捡,就捡回去。”

出租车拐上主路,酒店招牌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林建国从副驾驶回过头,拍了拍她膝盖:“回家吧,你妈给你下碗面。”

林晚点点头,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陈默发来一条消息:晚晚,车的事我跟我妈说说,你别生气。

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出租车里安静得只剩下计价器跳字的声音。

第二章 酒店走廊的风

酒店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响,林晚步子快,高跟鞋愣是走出了小跑的架势。张桂芬被她拽着胳膊,围裙带子从包里垂出来一截,随着脚步晃荡。

“晚晚,慢点,你爸腿不好。”

林晚这才松了手。林建国从后面跟上来,五十好几的人,腰板挺得直,脸却沉得能拧出水。他什么也没说,只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又系上,反反复复两回。

走廊尽头是酒店大堂,水晶灯亮得晃眼。林晚刚走到电梯口,身后一阵皮鞋踩地毯的闷响,陈默追出来了。

“晚晚,你听我说——”

他的手从后面拽住她胳膊,劲不小,指甲隔着毛衣都掐进肉里了。林晚站住,没挣,侧过脸看他。

“说什么?”

陈默喘着气,领带歪到一边,额头上亮晶晶一层汗。“我妈她就是嘴快,她那个人说话不过脑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车的事,回头我私下跟她慢慢商量,肯定不让她胡来。”

“商量?”林晚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不快,但很干脆。“陈默,车是我爸妈攒了十年的钱。我爸凌晨四点起来炸油条,我妈在店里端盘子端到膝盖积水,他们俩从牙缝里抠出这二十万零八千,是给我陪嫁的,不是给你弟弟相亲充面子的。”

陈默嘴唇动了动。

“你妈妈在台上拿话筒说‘以后这车就让磊磊开着’的时候,问过谁?问过你吗?问过我爸我妈吗?”林晚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清楚,“她连你都没问,就直接替我爸妈做主了。你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那你告诉我,我该跟什么一般见识?”

张桂芬在后面拉她袖子:“晚晚,有话好好说,别在人家酒店里……”

“妈,我有数。”

陈默搓了把脸,手心潮乎乎的。“我知道,我知道这事我妈做得不对。但亲戚都在里面坐着,二十多桌人,你总不能就这么走了吧?咱们先把场面应付过去,回头我肯定给你个说法。”

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了。相处两年,她知道他性子软,觉得那是温和。眼下才看明白,温和跟扛不起事,有时候长着同一张脸。

“你打算怎么给说法?”

“我……我回去跟我妈说,车还归你,行不行?”

“归我?”林晚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没笑意,“陈默,那车本来就是我的,什么叫还归我?你连原点都搞错了。”

这时候,陈默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铃声是默认的那首老式电话铃,在整个走廊里响得刺耳。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跟做错事的小学生被老师点名一个样。

“我妈。”

“接。”

陈默摁了接听,王秀琴的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不用开免提都听得清:“你跑哪去了?一屋子亲戚都在问新娘子怎么走了,你二舅都生气了!你赶紧给我回来,端酒赔不是,别为了个女人把全家脸丢光!”

陈默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侧过身压着声:“妈,你先别急,我跟晚晚正说……”

“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她要是真心嫁进咱家,一辆车给弟弟开怎么了?还没进门就这么小气,进了门还了得?你告诉她,这婚爱结不结,不结拉倒,彩礼让她一分不少退回来!”

走廊太静了,张桂芬听得手都在抖。林建国往前迈了一步,被林晚伸手拦住了。

“陈默,”林晚叫了他一声。

陈默回头,手机里王秀琴还在嚷嚷。

“你现在回去,就别再来找我。”林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风挺大”差不多。

陈默僵在那儿,手机贴耳朵上,脸上表情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他朝走廊那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的门开着,隐约能看见陈磊站起来朝这边张望,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

“晚晚,我就回去跟我妈说两句话,把场面稳住了就出来找你。你等我半小时,就半小时。”

“你要是回去,半小时之后就不用出来了。”

“别这样……”陈默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哀求,“那是我妈,我妈呀。她养我三十年,我不能当着二十桌亲戚的面撂挑子。你体谅体谅我。”

林晚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让我体谅你。那谁体谅我爸妈?他们坐在那儿,听你妈妈当众把我陪嫁的车许给你弟,满桌人扭头看他们的眼神,你体谅过吗?”

陈默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手机里王秀琴又催了一遍:“陈默你听见没有!你回来不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走廊那头。然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回走。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落下去的时候,他停住了。肩膀垮下来,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慢慢转回头。

林晚已经按了电梯。金属门正无声无息地往两边滑开。

“晚晚——”

“陈默,”林晚一只脚迈进电梯,回过身,抬手把他那枚订婚戒指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来——刚才在桌上她只摘了自己的,他的那枚一直揣着。她抬手扔过去,动作轻轻巧巧,戒指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掉在走廊地毯上,一声没响,弹了两下就滚到墙根去了。“你的,拿回去。八万八的卡我会退给你,一分不会少。”

陈默弯腰去够那枚戒指,再直起身的时候,电梯门只剩一道缝了。他看见张桂芬背对着门,林建国扶着她的肩,林晚站在最里头,脸被金属门越切越窄。

门合上了。楼层数字从上往下跳。

陈默攥着那枚戒指靠在墙上,手机里王秀琴还在喊,一声接一声。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戒指,内圈刻着“L&Y”,字母被汗水浸得发乌。

“回来了回来了!”他冲着手机吼了一嗓子,把那边吼得顿了顿,“别催了!”

他顺着走廊往回走,路过电梯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电梯指示灯停在一楼不动了。他站在那儿,隔着几米的距离盯着那个亮着的“1”字,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是微信。林晚发来的,一句话:钥匙我明天放门口鞋柜上。

陈默摁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宴会厅的音乐还在响,换成了《百鸟朝凤》,唢呐吹得又尖又亮。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满屋子人齐刷刷抬起头看他身后——空的。陈磊嘴里嚼着半块排骨,含含糊糊地问:“哥,嫂子呢?”

王秀琴一把拽过他胳膊,朝主桌推:“别管她!来,敬你二舅酒,你二舅大老远从县里来的……”

陈默端着酒杯,酒液晃出来洒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二舅笑眯眯地拍他肩膀:“小默啊,媳妇得管,不管不行,你妈说得对。”

他把杯中酒一口闷了,辣得直皱眉。满桌人都在笑,就他一个人看着门口的方向,嘴里发苦。

外头走廊空荡荡的,地毯上那枚戒指压出来的小坑,早被保洁员推着吸尘器碾平了。

第三章 八万八的银行卡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晚带着搬家公司的人上了楼。

她开了门,径直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自己那半边衣服一件件往纸箱里码。张桂芬跟在后头想帮忙,被林晚按在沙发上:“妈你坐着,我自己来,东西不多。”

“那冰箱洗衣机……”

“我买的,票还在,搬走。”林晚蹲下身把鞋盒摞整齐,头也没回,“妈,你帮我把厨房那套锅碗装一下,那个也是我买的。”

张桂芬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林建国在楼道里指挥搬家师傅抬沙发,那是林晚去年双十一熬到凌晨抢的,米白色布艺,分期还了六个月。

陈默上班去了,屋里没人。林晚把自己那串钥匙从包侧兜摸出来,放在茶几正中间。然后从钱包夹层抽出那张银行卡,八万八的彩礼卡,她连查都没查过余额,原样搁在钥匙旁边。

搬家公司手脚麻利,一个小时不到,客厅空出一大半。电视柜上剩着陈默的游戏机,茶几上剩着他的烟灰缸,阳台上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多肉还摆着。林晚扫了一眼,拎起自己最后一箱书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看那张卡。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没发给任何人,就存着。

“林小姐,这沙发装车上了,还有别的吗?”

“没了,走吧。”

楼下搬家师傅问她地址,她报了新租的一居室,师傅应了一声发动车子。林晚坐进副驾,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默打来的。她摁了静音,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到中午,张桂芬打电话过来,开口就叹气:“他给你打了好几个,你都没接?”

“妈,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打到我这儿来了,问你是不是把东西搬走了。”

林晚把最后一个纸箱推进新家,直起腰喘了口气:“你怎么说的?”

“我说搬了,东西本来就是你的。”张桂芬停了一下,“孩子,他声音听着不太对劲,要不……”

“妈,”林晚打断她,“他那八万八我搁茶几上了。订婚宴上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这事就完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张桂芬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陈默下班到家是六点半。钥匙刚插进锁孔他就觉出不对,门开了一条缝,平时林晚总嫌他锁门不拧到底。推开门,客厅暗着,他抬手按开关,灯亮了。

沙发没了,电视柜左边空出一大块,地上留着四个搬家具压出来的浅印子。冰箱的位置是个方形灰痕,厨房门口那双粉色拖鞋也不见了。他鞋都没换就往里走,卧室衣柜门开着,他那半边衣服孤零零挂着,旁边空荡荡的衣架乱成一堆。

茶几上两样东西:一串钥匙,一张银行卡。

陈默愣在那儿站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拨号。响了六七声,自动挂断。再拨,还是没人接。他打了第三遍,那头直接掐了。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人跟着坐进旁边那把旧折叠椅里,那是家里唯一没被搬走的椅子,平时拿来换灯泡用的。坐了没两分钟,他又抓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

“妈,晚晚把东西全搬走了。沙发、冰箱、洗衣机,还有她那屋的柜子,全没了。卡搁在茶几上,钥匙也留下了。”

王秀琴那头正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嗓门比电视还响:“搬就搬了呗,你慌什么!妈跟你说,退了正好!那车本来就是给磊磊准备的,她一个当嫂子的,连辆车都舍不得给小叔子开,这种媳妇娶进门也是个搅家精。八万八退回来更好,你弟下个月相亲,正愁没处凑见面礼呢。”

陈默攥着手机没吭声。茶几上那张卡看着薄薄一片,他拿起来翻了翻,背面还贴着银行开卡时贴的小标签,林晚的字迹,写着一串六位数密码。

“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那八万八是人家父母给闺女的陪嫁钱,咱家出的彩礼,你让磊磊拿去相亲?”

“怎么不能拿?你弟不是你家人?你当哥的不帮衬谁帮衬?再说了,你跟林晚这婚都没结成,钱退回来就是咱家的,我想咋用咋用。”

“妈,”陈默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低了,“那车是晚晚她爸妈攒了十来年的钱。”

“我知道啊,我不是没让她白给,嫁过来不就是一家人……”

“妈。”陈默第三次叫了她一声,从折叠椅上直起腰,手机贴紧耳朵,“你别说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说你别说了。”陈默嗓子发紧,但没停,“订婚宴上你拿话筒当着二十多桌人说那话的时候,你想过我没有?那是我的订婚宴,我媳妇的陪嫁,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王秀琴声音拔高了:“陈默你冲谁说话呢!我是你妈!我替你张罗还张罗出错了?”

“你张罗的是磊磊的事,不是我的事。”陈默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这话是别人借他的嘴说出来的。

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王秀琴声音软下来,带着那种他从小听到大的委屈腔调:“小默,妈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你弟没个正经工作,相亲人家姑娘一问有车没有,你说没有,谁跟?你当哥的拉一把,以后你弟好了不也记你的好?”

陈默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卡,背面密码的数字他认得,林晚的生日倒着写。

“妈,我累了,回头再说。”他没等那边应声就挂了。

手机扔回茶几上,屏幕正好亮了一下,一条微信进来。是林晚发的,就一句话:卡和钥匙看到了吧,密码是你生日。

陈默盯着那五个字,喉结滚了两下。他打开输入框,打了一行“晚晚你听我说”,删了。又打“东西你搬就搬了,卡能不能先别退”,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三个字:收到了。

对面秒回:嗯。

然后没下文了。陈默把手机关机扔进抽屉,一抬头,阳台那几盆多肉底下压着个什么东西。他走过去抽出来一看,是林晚留的,一张超市小票,背面写着一行字——你弟要相亲开的那辆车,落地二十万零八千,我爸妈攒了十一年,我攒了三年。陈默,这数你记住了,以后别跟我提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小票皱巴巴的,字写得有点歪,看得出来是临走前仓促写下的。

陈默攥着那张小票,在阳台站了很久。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远处马路上车喇叭断断续续。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掏出手机,开机,给王秀琴发了条微信:磊磊相亲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我这边刚退了彩礼,手里没钱。

发完他把手机往沙发残骸旁边一搁,自己坐回那把折叠椅上,仰头看着光秃秃的电视柜,坐了一整晚。

第四章 龙虾壳还留在桌上

陈默是被客厅里的卤水味儿熏醒的。头天晚上在折叠椅上坐了一夜,脖子僵得像根锈铁管,他扶着墙走到门边,看见陈磊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堆着两个印着酒店logo的外卖盒,龙虾壳红艳艳地冒了尖,油汁顺着盒角淌到玻璃面上,亮晶晶一摊。

“哥,醒了?”陈磊头也不抬,手指抠开一盒米饭,往嘴里扒拉两口,含含糊糊地说,“昨晚席上那龙虾都没怎么动筷子,我让服务员打包了,扔了多可惜。妈,你也吃,这龙虾肉我尝了,还挺弹。”

王秀琴从厨房端了碗紫菜蛋花汤出来,往茶几边上一搁:“你哥还没吃呢。”

“这么多,够吃。”陈磊拿筷子尖点了点陈默,“哥,坐啊。我正跟妈说你的事呢。”他塞了块龙虾肉进嘴,一边嚼一边伸直了脖子,“你说你,连个女人都留不住。人家订婚宴上说不结就不结,拍拍屁股走人,你脸上好看?我那些朋友都在,回头传出去,我磊子哥的哥哥被嫂子甩了,我这面子往哪儿搁。”

陈默没接话,从厨房拿了双筷子折回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夹了块凉透的蛋花。蛋花碎碎的,咸淡还算匀。

“你倒是说话呀。”陈磊拿筷子敲了敲外卖盒边沿,“我要是你,当时就追出去把话说明白。车的事不是还没过户吗?她要是不给,咱家那八万八彩礼就不退,看她能怎么着。结果你倒好,傻坐着,让人把东西搬得一干二净。哥,你工作这些年,是不是把脑子也交给单位了?”

“磊磊。”王秀琴扒了口米饭,嘴里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开口,“你少说两句,你哥心里不舒坦。”

“我说的是实话,妈你别老护着他。”陈磊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龙虾壳跟着震了震,“实话就是,车没要到手,八万八还搭进去了。我下个月相亲,人家姑娘要是问起来,我说我哥刚退了婚,彩礼钱拿去填窟窿了?我怎么说?我总不能说我哥让人给甩了。”

“那你想怎么说?”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筷子停在半空。

陈磊一听他接话,来劲了,往沙发上一坐直:“我要是你,这钱就不退。她林晚不嫁,行啊,车照给,八万八当赔偿。咱家又不欠她的,订婚宴谁家没花点钱?酒店那二十桌不要钱?烟酒不要钱?她拍拍屁股走人,这些账怎么算?”

“酒店那二十桌是你哥掏的。”王秀琴插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小了点。

“那不更亏了!”陈磊一拍大腿,扭头冲厨房喊,“妈你听听,我哥掏钱办酒,人家说不结就不结,这不明摆着欺负老实人吗?哥,我跟你说,你就太老实了,人家吃准了你不会闹。你要是有我一半的脾气——”

“你有脾气?”陈默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我怎么没脾气?我在外面混这么多年,谁不知道我磊子——”

“那你混了这么多年,攒下什么了?”陈默问得很平,语气跟问今天几号似的,“你身上这件夹克,上个月妈给你买的,三百八。你脚上那双鞋,我掏的钱,四百二。你手机刚换的,妈拿退休金付的,一千九。你今年二十七,工地上干了不到俩月嫌累,回来一躺就是半年。你跟我说脾气?”

陈磊脸一下子涨红了,坐直了身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这不是没碰到合适的机会吗?再说我又没花你的钱,妈愿意给我买,你管得着吗?”

“妈的钱是她的退休金。”陈默说,“一个月两千八。”

“行了行了!”王秀琴把汤碗往茶几上一墩,汤水溅出来几滴,“大早上的你们兄弟俩吵什么!小默,你弟还小,不懂事,你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磊磊,你也少说两句,你哥刚退了婚,心里不痛快,你别火上浇油。”

“妈,他先说的我。”陈磊梗着脖子。

“我让你别说了。”王秀琴伸手把龙虾盒子往陈磊面前推了推,“吃你的。你哥的婚事黄了就黄了,回头妈托人再给他介绍。你相亲的事别耽误,那辆车……回头再说。”

“还怎么回头再说啊?”陈磊捏着半截龙虾钳子,掰了两下没掰开,往桌上一扔,“妈你昨晚不是还说那钱先拿来给我凑见面礼?我跟人家姑娘约了下周六见面,总不能空着手去。”

“见面礼要多少?”

“不多,两千吧。买个像样的水果篮,再拎两瓶酒。”

陈默听着,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了。他看着陈磊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又看了眼他妈在旁边低头剥虾、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手心突然一阵一阵发凉,像抓了把冬天铁栏杆。

“磊磊,”他开口,嗓子眼那儿有点绷,“那八万八,是晚晚爸妈攒的。卡退回来是退给咱家,但那钱不是天上掉的。”

“我知道啊,”陈磊舔了下手指头上的油,“这不是暂时周转一下嘛,等我找到好工作——”

“你拿什么还?”

“还?”陈磊笑了一声,扭头看王秀琴,“妈,你听听,我哥跟我算账呢。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多伤感情。”

王秀琴把剥好的虾肉往陈磊碗里一搁:“行了行了,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小默你也别这么较真,你弟就是借来应个急,等他上班了——”

“他上过班,干了不到两个月。”陈默说。

“那能一样吗?工地那个包工头说话难听得很,你弟受不了那个气。”王秀琴拿抹布擦了擦茶几上的油渍,擦了两下又停住,直起腰看着陈默,“小默,妈说句公道话,你弟现在正是找对象的关键时候,你这个当哥的拉一把,等他把媳妇娶进门,人家能不说你这个哥哥好?那钱妈记着,以后从妈的退休金里慢慢扣,行不行?”

陈默看着王秀琴的脸。他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实在,一点儿没躲,好像这主意天经地义,好像那八万八真是大风刮来的。他忽然想起林晚收拾东西那天、茶几上那张卡背面写的密码——他的生日,倒着写。林晚连密码都设成他生日,他妈连问都没问一声就把卡里的钱许给了陈磊相亲用。

“妈,”陈默声音不大,“那钱你打算怎么还?一个月两千八退休金,你抽烟、买菜、给磊磊零花,月底能剩三百就不错。八万八,你算算要还几年?”

王秀琴手一顿,抹布攥在手里拧了拧:“你这孩子,大早上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不是我要算清楚。”陈默慢慢站起来,把那把折叠椅合上靠在墙边,“是人家晚晚算得清楚。她走的时候留了句话给我——那辆车的钱,她爸妈攒了十一年,她攒了三年,一共二十万零八千。妈,二十万零八千,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当着二十多桌人的面许出去了。”

陈磊在旁边嗤了一声:“哥你老提那车干什么,人家都把东西搬走了,你在这儿念叨有什么用。”

陈默没理他,眼睛盯着王秀琴:“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要是那天订婚宴上,晚晚她妈站起来说我这八万八彩礼以后归晚晚她弟弟娶媳妇用,你什么反应?”

王秀琴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你肯定当场就翻脸了。”陈默替她答了,“你当场就得掀桌子,你信不信?”

陈磊把最后一块龙虾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打圆场:“行了哥,都过去了,说这些没意思。我下周六见面的事——”

“你自己想办法。”陈默打断他,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自己那双旧运动鞋,坐到折叠椅上穿鞋带,“妈的钱你也不能动,那是她养老的。你二十七了,自己找个活儿干,攒点见面礼不难。”

陈磊脸彻底拉下来了:“哥你这话说的,一家人还分你我?再说了,妈都答应我了。”

“妈答应你的事多了,哪件兑现了?”陈默系好鞋带直起身,拿过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借钱给你买夹克,你穿过两回说不好看扔柜子里。给你找了个库管的活儿,你干了三天嫌闷。磊磊,你不是没机会,你是觉得机会都得送到你手里,还得垫个软垫子。”

“陈默!”王秀琴提高嗓门,“你弟就这一个,你当哥的至于吗?”

陈默把外套穿好,走到门口换鞋,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回头看了他妈一眼:“妈,我昨晚一宿没睡。我想明白一件事,你打小就跟我说,我是哥哥,得让着弟弟。我让了二十多年,让到我自己订婚宴上,我媳妇的陪嫁车都让出去了。我再让下去,下一个让出去的是什么?我自己那点工资?还是我以后的家?”

王秀琴愣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茶几玻璃面上。

陈磊倒是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脚翘到外卖盒旁边:“哥你可真能上纲上线,不就一辆车吗,至于说这么严重。”

陈默拉开门,楼道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两个龙虾外卖盒盖子翻了翻。他回头看了一眼——他妈站在客厅中间,嘴巴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他试图讲理的时候,他妈都是这个表情,好像他才是那个不讲理的人。

“至于。”陈默说,“磊磊,下周六你相亲,穿我那件新买的夹克去,我吊牌还没剪。见面礼你自己想辙,实在不行去跟妈借,写个借条,按银行利息算。”

陈磊腾地坐起来:“你让我给妈写借条?陈默你疯了吧?”

陈默没再说话,带上门走了。楼道里飘着隔壁邻居家炒辣椒的味儿,呛得他鼻子发酸。他下了半层楼梯停住,靠墙掏出手机,翻到林晚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还是昨晚他发的“收到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我让我弟给你写个欠条,八万八,你看行不行。

发完他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对面回得很快,就六个字:那是你家的事。

陈默攥着手机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上自家防盗门又响了一声,接着是王秀琴压低了嗓门的一句“你哥最近火气大,你别惹他”,然后是陈磊拖着长音的“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一步一步下楼。单元门口有辆收废品的三轮车正往外搬纸壳子,他侧身让了让,阳光打在他脸上有点晃眼。他忽然很想给林晚打个电话,什么都不说,就听听她那头广告公司的键盘声和赵敏嚷嚷“晚晚这个PPT配色绝了”的动静。但他忍住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林晚又补了一条:欠条签名按手印,写还款日期。你弟要是签,周末送过来,我让我爸当见证人。

陈默站在楼下的梧桐树底下,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回了一个字:好。

第五章 监控录像在循环播放

第二天上午十点出头,林建国正在后厨剁排骨,听见前面店堂里有人把桌子拍得砰砰响。他拎着菜刀掀帘子出来,看见王秀琴站在收银台跟前,一只手按着台面,一只手叉着腰。陈磊缩在她后头,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肉夹馍,嘴角沾着油。

店里四张桌子坐了三桌客人,都停了筷子。靠窗那桌是常来的老两口,大爷端着豆浆碗愣在那儿。

“林建国你出来得正好,”王秀琴嗓门拔得老高,“你闺女干的好事——订婚宴上当着二十多桌人甩脸子走人,我们陈家哪点对不住她?八万八彩礼说退就退,她这是骗婚你知道不知道!”

林建国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声音不响,但刀背磕在铁皮上的动静让陈磊往后缩了半步。“大姐,”林建国拿围裙擦了擦手,“你大早上来我店里嚷嚷,客人都吓跑了,我这几碗面谁给钱?”

“你还有心思说面!”王秀琴手指头快戳到林建国鼻子尖,“我儿子三十了,好好的婚事让你闺女搅和黄了,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家?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在这儿不走了。”

陈磊在旁边帮腔,声音比他妈低八度:“叔,其实也没多大事,就是我哥面子上过不去……”

“你闭嘴。”林建国看了他一眼,陈磊立马不吱声了。

靠窗的大爷把豆浆碗放下,扯了扯老伴的袖子,小声嘀咕:“这不就是老林家闺女订婚那家吗,我听我儿媳妇说过,说男方他妈在酒席上抢话筒,把人家女方陪嫁的车许给老二了。”

他老伴耳朵背,嗓门没收住:“啥?把人家车给小叔子?那换我我也不干啊。”

王秀琴脸上挂不住了,扭头冲那桌喊:“你们外人知道什么!我们两家商量好的!”

林建国没接话,转身走到墙角的电视柜跟前,拿起遥控器按了两下。那台电视平时循环放店里的菜品照片,给等面的客人解闷用的。屏幕一闪,换成了录像画面——订婚宴那天早上,林建国让店里伙计扛着摄像机去拍的,本意是留个纪念,让林晚她奶奶在老家也能看看孙女订婚的场面。

画面里正是司仪把话筒递给王秀琴那段。声音调得不大,但店里安静得掉根筷子都能听见,王秀琴那句“晚晚这辆车以后就让磊磊开着,他下个月相亲没个车不像话”清清楚楚从喇叭里放出来。画面里林晚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紧接着镜头晃了一下,拍到陈默伸手想去拉他妈胳膊,被王秀琴一甩手挡开了。

“大姐你看,”林建国拿着遥控器点了暂停,“这是你亲口说的。我闺女陪嫁的车,你当着两家人面做主给你小儿子,连个商量都没有。你说她骗婚——她骗你什么了?车是我们老两口攒了十年钱买的,写的是晚晚的名字。你一句话就给出去了,到底谁骗谁?”

王秀琴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那不是话赶话说到那儿了嘛,又没真开走……”

“没真开走?”林建国按了播放键,画面跳到陈磊笑嘻嘻接话“嫂子那车我看过了,白色那款挺大气”那段,王秀琴还在旁边点头。店里那位大爷忍不住了,冲老伴说:“你听听,这不明抢吗。”他老伴更直接:“我要是那姑娘,当场就得把桌子掀了。”

王秀琴伸手就要抢遥控器:“关喽!别放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建国把遥控器举高,没让她够着。“大姐你先别急,这录像我存了两份。你要觉得不够看,我这店里还有监控,你刚才进门拍桌子那段也录着了。咱们一条街做买卖的,谁家没个摄像头。你想让人评理,我这就把监控拷出来发业主群里,让街坊四邻都看看谁在闹事。”

陈磊拽了拽他妈袖子:“妈,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他手里那半个肉夹馍早就捏得变了形,油顺着指缝往下滴。

王秀琴胸口起伏得厉害,环顾了一圈店里——靠窗那桌老两口正低声议论,中间那桌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拍视频,门口还站了个送快递的小哥探头往里瞅。她嘴张了好几次,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建国你行,你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人。”

“我欺负人?”林建国笑了,走到收银台旁边把电视关了,画面黑下去之前最后一帧正好是林晚摘下戒指放在转盘上的镜头,“大姐,我闺女那天回家哭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爬起来把彩礼卡送回去了,八万八一分没动。你儿子陈默昨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让陈磊写欠条按手印,分期还那八万八。你今早要是为这事来的,我让晚晚把欠条模板发你;你要是来闹事的,门在那边。”

王秀琴扭头就走,高跟鞋在瓷砖地上敲出一串急响。陈磊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捏烂的肉夹馍往垃圾桶里一扔,嘴里嘟囔:“叔你这排骨面我下回还来吃啊。”林建国没搭理他。

人走了以后店里安静了半分钟。靠窗那大爷端起豆浆碗冲林建国举了举:“老林,你是个明白人。”他老伴补了一句:“那录像回头给我拷一份,我跳广场舞的时候跟姐妹们唠唠。”

林建国把菜刀重新拎起来,往厨房走:“大姐您可别,我们家晚晚还得做人呢。”走到帘子跟前又回头,冲那桌两个拍视频的年轻人喊了一声,“小伙子,视频删了啊,叔请你俩一人加个蛋。”两个年轻人嘿嘿一笑,真把手机收起来了。

林建国进了后厨,剁排骨的动静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还带劲。外头张桂芬从菜市场回来了,拎着一兜子芹菜,进门看见椅子歪了两把、桌上豆浆洒了一滩,愣了一下:“咋了这是?”

林建国在厨房里回了一嗓子:“没事,来了个亲戚,走错门了。”

张桂芬撇撇嘴没再问,把芹菜搁下,拿抹布擦桌子。擦到收银台跟前时,电视底下那张光盘盒还搁在台面上,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标签——是订婚宴的录像。她叹了口气,把光盘收进抽屉里,顺手给林晚发了条语音:“闺女,中午回来吃饭不,你爸炖排骨。”那头很快回了:“回,我带赵敏一起,她馋咱家排骨面馋好几天了。”

张桂芬把手机揣兜里,朝后厨喊:“多炖一碗,晚晚带同事来!”林建国在里头应了一声“知道啦”,剁排骨的声音更响了。

第六章 凌晨两点的项目书

林晚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工位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赵敏端着杯美式从茶水间回来,瞟了一眼她屏幕上那套改了六遍的食品品牌全案,拉过椅子坐下:“你从周一改到现在,周五了还磨这一版,客户都说了不用抠这么细。”

“客户说不用抠是客气,比稿会看的是真本事。”林晚把色号板上最后一处桃红色调暗了两度,顺手把赵敏那杯美式挪到自己手边,“你这杯让我喝一口,我今晚上还得撑到两点。”

赵敏把杯子拽回去,从抽屉里摸出条速溶咖啡粉扔她桌上:“我真服了,全公司没人接的案子你往上撞。那食品品牌多难缠你不是不知道,前头两个策划都被磨走了,你倒好,主动跟总监请缨。”

林晚撕开咖啡粉倒进自己搪瓷杯里,端着去热水间冲:“没人接才轮得到我。我算过了,这案子做完预支奖金够我换台冰箱,再租个一居室,不用再跟我爸妈挤阁楼。”

赵敏跟在她后头,声音压低:“你跟陈默那事归那事,你别拿身体赌气。我数着呢,你这周加起来睡了不到二十个钟头。”

林晚接了热水回来坐下,杯子搁在鼠标垫旁边,热气扑脸。“我赌的不是气。”她把方案翻到竞品分析那页,指节在纸面上敲了敲,“我赌的是自己的底气。我妈那车说给就让人做主了,为什么?因为那车是他们老两口添了大头的。我自己挣出一辆来,看谁还能替我签这个字。”

赵敏不吭声了,拖了把椅子坐她旁边,把自己那杯美式的杯套拆下来套到林晚的搪瓷杯上:“烫手。”然后翻开自己那份辅助资料,“你别一个人熬,竞品数据我帮你跑完了,今晚我陪你到十二点,十二点之后你自个儿扛。”

林晚笑了一下,用肩膀撞了撞她胳膊:“行,十二点你走,我记你一顿排骨面。”

两个人对着两台电脑坐了一下午,赵敏做的竞品数据表被她一条条嵌进方案里,PPT从四十页压到二十六页。总监六点多经过走道,探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会议室钥匙留在林晚桌上。

晚上九点,赵敏关电脑走人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晚那搪瓷杯里的咖啡早凉透了,她人趴在桌上拿红笔改创意文案,嘴里念念有词地试广告语,一笔下去把“家的味道”划了,改成“妈在厨房喊你吃饭”。

“这句好。”赵敏站在门口听了一耳朵。

“好在它像人话。”林晚头也没抬。

十一点多整层楼只剩她这排工位的灯亮着。保洁大姐推车过来收垃圾,看见她还在,从兜里摸出块芝麻酥搁她桌角:“姑娘,垫垫。”林晚抬头道谢,把芝麻酥掰成两半,一半吃了,一半放回包装袋里,想着明早当早饭。

十二点半,方案改到最后一页投放预算表。她把数字对了三遍,又退回去重新看创意分镜,总觉得第二幕那个家庭聚餐的镜头不够热乎。凌晨一点她把那页分镜推倒重写,改成一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在灶台前站着,扭头朝客厅喊一嗓子,客厅里老老少少正摆碗筷。写完这两行自己愣了几秒,想起她爸后厨那锅排骨。

凌晨两点零七分,她把方案存了三个备份,一个发总监邮箱,一个拷U盘,一个搁桌面。关电脑的时候整层楼黑得只剩安全出口的绿光。她背着包下电梯,电梯里照见自己:头发松了,口红早没了,衬衫袖口蹭着圆珠笔印。

推开写字楼大堂玻璃门,初冬的夜风灌进来,冷得她一缩脖子。路灯底下站着个人,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袋口攥得有点皱,露出一角印着“老韩家糖炒栗子”。陈默穿那件洗得起球的深灰羽绒服,鼻尖冻得发红,看见她出来脚底下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林晚脚步没停,从他面前走过去,风把地上的枯叶吹得哗啦响。陈默跟上来,把纸袋往前送了送:“刚出锅的,还热着。”

林晚站定,回头看那袋栗子一眼,又把目光挪到他脸上:“你来干什么。”

“我跟我妈吵了一架。”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面上有点发闷,“车的事我事先真不知道,那天她抢话筒我跟你一样傻在那儿。”

“不知道跟装不知道是两码事。”林晚把背包肩带往上提了提,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撩,“陈默,那天台上她宣布车归你弟弟,你妈讲话之前跟你商量过没有?你弟相亲缺面子,你妈拍脑袋就把我爸妈十年的钱许出去,你这个当儿子的连句‘不合适’都说不出来。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陈默嘴张了一下,栗子袋里冒出的热气在他下巴跟前飘了一缕就散了。“我后来跟她说了,我说那车是晚晚的,谁也不能动。”

“后来。”林晚咀嚼这两个字,声音不高但很稳,“后来是事情闹大了你才说的。当天晚上你追出来,你手机一响你妈喊你回去,你脚底就拐弯了。陈默,你到底是站我这边,还是站那个话筒那边?”

路灯把陈默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垂着头看自己鞋尖,栗子袋在手里换了个方向拎。好半天他闷出一句:“我跟我妈讲了,陈磊欠的钱他自己还,我不替他还了。我工资卡从下个月起分开。”

林晚听完了,没接话。风把纸袋吹得鼓起来,陈默又往前递了递:“你拿着吧,你爱吃这个。”

“你拎回去。”林晚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平得像念通知,“你妈妈那天的做法,不光是给我难堪,她是当着一屋子亲戚告诉你,在这个家里你的东西不是你说了算,我的东西更不是。你要真想让我回头,别拎栗子来,拿你自己的主意来。什么时候你能当着他们面把‘不行’两个字说出口还不脸红,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她说完转身往地铁方向走,走出几步听见身后纸袋窸窣一响,陈默喊了一句:“这个我搁这儿了,你不拿,明天保洁收走。”

林晚没回头,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走了二十来米才听见后面脚步声往反方向去了。地铁口风更大,她站在台阶上还是回了头,老远看见写字楼台阶边沿搁着那个牛皮纸袋,路灯照着,像谁丢下的一个小包裹。她攥了攥兜里的地铁卡,到底没折回去。

进了站厅等末班车,手机震了一下,赵敏发来微信:“到家没?方案我看了,第二幕那改动绝了。”后头跟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林晚靠着站台柱子打字回她:“刚上地铁。明天早上你帮我看眼投放预算,我怕小数点点错。”

赵敏秒回:“你这个点还惦记小数点,你是铁打的?”

林晚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末班车进站的风把她头发吹得扑到脸上。“铁打的不至于,”她打字,“但钢钉钉进去,自己就知道钉在哪儿。”

车厢里空荡荡的,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包抱在怀里。车窗外隧道灯一盏盏往后闪,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想起陈默刚才塞栗子那个动作,跟他以前一模一样,总觉得带点吃的就能把事抹平。她闭上眼睛,脑子没停,还在过明天提案的串词。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陈默发的,就一行字:“栗子我拿回来了。你说的我想过了。”

林晚看着那行字,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搁进兜里。车窗外闪过一站,站台上等车的人裹着清一色的厚外套,有人拎着跟陈默那袋一样的牛皮纸袋,热气在冷空气里腾成一团白。

到站了她下车,走过小区门口那排共享单车,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楼上谁家养的猫从窗台探出脑袋冲她喵了一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心想明天提案完了得先去趟超市,家里冰箱空了,那台老冰箱估计又该结霜了,回头换新的。

第七章 栗子凉了也没扔

陈默拎着那袋栗子回到家已经快十点。客厅灯亮着,王秀琴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茶几上摊着几张超市海报。她眼皮一抬看见儿子手里提着东西进门,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弹:“去找她了?”

“嗯。”陈默换鞋,把栗子搁在鞋柜上。

“找她干什么?”王秀琴瓜子也不嗑了,腰板挺直,“天底下女人多的是,你倒好,热脸贴人家冷屁股。订婚宴上她那个做派,把我们老陈家当什么了?说走就走,一桌子亲戚看着,你让你妈这张脸往哪儿放?”

陈默站在玄关没往里走,手还扶在鞋柜边沿上。“妈,你当着二十多桌人说那种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车是林晚她爸妈攒了十年的钱买的,你连问都没问一句就许给陈磊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放?”

王秀琴腾地站起来,拖鞋底在地砖上拍出一声脆响:“我还不是为了你弟弟!陈磊下个月相亲,人家姑娘开口就问有没有车,你让他骑电动车去?你脸上有光?你弟弟要是打光棍,老陈家断了后,你爸在地底下能闭眼?”

“陈磊今年二十七了,妈。”陈默松开鞋柜往里走了两步,站在茶几对面,“他上班六年没往家交过一分钱,去年换手机你给的钱,前年考驾照你给的钱,现在相亲要车,你也给。给可以,你自己掏钱买,凭什么拿林晚家的东西充面子?”

王秀琴嘴唇抖了一下,手指头戳向陈默方向:“你这话是跟谁学的?那丫头教你的?我就知道她在背后撺掇——”

“没人教我。”陈默打断她,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她,“我工资卡每个月到手七千二,房贷扣三千五,剩下三千七咱们三口人吃饭,陈磊隔三岔五还从你这儿拿。妈,我今年三十了,连个自己的家都撑不起来,你还觉得陈磊的事是我的事?”

王秀琴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嘴还硬:“一家人算这么清干什么?你弟弟好了,以后也能帮你。”

“帮不上。”陈默把手机收回来,顺手拽过鞋柜上那袋栗子,袋子已经凉透了,纸壳上凝了一层水汽,“陈磊的债我不管了,他借的那些钱让他自己想办法。下个月开始房贷我付一半,剩下一半你和陈磊自己出。水电物业我照旧,别的我不管了。”

王秀琴愣在原地,手还保持戳人的姿势悬在半空,好半天才把话从嗓子里挤出来:“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变个人?以前你从来不这样,是不是那丫头给你吹了什么风——”

“以前我没想明白。”陈默把栗子往茶几上一放,纸袋底沾的油在玻璃面上洇出个暗圈,“妈,你总说陈磊老实吃亏,他老实什么?他花你的钱买球鞋,花我的钱请人吃饭,自己连份正经工作都干不满三个月。你护着他,护到哪天算完?等他结了婚生了孩子你也这么填?我填不动了。”

王秀琴一屁股坐回沙发,手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你弟弟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他就是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还是没上心,他自己心里清楚。”陈默拉开餐桌椅子坐下,从纸袋里掏出一颗栗子,壳已经凉得发硬,指甲掐进去费了半天劲才剥开,“妈,我今天把话搁这儿。你要继续拿退休金帮陈磊还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我不拦,那是你的钱。但我的钱从下月起跟我自己的日子走。明天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一居室,房租我自己出,搬出去住。”

“搬出去?”王秀琴声音拔高了半度,“家里住不下你还是怎么的?你搬出去像什么话,街坊邻居听了像我把儿子撵出门——”

“我三十了妈。”陈默把剥废的那颗栗子搁进嘴里嚼了嚼,凉的,面中带苦,“三十岁的人跟妈和弟弟挤一套房子,说出去不像话的是我。陈磊相亲领人回来,连个坐的地方都腾不开。我搬走,正好给他腾地方。”

王秀琴张了张嘴,嗓子眼那口气堵着上不来。她扭头看见陈磊那屋门关得严实,里头传出手机外放的游戏音效,一声接一声地炸。她回头盯着陈默面前那堆碎栗子壳,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你是不是怪妈偏心?”

陈默没接这个话,把剥好的第二颗栗子搁在纸巾上,推到茶几靠她那头:“妈你尝尝,凉了,但还能吃。林晚爱吃这个,我今天专门去买的,她没要。”

王秀琴看着那颗黄澄澄的栗子肉,鼻头一酸,偏过脸去:“你买给她的东西她不要,你拎回来给我吃?”

“栗子凉了也没扔。”陈默把第三颗剥完的皮拢成一堆,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预报,“我跟林晚的事没完,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没完。她说的对,我连自己家的主意都拿不了,凭什么拉她进来跟我一块儿受夹板气。明天我先看房。”

陈磊那屋门这时候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哥你回来了?妈,我饿了,还有饭没?”

王秀琴刚要起身,陈默先一步站起来:“锅里有剩米饭,你自己拿鸡蛋炒去。”

陈磊嘴一撇:“我不会——”

“学。”陈默把椅子推回桌下,顺手把凉栗子袋口卷了两道,“你哥我明天还上班,你的事你自己办。”

陈磊缩回屋把门带上了,门板合拢前嘟囔了一句什么,隔着门听不真切。王秀琴坐在沙发上,看看大儿子的背影,又看看小儿子的房门,一时分不清心里那股火该朝哪头发。陈默往里屋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停:“妈,我搬出去不是跟这个家断关系,是得让我自己先站直了。你想想吧。”

王秀琴没应声。等陈默房门关上,她才伸手把那颗凉透的栗子捏起来,指头肚上沾了点碎屑。窗外不知道谁家空调外机转得嗡嗡响,混着陈磊屋里又炸起来的游戏音效,她把栗子搁嘴里慢慢嚼,嚼了半天咽下去,甜味早没了,剩下一点干粉似的涩。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餐桌看见陈默刚才剥碎的栗子皮在灯光底下摊着,壳上还印着他指甲掐出来的弯月印。王秀琴端杯子喝了两口凉白开,忽然想起陈默小时候领陈磊去公园,回来陈磊手里攥着个氢气球,陈默手指头被气球线勒出两道红印子,也没撒手。她靠着橱柜站了一会儿,把杯子搁下水池边沿,回屋去了。经过陈默房门口,里头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她想敲一下,手抬到半截又放下了。

第八章 旧冰箱和新沙发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林晚在银行APP上看到项目预支奖金到账的短信,数字比她预估的多了三千。她站在公司消防通道的窗户边给张桂芬打电话:“妈,我下午过去一趟,你跟爸说别出门。”

张桂芬那头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干啥呀,提前打招呼准没好事,你爸爸一听你要来就念叨是不是又瘦了。”

“好事。”林晚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我攒够换冰箱的钱了,下午电器城送货。”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抽油烟机关了,张桂芬的声音一下子清亮起来:“你说啥?换冰箱?家里那个好好的——”

“妈,那个冰箱门封条都发黑了,冻层结的冰能当砖头砸人。我上回帮你铲冰,指甲劈了俩。”林晚把消防通道的门推开一条缝,让走廊的凉风灌进来,“我拿项目奖金买的,你跟爸说一声就行,别跟我推。”

下午三点电器城的小货车停在餐馆门口,两个师傅抬着台银灰色对开门冰箱进了后厨。林建国围着拆下来的旧冰箱转了三圈,旧冰箱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财神像,边角卷得像干木耳。他拿手背敲了敲新冰箱的外壳:“这得多少钱?”

“爸,你先看这个。”林晚拉开新冰箱的冷冻抽屉,里头分了三层格子,“你冻饺子再也不用摞得跟码砖似的,一拉就出来。”

林建国没看抽屉,盯着小票上那串数字直咂嘴:“六千多是吧?那个旧的还能制冷,你花这钱,爸心里头……”

“心里头咋了?”张桂芬从收银台后头探出身子,手里攥着块抹布,已经把新冰箱拉手擦了两遍了,“闺女给你换你就用,话那么多。旧那个我刚才给楼下收废品的老赵打了电话,他说晚上来拉,给四十。”

“四十?”林建国更心疼了,“当年买的时候八百多——”

“八百多那是二十年前,爸。”林晚把旧冰箱里最后一袋冻豌豆掏出来,塑料袋冻得硬邦邦跟石头似的,“这冰箱比你闺女岁数都大,该光荣退休了。你跟我妈以后多买点新鲜菜,少囤。”

张桂芬把抹布往旧冰箱顶上一搭,顺手把那张快掉下来的财神像撕了下来,对着阳光瞅了瞅:“这财神跟旧冰箱一块儿走的,回头我上超市买张新的贴上,大的,金的。”她转身拉开新冰箱冷藏室,往里塞了半打鸡蛋和一兜西红柿,冰箱内壁的灯照得那些东西个个透亮。张桂芬退后半步端详,嘴角压不住地翘:“真好。这灯比咱家客厅的还亮。”

林晚靠在门框上笑。林建国还在心疼,把旧冰箱插头拔了,又舍不得似的拍了拍箱顶:“你妈就爱新鲜。当年买那台旧的,她也高兴了小半年。”

“那你让我高兴高兴嘛。”张桂芬拧开一瓶冰水递给安装师傅,又给老赵拨了个电话催他赶紧来拉走,“晚上你炒俩菜,咱仨吃顿饭。”

“不了妈,我还得去新房子归置东西。”林晚看了眼手机,“搬家公司把箱子全搁客厅中间了,我今晚得拆出个睡觉的地方来。”

张桂芬愣了一下:“你租的那套一居室?啥时候搬的,怎么没跟家里说一声?”

“上周末签的合同,昨天拿的钥匙。东西不多,叫了个小货车一趟拉完。”林晚把手机里拍的客厅照片递过去,“你们看,采光特别好,阳台朝南,我养了两盆绿萝搁窗台上。”

林建国凑过来看照片,老花镜从鼻梁上往下出溜:“这客厅不小啊,多少钱一个月?”

“公司附近,步行二十分钟,两千三。”

“两千三!”林建国把老花镜推上去,又推下来,“你在家住着不花钱——”

“爸。”林晚把手机收回来,语气没变但轻了些,“我想有个自己的地方。下班回来想几点关灯就几点关灯,想煮泡面就煮泡面,不用跟合租的人排队等厕所。我二十八了,该自己住了。”

张桂芬扯了一下林建国的围裙带:“行了行了,闺女有本事自己租房子,你啰嗦啥。两千三就两千三,比跟人合租强。你那个合租的室友不是老带人回来打牌吗,走了清净。”

林建国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扭头去灶台前把火打着:“那你晚上到底过来吃饭不?我炒个回锅肉,十分钟的事。”

“明天中午我过来,你们给我留碗米饭就行。”林晚往门口退,经过张桂芬身边被她一把攥住手腕。

张桂芬压低嗓子:“那事儿……陈默那边,还有联系没?”

“没有。”林晚说得干脆,停了一下又补了句,“他也没找过我。妈你放心,我不糊涂。”

张桂芬松了手:“妈没说你糊涂,妈就是……行,你忙去吧,冰箱钱妈记你账上了啊,将来你结婚我双倍压回去。”

“那我等着。”林晚笑着出了门。

晚上七点半,林晚在新租的一居室里拆第五个纸箱。这个箱子里装的是书,沉得她蹲在地上才能把胶带撕开。书架是租房子时自带的,靠墙立着,板子有点薄,拧螺丝的时候得用手扶着。她拧完最底下那层隔板的螺丝,直起腰甩了甩手腕,把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拍了张照片——背景是刚收拾出来的半面墙,书架上码着两排书,窗台上两盆绿萝叶子油亮,旁边搁着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落地灯,灯泡还是她现换的。

配文她想了半分钟,发出去的时候只有一句:“自己的地方自己说了算。”

发完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弯腰继续拆箱子。过了十来分钟她剪完第六个纸箱的胶带,顺手把手机翻过来看,朋友圈那条底下冒了四个赞,其中一条来自陈默,但等她点开消息列表再回去刷新,赞数变成了三个。

林晚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了两秒,点开陈默的头像,朋友圈一条横线。她退出来,把拆开的纸箱踩平摞在门口,又蹲回去拧书架第二层的螺丝。

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三圈,她忽然停下来,给张桂芬发了条语音:“妈,冰箱用着好使不?冷冻抽屉你拉的时候轻点,别使蛮劲。”

张桂芬回得飞快,语音里头能听见林建国在旁边嚷嚷“你把那盘肉端过来”:“好用!你爸晚上往里头冻了两屉包子,摆得整整齐齐的,比你摆的还板正。你那边收拾咋样了?”

“书架还剩两层,明天再站上去拧顶上那层,今天先拧伸手够得着的。”

“你登高的时候扶着墙啊,别踩凳子边上——”

“知道了知道了。”林晚笑着把语音摁掉,继续低头拧螺丝。灯下头影子拉得挺长,书架板子吃住劲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她拿手晃了晃,稳当。

第九章 陈磊的催款电话

陈默是在第二天中午接到陈磊电话的。

当时他正蹲在项目部临时租的办公室里对图纸,手机搁在桌角嗡嗡震了两下。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刚喂了一声,陈磊那边先传过来一阵哗啦啦的洗牌声,接着才听见他压低嗓子说:“哥,你微信里有没有两千,先转我一下,我这儿有点急事,晚上回去就还你。”

陈默把图纸卷起来放到一边:“什么急事?”

“就……跟朋友吃个饭,卡里钱不够了。”陈磊含糊其辞,背景里有人催了一句“小陈到底跟不跟”,陈磊捂着话筒说了声“等会儿等会儿”,又对着手机说,“哥你快点,我这儿马上要结账走人。”

陈默听着那边嘈杂的动静,眉头拧起来:“你在打牌?”

“没没没,就朋友之间随便玩玩,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你连两千都没有?”陈默声音沉下去,“你上个月刚从我这儿拿了一千五,说交房租,后来妈跟我说你房租是她垫的。陈磊,你到底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洗牌声还在哗哗响,陈磊的声音忽然变得又急又低:“哥你别问那么多了,我这边真等着呢,你不转我找妈转。”

“你找妈要,妈那点退休金你心里没数?”

“那、那算了,我自己想办法。”陈磊啪地把电话挂了。

陈默拿着手机愣了几秒,心里七上八下。想了想还是给王秀琴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王秀琴的声音有点发虚:“小默?咋这时候打电话,吃饭了没?”

“妈,陈磊刚才跟我借钱,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在干嘛?”

王秀琴那边顿了一下:“他能干嘛,不就是跟朋友玩嘛。他没跟你说要多少?”

“两千。说晚上还。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又给他钱了?”

“我哪有钱给他。你爸走的时候单位那点抚恤金我存了定期,动不了。就上个月他交房租,我从买菜钱里挤出来一千八——”王秀琴越说声越小,最后叹了口气,“他说他找到工作了,在什么商贸公司跑业务,底薪加提成。我想着跑业务要请人吃饭,就……”

“妈,跑业务的人能天天泡在牌桌上?”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项目部外面是一片灰扑扑的工地,他望着那些脚手架,语气尽量压平,“你别再给他钱了。我上个月给的那一千五也是说交房租,结果你替他垫的,我这钱等于填了窟窿。你再这么由着他,他永远长不大。”

王秀琴嘴上应着“行行行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却坐立难安。她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把茶几上陈磊丢下的烟盒、打火机收进抽屉,又翻出记账的小本子,把最近三个月的开销一笔一笔往下看,越看心里越发毛。

下午四点多,陈磊的电话直接打到家里座机上了。王秀琴刚把菜从冰箱里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接起来就听见陈磊劈头一句:“妈,你给我转两万。”

王秀琴手一抖,水珠滴在电话机上:“你说多少?”

“两万。妈你先给我转,我下个月发工资就还你。”

“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就还两万?你当妈是开银行的?”王秀琴嗓门提起来,又强压下去,“小磊你跟妈说实话,这钱到底干嘛用?是不是又欠谁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久到王秀琴以为他挂断了,才听见陈磊带着哭腔的声音:“妈,我完了。我去年在网上借了五万,本来想着跟人合伙做点买卖能翻本,结果全砸进去了。现在利滚利已经七万了,人家给我打电话说这个月底不还清就要上门。”

王秀琴眼前一黑,扶着墙才站稳:“多少?七万?你哪来的胆子借那么多钱!你爸活着的时候咱家欠过谁一分钱没有——”

“我这不是想着赚了钱能给家里换个大电视嘛!”陈磊急了,“再说了,本来我算得好好的,哥订婚那个彩礼八万八,加上嫂子陪嫁那辆车,我开去跑跑婚车接送,一个月也能挣不少。谁知道嫂子她——”

“你住嘴!”王秀琴气得声音都劈了,“你哥的彩礼是给人家姑娘的,你嫂子那车是人娘家花钱买的,你凭啥算到你自己头上?你凭啥?啊?”

陈磊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才嘟囔:“那现在咋整,人家说再不还钱就找我单位去。妈,我好不容易找个工作,让人家堵门口我还干不干了?”

王秀琴攥着电话听筒,手哆嗦得厉害。她扭头看了一眼五斗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头搁着她的退休金折子,存了六万出头,原本是留着看病养老的。她闭了闭眼,声音发涩:“你回来再说。”

“妈你先把钱转我,人家那边催得紧——”

“我说回来再说!”王秀琴把电话挂了,转过身来却看见陈默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脸色铁青。

“妈,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了。”陈默把苹果放在鞋柜上,走过来站在王秀琴面前,“陈磊欠了七万,是不是?”

王秀琴嘴唇动了动,眼泪先掉下来了:“他说是网贷,五万变七万……小默你说这可怎么办,人家要上门啊。”

“怎么办?他自己惹的祸自己扛。”陈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妈你是不是打算把你的退休金全拿出来给他填?”

“那总不能看着人家找上门——”

“你填了这次,下回呢?他去年借五万你知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今天敢借五万,明天就敢借十万,反正有你兜底,有我的彩礼兜底,现在还想拿林晚的车去兜底。妈,你还没看明白吗?他为什么敢这么干,就是因为知道不管捅多大窟窿,最后一家人坐一块儿凑凑总能填上。”

王秀琴抹着泪:“那是你弟弟……”

“是我弟弟,所以我才不能看着他这么烂下去。”陈默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陈磊的号码,“我现在给他打电话,七万块钱,让他自己列还款计划,我能帮他找份兼职多挣点,但一分钱都不会替他还。你那个折子,你收好,密码别告诉他。”

“你爸要是还在——”

“我爸要是在,他第一个拿皮带抽陈磊。”陈默说完这句,自己嗓子先哽了一下,缓了缓才继续说,“妈,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辈子。他今年二十七了,该自己站起来了。”

王秀琴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条擦手的毛巾,眼泪把毛巾边角洇湿了一片。她张了几回嘴,最后问了一句:“那……人家上门来怎么办?”

“让他自己跟人家谈分期。谈不下来他去找人家当面说清楚,该认的认,该写的欠条写。”陈默说完就拨了陈磊的电话,开了免提。

陈磊接起来还以为是王秀琴回心转意了:“妈你转了?”

“是我。”陈默声音平平的,“七万的事妈跟我说了。我跟你讲两件事。第一,妈的退休金你不能动,那是我妈养老的钱。第二,明天你回来,咱们仨坐下来你把每一笔欠款列清楚,怎么还,分几年,我帮你跟平台谈,但钱你自己挣自己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来秒,陈磊的声音忽然尖起来:“哥你啥意思?你就看着我死?七万啊!你涨工资了,嫂子那车退了彩礼也退了,你们家又不是——”

“陈磊。”陈默打断他,“我再说一遍,钱你自己还。你要是不认这个理,那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还在抹泪的王秀琴:“妈,折子放回去,锁好。”

王秀琴慢吞吞拉开五斗柜,把那个红皮折子往里推了推,又拿一件旧毛衣压在上头。合抽屉的时候手还在抖,但到底没把折子拿出来。陈默站在旁边看着,等他妈把抽屉推到底,这才拎起鞋柜上那兜苹果进了厨房,洗了两个搁在盘子里端出来,一个递给他妈,一个自己咬了一口,含糊着说:“明天晚上我过来,你们先别跟陈磊说钱的事,让他自己急一急。”

王秀琴接过苹果,坐在沙发上咬了一小口,半天才说:“你刚才那话,跟你爸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陈默嚼着苹果没接话,窗外天色擦黑,小区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林晚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昨天那张书架照片,底下三个赞里没有他——他把赞取消了之后就没再点。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退出界面,把手机搁回兜里。

第十章 天台上的一根烟

天台的门虚掩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门板吹得一开一合。陈默先到的,靠在栏杆边,脚边搁着一罐啤酒,铝壳上凝了一层水珠,没开。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把啤酒拿起来又放下,到底没拉开拉环。

“来了。”

林晚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风把她外套下摆吹得往一边贴。她没吭声,只是看着他。上次在出租屋交接钥匙的时候,两个人加起来没说十句话,今天陈默发消息说想见一面,她犹豫了半个钟头,到底还是来了。

“我就说几句话。”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罐啤酒,“陈磊欠了七万,赌债。网贷滚出来的,五万本金,利滚利。”

林晚眉头动了一下,没接话。

“我妈要把退休金全填进去。六万多,她攒了半辈子,本来是留着看病养老的。”陈默拿拇指蹭着啤酒罐的边沿,“今天中午我在客厅门口听见她打电话,手抖得拨号都拨不利索,还跟陈磊说‘妈给你转’。”

“所以你拦住了?”林晚问。

“没拦住。”陈默抬起头看她,“我跟她说了一堆,她嘴上答应,折子收起来了,可我前脚出门,她后脚就给陈磊回了个电话。我猜得到,她还是会把钱打过去。”

天台上安静了几秒。远处工地塔吊转了个方向,半空里亮着红灯。

“那是你家的事。”林晚说得不快,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过了期的通知,“你妈妈五十好几的人了,自己儿子什么德行她比谁都清楚。她愿意填这个坑,谁也拦不住。你拦不住,我更没资格拦。”

陈默张了张嘴,又合上。

“你别误会。”林晚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我不是说风凉话。我的意思是,你妈妈得自己学会心狠,你替她狠不了。你今天把折子锁抽屉里,她明天能撬开。你后天把存折藏起来,她大后天能去银行挂失重办。她不想明白这个理,你做什么都是白搭。”

“我知道。”陈默把那罐啤酒拎起来,手指扣在拉环上,到底没使劲,“我就是……觉得窝囊。订婚宴那天我要是当场把话筒从我妈手里抢过来,说一句‘这车谁也别想动’,后面这些事都不会有。我那天坐在那儿,脑子是空的,等反应过来你已经走到电梯口了。”

林晚看着他,没接这个话茬。天台上风大了些,她把外套裹紧,抬眼望向远处那排灰扑扑的写字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现在说这话,我信一半。”

陈默手里的啤酒罐“啪”一声拉开了,白气从口子上冒出来,他没喝,把罐子往林晚那边递了递。

“另一半呢?”他问。

“另一半得看你以后怎么做。”林晚没接那罐啤酒,“你刚才说,你跟你妈妈讲了陈磊的事,讲了退休金不能动。讲完了,她听了吗?没有。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把啤酒搁回脚边,两只手撑在栏杆上,指节泛白。“我跟我妈说了,我这份工资以后各管各的,我每个月给她一千五生活费,多一分没有。陈磊的债,我帮他联系平台谈分期,再帮他找个晚上能干的活儿,钱他自己还。他要是再躲,我就当没这个弟弟。”

“这话你跟你妈妈说了?”

“说了。她骂我狠心。”

“那你呢,你觉得自己狠心吗?”

陈默沉默了一阵。风把啤酒罐吹得在水泥地上滚了半圈。“不狠。”他说,“我就是觉得迟了。该狠的时候我没狠,现在补,费劲。”

林晚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紧绷了几天的线条松了一点点。“费劲是应该的。你要是觉得轻松,我反倒不信。”

陈默转过身来,正对着她。“林晚,我今天找你,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我都明白了。我妈那个性子,几十年养成的,我说一遍她听不进去,我就说十遍。陈磊那个窟窿,我这次摁住了,下回他再伸手我也不会松口。你那天在酒店把戒指放转盘上,做得对。你要是没走那一回,我们家这些烂事永远没人捅破。”

林晚没说话,眼睛看着远处。工地上塔吊的灯灭了,天边还剩一道灰白色的亮。

“你那天走得对。”陈默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我不是怪你,我是说我自己——你不走,我到现在还糊涂着。”

“陈默。”林晚终于转回头,正眼看他,“你今天这些话,我听着比订婚宴那天顺耳。但也就到这儿。我搬出来了,我爸妈那边我安抚好了,我自己的工作也上了正轨。你家里那一摊子,你先捋顺了再说。”

“我知道。”

“你别光知道。你妈妈要是又闹到你单位去呢?你弟弟要是赖在你那儿不走呢?你想过没有?”

陈默愣了一下。“我单位那边我跟科长打过招呼了,家里的事我会处理好。陈磊那边,我妈要是再偷偷给他转钱,我就把我妈那张卡收过来,每个月我替她管。她不乐意也得乐意,我爹不在了,这个家现在我说了算。”

林晚看了他好几秒,像是掂量这句话有几分斤两。“你试试吧。”她说完,伸手把地上那罐啤酒捡起来,仰头喝了一口,又递回给他,“这酒你请的,我替你喝一口。剩下半罐你自己喝完,别浪费。”

陈默接过来,罐口还沾着一点她的口红印,他没犹豫,对着喝了一大口。

“我今天说的这些,”他咽下酒,“不是光嘴上说。你给我半年,半年后我拿结果给你看。”

“半年太长。”林晚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三个月,你先把你家那一摊子理清楚。你妈妈那个脾气,改不了,但你可以让她知道哪儿是边界。你弟弟那个债,该分期分期,该签协议签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你做到了,咱们再坐下来聊别的。做不到,今天这罐啤酒就算散伙酒。”

“行。”陈默答得干净,把剩下半罐啤酒一口灌完,空罐子“咔”一声捏扁了攥在手里。

林晚转身往天台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你那苹果在哪儿买的?我妈说上次你拎过去那兜子挺甜,她想买点做拔丝。”

陈默愣了一拍,赶紧说:“楼下水果店,就咱们那小区南门西边第二家。我明天买一箱送过去。”

“不用你送。”林晚拉开门,“我自己买。你先把你自己那堆事弄明白。”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陈默站在天台上,手里攥着那个捏扁的啤酒罐,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风从栏杆外面灌进来,把他衬衫领子吹得翻起来。他掏出手机,翻到陈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晚上七点,家里见,把你所有的欠款截图带过来,一张别落下。

发完这条消息,他又给王秀琴发了一条:妈,今晚我回去吃饭,你别做陈磊的份,就咱俩。

发完消息他下楼,走到水果店门口,想了想,进去拎了一箱苹果,直接打车去了林晚父母的小餐馆。车停到门口他没下车,把苹果箱子搁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给林建国发了条短信:叔,苹果搁门口了,你搬一下。然后让司机掉头走了。

后视镜里,林建国推开店门探出头来,弯腰把那箱苹果抱起来,朝出租车方向看了两眼,没说什么,转身进去了。

陈默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发的消息:苹果钱我转你微信了,不收就是你请客,算你贿赂。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回了一个字:收。

点了收款之后,他把手机揣兜里,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天台上那句“另一半得看你以后怎么做”还卡在耳朵边上,沉甸甸的。他心里清楚,林晚给他留的这道门缝不大,三个月时间说长不长,陈磊那边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王秀琴这会儿估计正坐在家里生闷气。可不管怎么样,这罐啤酒算是喝上了,往后的事,一步一步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兄弟,去哪儿?”

“往前开,到了路口我告诉你。”

第十一章 会议室里的巴掌

陈默到公司的时候刚过八点四十,工位上的电脑还没开,茶杯里昨晚剩的半杯水凉透了。他正要去茶水间倒掉,走廊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跟敲着地砖咔咔响,一听就不是来上班的节奏。

“陈默!你给我出来!”

整个技术部的脑袋齐刷刷抬起来。王秀琴穿着那件出门才舍得穿的暗红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个布袋子,站在部门玻璃门口,嗓门亮得跟菜市场吆喝似的。

“你是我儿子不是?你弟弟欠了钱你管不管?你倒好,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跑单位躲清闲来了!”

陈默把凉水往旁边绿萝盆里一浇,放下杯子站起来。旁边的同事孙磊凳子往后一撤,小声嘀咕:“默哥,你妈妈?”

“我妈。”陈默点了下头,绕过工位往门口走,“妈,咱们去会议室说。”

“我不去!”王秀琴一把甩开他伸过来的手,布袋往地上一搁,叉着腰冲着整间办公室喊,“让大伙儿评评理!我养他这么大,供他上大学,现在一个月挣万把块钱,他弟弟有难处,他当哥哥的一毛不拔!还把我退休金折子挂失了!我六十岁的人了,买菜钱都得跟邻居借!”

财务部的王姐探出半个脑袋,销售部那边有人假装接水,耳朵恨不得伸到走廊上。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压得低:“妈,你再说一句,我科长马上就得出来。你儿子在单位是要脸的人。”

“你要脸?你要脸你不管自己亲弟弟?”王秀琴嗓门没降,反倒拔高了半个调,手一拍旁边的文件柜,“我今天来就是找你领导!我倒要问问,你们单位评先进,评不评孝不孝顺!”

这话撂出来,走廊尽头科长办公室的门开了,李科长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衬衫扎在皮带里,背着手走过来,先看了陈默一眼,又看看王秀琴:“大姐,有事咱们进屋说,别影响工作。”

“你是领导?”王秀琴一扭头,“正好,你给我评评理——”

陈默抬手把李科长挡了一下:“科长,给我十分钟。”说完他侧过身,面对整片办公区,目光扫过去,孙磊缩回脖子,其他人也都低了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王秀琴正对面,后背对着走廊,声音不高不低,整个部门刚好听得见:“妈,你听好了。第一,你退休金折子挂失是我办的,我没动你一分钱,每个月生活费我按日子打你卡上,你要查,银行流水拉出来看。第二,陈磊欠那七万,我给了两条路,要么签分期协议自己还,要么你去银行给他贷,你选哪条我都认。第三——”

他顿了一顿,手往走廊尽头的窗户指了指:“你要是今天在这儿闹够了,我不说什么,你回去。你要是没闹够,下周一我就打报告申请调去隔壁市项目部。那边缺技术员,我去正好。一年回来两趟,一趟过年,一趟中秋。到时候你有个头疼脑热,身边别嫌没人。”

王秀琴嘴张着,一时间没接上话,手在身侧攥了攥。

“你别拿这话吓唬我!”她缓过一口气,声音里那股横劲儿掉了一半,“你调走了你弟弟怎么办?他那女朋友眼看要黄,就因为他没个正经工作——”

“他三十了。”陈默打断她,“我三十的时候已经自己攒了八万彩礼。他三十在牌桌上输七万,你拿退休金填窟窿,下个月呢?再下个月呢?你七十岁的时候还填得动吗?”

旁边有人轻轻抽了口气。孙磊在工位上假装翻文件,耳朵支棱着。

王秀琴脸上挂不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扬起手来,照着陈默的脸就扇过去。

陈默没躲。巴掌“啪”地一声甩在他左脸上,声音脆得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他脑袋偏了一下,又慢慢正回来,左边脸颊上浮起几道红印。

“打完了?”他问。

王秀琴手僵在半空,眼泪先下来了,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养你这么大,你跟我算账,你跟我分这么清,你弟弟再不好也是你弟弟……”

“打完了就回去。”陈默声音没变,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一下,“折子挂失补办要本人到场,你明天带上身份证去银行。补出来之后折子放我这儿,每个月一号我给你转两千菜钱,不够你再跟我说。陈磊的事,他今晚要是不到我那儿把欠款截图交出来,下个月他一分钱拿不到。”

“你——”王秀琴指着他,手指头颤着。

“妈。”陈默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只有最近的两三个人能听见,“你今天这一巴掌,咱娘俩的情分我不计较。但你要再闹一回,我说的调岗的事就不是吓唬你。你掂量。”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十来秒。王秀琴弯腰把地上的布袋捡起来,抹了一把眼泪,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撂下一句:“你跟你爹一个德行,认死理。”转身就走,皮鞋跟踩得没刚才那么急了,出了走廊还回头看了一眼,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追出去。

电梯门合上。李科长从后面走上来,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拍了两下:“处理得干净。自家的事,能关起门来说就别敞着门,你这回分寸拿捏得对。”说完没多话,转身回办公室了。

孙磊这才敢站起来,拿了创可贴过来:“默哥,脸上这印子下午例会怎么办?”

“凉水敷敷就下去了。”陈默接过创可贴,没贴,扔抽屉里,“干活吧,九点半客户要视频过方案。”

他坐回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同时手机也亮了。三条未读消息:林晚发来一张截图,是他们小区群里有人转的段子,跟早上这事八竿子打不着,底下跟了一句:我听说你妈妈去你们单位了?

陈默愣了一下,打字回:消息够快的。处理完了,没事。

林晚那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能有半分钟,最后弹过来一行字:晚上有空来我这儿一趟,我炖了排骨汤,顺便你把脸上伤给我看看。

陈默盯着“顺便”那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又压回去,回了个“六点半到”。

第十二章 全案通过的周五

周五下午两点四十,食品品牌比稿会进入客户内部讨论环节。林晚坐在会议室外的长椅上,手边一杯凉透的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淌下来,在椅扶手上洇开一小片印子。赵敏从拐角探出半个脑袋,冲她比了个口型:怎么样?林晚摇摇头,意思是还没出结果。

三点二十,会议室玻璃门推开一条缝,客户方市场总监周云探出手来冲她招了招。林晚站起来,把凉咖啡扔进旁边垃圾桶,进了门。

长桌那头齐刷刷坐着七个人。周云把面前一沓评分表往桌中间一拢,笑了一下:“林经理,我直说了,你这个全案,我们七个评委全票通过。零反对。”

林晚还没来得及开口,周云已经接着说下去:“特别是你提的那个早餐场景化铺货思路,我们老板昨天内部会上专门拿出来讲了,说比我们品牌部自己想的透。追加预算的事我们回去过了,加二十万,把社区早餐店那三百个网点的物料全做了。”

这二十万是个什么概念,林晚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这个全案最初报的盘子才四十五万,追加二十万意味着客户把近一半的营销费砸在了她这条线上。她手心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面上稳住,点头说了句“谢谢周总信任,执行上我们按周排期给您对”。

散会出来,赵敏已经蹲守在走廊拐角了,看她表情先是一愣,接着一把抓住她胳膊:“过了?全票?”

“全票。”林晚说,“追加二十万。”

赵敏“嗷”了一嗓子,走廊里几个别部门的同事都被惊得抬头。她拽着林晚一路小跑回工位区,还没坐下就拍巴掌:“兄弟姐妹们,林晚的全案全票通过,客户追了二十万预算!”

工位区稀稀拉拉响起掌声。策划部总监老吴从自己办公室踱出来,手里端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搪瓷杯,咳了一声:“都安静一下啊。今天正好人齐,我简短说个事。”他走到林晚工位旁边,拍了拍她显示器边沿,“林晚这个项目拿得漂亮,公司研究定了,升策划部副经理,下周一走任命流程。大家鼓掌。”

这回掌声齐整了,连隔壁设计部都有人探脑袋看热闹。林晚站起来冲四周点了点头,说谢谢大家,这项目靠的是整个组熬夜改方案,功劳是大家的。她这话不是客套,确实连着加了八天班,组里小唐连着两天睡公司沙发。

老吴又补了一句:“那二十万追加有提成,按新标准走,下周财务那边出数。”说完端着杯子回去了。

赵敏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副经理。请客。”

“下周一再说,今天我得把执行排期表先拉出来。”林晚坐下来,打开电脑,手刚放到键盘上,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陈默发来的消息,就一行:“恭喜,听赵敏说的。”

林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回了一句“谢谢”。刚发出去,那头又进来一条:“我调岗批了。去隔壁市项目部,下周一报到,周末回来。”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头。上回在天台上他说陈磊欠了七万,她没松口,只说那是你家的事。再往前,他妈妈在他单位闹那一出,后来她听说了,但没主动问。这人一直欠着一句准话。现在这句准话来了,没商量,没铺垫,直接告诉她批了。

林晚打了一个字:“好。”

发完了,她又想了想,把那行字删了。重新打了一句完整的:“回来请我吃火锅。”

那头秒回:“行,周六晚上,街口老火锅。”

林晚把手机扣在桌上,翻过一页方案纸,嘴角是压下去了,可赵敏坐在斜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伸长脖子小声问:“笑了?”

“干活。”林晚拿文件夹敲了一下桌面。

晚上到家已经快九点。林晚把排骨汤热上,顺手把客厅那盆有点蔫的绿萝浇了水。门铃响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擦灶台边角,围裙上沾着点油星子。开门,陈默站在外面,左手拎着一兜子砂糖橘,右手拎两盒酸奶,脸上那道印子早退了,剩一点点淡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汤炖得怎么样?”他换了拖鞋进来,很自然地往厨房走。

“差十分钟。”林晚跟在后头,看见他把橘子和酸奶放上料理台,袖子一挽,拧开水龙头洗手,顺手把池子里泡着的两只碗洗了。她靠在门框上看他动作,心里那杆秤在加加减码。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先提调岗的事。陈默喝了两碗汤,额头冒了层薄汗。林晚给他递纸巾,问了一句:“你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陈默放下碗,“前天跟她说的。那天她没吭声,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项目部那边住宿条件怎么样。就这一句。”

“没说别的?”

“没有。”陈默顿了顿,“房租水电我照付,每周给她打一次电话,别的我不过问了。陈磊那边,下周一签分期协议,七万,一个月还六千,一年还清。”

林晚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玉米段,没接话。窗外楼下有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响了三声,又远了。

“你那个全案,是不是要铺社区早餐店?”陈默忽然问。

“嗯,三百个网点。”

“我妈以前在街道厂子上班,那片社区早餐店我熟,一半以上是夫妻店,早上五点到十点营业,下午关门。”他吃了口橘子,“你要是需要人帮忙跑网点谈物料摆放,我周末回来能搭把手,我以前跑过那边几个社区。”

林晚看他一眼。这人说话还是慢条斯理,但跟订婚宴那天比,腰杆直了,话里带着“能搭把手”而不是“我妈说”。

“考察期。”林晚放下筷子,“你调岗一年,工资卡独立,家里的事你自己拿主意,这三条做到,别的再说。做不到——”

“做不到你不用开口,我自己走人。”陈默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周六火锅,我提前订位子。”

林晚嗯了一声,低头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

周一早上,林晚到公司第一件事是去老吴办公室拿了执行排期表模板。回来路过公告栏,白纸黑字贴着任命通知,她名字后面“副经理(试用期三个月)”那行字打印得板板正正。赵敏已经在工位上摆了杯奶茶,杯身贴了张便利贴:副经理,早!

林晚撕下来,夹进自己笔记本第一页。

第十三章 火锅店里翻旧账

周六傍晚六点半,街口老火锅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已经坐了一排等位的人。林晚从公交站走过来,远远看见陈默站在取号台边上,手里捏着张排号纸,另一只手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

“几号?”

“前面还有三桌。”陈默把文件袋递过来,“先找个地方坐。”

两人在店侧面堆啤酒箱的角落站定,林晚接过文件袋掂了掂:“这什么?”

“进去再说。”陈默卖了个关子,眼睛往叫号屏上瞟。

等到坐下,锅底端上来,红油翻滚,毛肚鸭肠摆了一桌。林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手一伸:“拿来吧。”

陈默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A4纸,对折两次,边角有点毛。展开一看,手写的。字确实不好看,笔画歪歪扭扭,但一行一行列得清清楚楚,还编了号。

“第一条,八月十七号,彩礼卡八万八退回,你签收那天拍了照,我存手机里了。”陈默拿筷子点着纸面往下挪,“第二条,陈磊分期协议草稿我打印了三份,下周一让他签字按手印,我盯着。”

林晚涮了片毛肚,七上八下,捞起来蘸油碟:“第三条呢?”

“第三条,我工资卡从八月起单独开了一张,原来那张绑着家里水电代扣,留着没动,新卡里是工资和绩效,每月固定转我妈一千五当生活费,剩下的不动。”他翻到纸背面,上面还画了个简易表格,“九月起每月存六千,一年七万二,能覆盖陈磊全部欠款,他不还我也兜得住——但这钱我直接还给借他钱的那几个人,不经过他的手。”

林晚把毛肚嚼完,拿过那张纸仔细看。第三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拿红笔圈了个圈:调岗申请已批,下周一报到,每周五晚回,周一早走,往返高铁票一百一十六块,自费。

“高铁票自费还单列一条?”

“财务独立嘛,每一笔都算清楚。”陈默把鸭肠下进锅里,“项目部有宿舍,一个月扣两百,水电均摊,比城里租房便宜。”

林晚把纸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放回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字太丑。”

“能看懂就行。”

“项目标准只有你自己能看懂吧?”她拿筷子指了指那个红圈,“这圈画得跟鸡蛋似的。”

陈默嘿嘿笑了一声,把涮好的鸭肠夹到她碗里:“你管我字丑不丑,看内容。”

林晚低头吃鸭肠,又翻了翻那张纸,忽然问:“第四条呢?我看你只列了三条。”

陈默顿了一下,从文件袋里又摸出一张便签纸,更小,字写得倒是比A4纸上工整些。推过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以后大事小事,先跟林晚说,再定。

林晚盯着那行字,锅底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扑到脸上有点烫。她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又翻回来。

“这算什么?保证书?”

“算自我提醒。”陈默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没急着喝,“之前吃过的亏我记着呢。订婚宴那天我为什么没拦住我妈?因为事先我根本不知道她要上台说那些话。她从酒店后厨找了趟陈磊,俩人嘀咕了十分钟,我上场前两分钟才知道话筒在她手里。”

林晚把毛肚又下了一盘:“你事先不知道?”

“真不知道。那天我要是提前知道,当场就抢话筒了。”陈默喝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表情有点苦,“我知道你不信,但那天我追到电梯口,我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陈磊把酒店账结了让咱俩回去送客,我回去是因为……”

“因为你妈妈一句话你就回去了。”林晚替他把话说完,语气不重,但也不轻。

陈默不吭声了,拿筷子在油碟里搅了两圈。

林晚涮了一筷子肥牛,夹到他碗里:“行了,旧账翻到这儿。你新单位那边宿舍有洗衣机吗?”

“有公用的。”

“几台?”

“两台。”

“那够呛。周末带回来的衣服别攒着,周五晚上我这边给你洗一桶,周日你带回去晾。”她说得自然,像在安排广告位排期。

陈默抬头看她,锅底的热气隔在两人中间,林晚的脸有点模糊。他把肥牛吃了,闷声问:“那……考察期从什么时候算?”

“下周一你报到那天开始。”林晚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我列了个单子,咱俩对一下。”

陈默愣了:“你也列了?”

“你列你的,我列我的,公平。”林晚把手机倒过来给他看,备忘录里果然一条一条写着,还带了小方框,可以勾选。

第一条:陈默每周五晚八点前报备是否回城,不回提前说。

第二条:每月一号对一次账,工资收入、固定支出、还款进度,互相透明。

第三条:双方父母有事,各自处理各自那边,不传话,不和稀泥。

第四条:吵架不过夜,谁先冷静下来谁先开口,开口第一句不许带脏字。

陈默看到第四条嘴角抽了一下:“我什么时候骂过人?”

“我是防着你妈妈。”林晚划掉这一条,改成了“吵架不过夜,冷静后主动沟通”。

陈默凑过去看她改字,下巴差点碰到她手机壳:“你这比我那张A4纸严格多了。”

“所以叫考察期。”林晚把手机收回去,“一年。一年后咱俩再坐下来对一遍单子,该勾的勾上,没做到的你再走也不迟。”

陈默把那张A4纸重新折好,塞回文件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妈昨天问我,说你是不是跟我掰了,怎么中秋节也没往家里打个电话。”

“你怎么回的?”

“我说妈,人家凭什么给你打电话?你当着二十桌人说人家陪嫁车归陈磊开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人家打个电话商量商量?”陈默往椅背上一靠,“她当时就不说话了,把电话挂了。”

林晚笑了一声,低头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桌上,推过去:“差点忘了。这张卡里是八万八,你上回退回来的那张我一分没动。你拿回去,给陈磊还债也好,给你妈妈填窟窿也好,随你。”

陈默没接,把卡推回来:“这钱是彩礼,退回来就是你的。”

“那是退婚的退法。现在又没退成。”林晚又把卡推过去,“拿着。你手里多一笔活钱,跟家里说话腰杆更硬。我这边项目奖金马上到了,不缺这点。”

陈默盯着桌上那张卡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来,揣进内兜:“那我先存着,当我跟你的共同应急金,谁都不动。”

“行,密码是我生日。”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填报销单,我瞄到过一次。”陈默说得坦坦荡荡。

林晚瞪他:“你偷看我工资单?”

“我偷看你生日,没看金额。”

“那还差不多。”林晚把最后一盘豆皮下进去,拿勺子分了分,“赶紧吃,吃完回去把那张A4纸贴冰箱上,以后每完成一条,自己拿红笔划掉。”

陈默点头,闷头吃了两筷子,忽然抬起头来,表情挺认真:“林晚。”

“说。”

“我调岗这事,其实我妈昨天在电话里哭了。她说我跑去外地,她一个人在家没着没落的。”

林晚停下筷子。

“我就跟她说了一句,我今年三十了,总得先把自己养活明白,再想别的。”陈默把豆皮吃了,“她哭完了,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林晚没接话。火锅的汤熬得有点稠了,她舀了勺清汤添进去,红油重新翻上来,锅底又热闹了。过了半晌才说:“你妈妈那人,嘴上不服软,心里有数。你越软她越来劲,你硬气了,她反倒想想自己哪里没做对。”

“嗯。”陈默拿漏勺捞锅里剩的丸子,捞了半天找不着,“丸子呢?”

“早让你吃光了。”林晚把空盘子往他跟前一推,“去结账。”

陈默站起来,从兜里摸钱包,走了一步又转回来,把那张A4清单拿起来晃了晃:“这个你收着,下周我报到了,你帮我在第一条后面打个勾。”

林晚把纸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打红勾还是黑勾?”

“红勾吧,喜庆。”

她低头憋着笑,把纸折好放进自己包里。陈默往收银台走,林晚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等会儿——开发票,抬头写我公司,能报销先报,报不了算咱俩的约会经费。”

陈默转过头来,冲她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第十四章 分期协议上的手印

第二天傍晚,陈默把见面地点约在了父母家。他提前给林晚发了条消息:今天你甭来,我一个人能行。林晚回了两个字:随你。

陈默到的时候,王秀琴正把晚饭往桌上端,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蛋少柿子多。陈磊歪在沙发上看手机,脚翘在茶几边沿,拖鞋挂在脚尖上一晃一晃。陈默进门换了鞋,把公文包往椅子上一搁,掏出几张打印好的纸放在饭桌正中间。

王秀琴瞅了一眼那几张纸,勺子差点没拿稳:“这是干什么?一家人吃饭你还带文件?”

“妈,先吃饭。吃完说正事。”陈默坐下来,自己盛了碗米饭。

陈磊从沙发上蹭起来,探头瞄那几张纸,看清抬头几个字之后脸色变了变,缩回沙发上没吭声,手机也不刷了,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抠沙发垫的拉链头。

这顿饭吃得安静。王秀琴不停给陈默夹菜,嘴里念叨你在外面项目部吃得不好吧,看你瘦了。陈默把那块鸡蛋吃了,没接话。陈磊扒了两碗饭就撂筷子说吃饱了,起身要往自己屋里钻。

“坐下。”陈默头都没抬。

陈磊站住了,回头看他哥,又看王秀琴。王秀琴赶紧打圆场:“你哥跟你说话呢,坐下坐下,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陈默把碗推到一边,把最上面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陈磊推过去:“自己看。欠网贷平台五万二,加上你之前跟妈拿的两万三,凑个整数七万五。零头我抹了,算七万。分十二期,每月还五千八百三十三。第一期从这个月二十号开始。”

陈磊没伸手接那张纸,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哥,我这不还没找到工作嘛……”

“你去年就说没找到工作,打牌倒是一天没落下。”陈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工作的事我不管,你自己找。这七万你签了字,每月按时还。还不上,你自己去法院跟法官说明白。”

王秀琴一下子急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陈默你这是逼你弟弟呀!他上哪找一个月五千多的活去?再说了,你那彩礼钱不是退回来了吗,先拿出来把窟窿填上,以后慢慢说不行吗?”

“妈。”陈默转过头看他母亲,“那八万八是林晚退回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林晚她爸她妈凌晨三点起来揉面炸油条,一碗豆浆挣八毛钱。那车二十万零八,是他们攒了十年的。你当着二十桌人一句话就要划给陈磊,你想过人家心里什么滋味没有?”

王秀琴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手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

陈默把笔帽拔了,笔搁到陈磊面前:“签字,按手印。”

陈磊不动。

“你不签也行。”陈默把纸往回抽,“明天我陪你去网贷平台,当面把话说清楚——借款人是你,担保人没有,你自己扛。催收电话打到妈手机上,你别怪我不接。”

陈磊一听催收俩字,肩膀明显塌了。他去年亲眼见过隔壁单元一个欠债的被催收堵在楼道里,拿喇叭喊得全楼都知道。他磨蹭了半天,伸手把纸拽过来,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翻过去看背面。

“看什么?背面是空白。”陈默把印泥盒从包里摸出来,啪地搁在桌上,“按。”

陈磊嘟囔了一句:“哥你真狠。”

“你自己借的钱,自己写的欠条,自己印手印。”陈默把印泥盒盖掀开,“伸手。”

陈磊磨着牙,大拇指在印泥里摁了一下,对着签名旁边那个框用力按下去,红泥糊得有点多,指纹都糊成一片红疙瘩。签完他把协议对折再对折,往裤兜里塞,陈默伸手抽回来:“我这儿留一份,你自己那份明天我给你复印件。”

“协议还兴给复印件的?”陈磊撇嘴。

“你要原件也行,拿五千八百三十三来换。”

陈磊不吭声了,把复印件叠好塞兜里,转身回屋关了门。门关到一半又拉开一条缝:“哥,那个……我要是这个月就能凑上呢?”

“凑上了就给你原件。”陈默把协议和印泥收进包里。

王秀琴一直坐在桌边没动,等陈磊屋门彻底关严实了,眼泪才掉下来。她拿手背擦了一把又一把,嘴里念叨:“你弟弟命苦,小时候身体就弱,上学也没上好……”

“妈。”陈默蹲下来,跟他母亲平视,“陈磊今年二十六了,身体弱能弱到牌桌上连打八个钟头?他那个工作找不上,是他不想找。你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填了他这次网贷,下回呢?你跟我说实话,你手头还剩多少?”

王秀琴别过脸去:“我够花。”

“够花你上个月电费是不是找隔壁张姨借的?”

王秀琴不说话了,眼泪掉得更凶。

陈默从包里又抽出一张卡,就是林晚昨晚推给他的那张,放在他妈手边:“这张卡里八万八,是林晚退回来的彩礼。她说让我拿着当应急金,谁都不动。但我今天改主意了——妈,这钱你拿着。不是给陈磊还债的,是给你自己看病养老的。你存个定期,折子自己收好,陈磊问你要,你就说没有。”

王秀琴抬眼看他,眼神里什么都有,就是说不出一句整话。

“陈磊那七万,他自己挣自己还。还不上,法院传票送家里来,你别代收。”陈默站起来,“我下礼拜去项目部报到,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月一号我给家里打电话,你跟我说实话,陈磊那协议执行到什么程度了。你要是再偷偷拿钱给他填窟窿,以后我电话也不打了,年也不回来过了。”

这话说得重,王秀琴身子一震。

“你退休金留着看病,别的事我担不起。”陈默把椅子推回桌下,“妈,我三十了,我也有我自己的日子要过。以前我糊涂,总觉得家里这些事我多兜着点就过去了。现在我明白了,我越兜,陈磊越觉得有人在后头垫着,他永远不会自己站起来。”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王秀琴抹干净脸,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起身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个旧手绢包,打开来是一张存折。她把卡夹进存折里,又把手绢包好,塞回衣柜夹层。

“这钱我给你存着。”她声音还有点哑,“但话得说回来,你那个对象……林晚,她这回是真不怪你了?”

“人还没答应我,考察期一年。”陈默走到门口换鞋,“您要是真盼着我好,下回见面别一开口就问人家陪嫁什么。您问一句她工作累不累,她还能不搭理您?”

王秀琴站在客厅中间,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好半天才点了点头。陈默拉开门的时候,陈磊那屋的门又开了,陈磊探出半个脑袋:“哥——”

“说。”

“那个……我明天去开发区看看,物流园招库管,我去问问。”

陈默脚步停了一拍,没回头:“问好了跟我说,工资谈多少我帮你看一眼合同。”

“哦。”陈磊又把门关上了。这回关得轻,锁舌咔嗒一声落进去,听着比平时顺耳。

陈默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楼道灯坏了两盏,他拿手机照着台阶,走到二楼拐角给林晚发了条消息:协议签了,手印按了,我妈把卡收了。陈磊说要去物流园问工作。

林晚过了五分钟回过来:你妈妈没哭?

陈默:哭了。哭完把存折藏起来了。

林晚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追了一条:下个月他要是能按时还上第一期,我请你吃火锅。

陈默站在二楼半的拐角,看着屏幕笑了半天,回了一个字:行。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单元门,外头起风了,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大步往公交站走。

第十五章 菜市场里的一把芹菜

第二天一早,张桂芬挎着布袋子去菜市场,打算买两斤芹菜包饺子。林建国在店里揉面,说韭菜的香,她偏说芹菜脆,两人拌了几句嘴,她出门时还回头撂了句:“你懂个什么,晚晚就爱吃芹菜馅。”

菜市场这个点正热闹,地上湿漉漉的,水产品摊位那边一股子腥气飘过来。张桂芬蹲在常去的老赵菜摊前挑芹菜,中指和拇指一掐,咔地一声脆响,嫩得冒水。她正往袋子里装第二把,对面摊位的过道里走过来一个人,手里拎着半袋子西红柿,塑料袋晃晃悠悠。

张桂芬抬眼,手一顿。

王秀琴也停住了。两个当妈的隔着一排红皮萝卜和两筐青菜对上了眼,中间能有一米五的空当,边上还有卖豆腐的砧板咣咣响。

“张姐。”王秀琴先开的口,嗓子细,不像订婚宴上拿话筒时那么冲。

“王姐,买菜呢。”张桂芬把芹菜往袋子里头一塞,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没打算躲。

王秀琴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西红柿换了个手拎,脸上挤出个笑又不是笑的表情:“那个……我一直想找你说说,又不知道你们家搬哪儿去了。”

“在店里住呢,楼上楼下,没挪窝。”张桂芬说,“王姐有事说事,我这儿还等着回去和面。”

这话一堵,王秀琴脸上的笑挂了不到两秒就掉下来了。她把西红柿往地上一放,两手在围裙边上蹭了蹭:“张姐,我就直说了。你们家晚晚把我儿子拐跑了,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张桂芬先是没反应过来,接着眉毛往上一挑,手里那把芹菜举起来,绿油油的叶子差点戳到王秀琴鼻尖前头:“大姐,你搞搞清楚,是你儿子追着我闺女跑。订婚宴上你抢话筒那出,二十几桌人可都看着呢,怎么就成了我家晚晚拐人?我闺女把彩礼八万八原封不动退回去了,钥匙也留下了,搬家公司拉走的都是她自己挣的家具电器,连个灯泡都没多拿。你倒是说说,谁拐谁?”

旁边卖芹菜的老赵正给一个大爷称菜,闻言手上慢下来,耳朵往这边侧了侧。隔壁豆腐摊的大姐干脆把切豆腐的刀搁下了,靠着门框看热闹。

王秀琴脸色不好看,声音往上抬了抬:“那陈默现在天天跟我顶嘴,以前多听话的孩子,不是你家晚晚背后挑唆是什么?兄弟两个现在签什么协议按手印,闹得跟外人似的。”

“按手印?”张桂芬问了一句,随即想起什么,嘴角弯了弯,“你小儿子欠你大儿子钱,写个字据还委屈了?”

“那是家事——”

“家事你找我来嚷嚷什么?”张桂芬把芹菜往秤上一放,“老赵,称一下。”

老赵赶紧把秤盘擦干净,把芹菜放上去,报了个数。张桂芬掏钱的时候,王秀琴又追了两步:“你别走,我话没说完。陈磊那孩子脸皮薄,你们家这么一弄,他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还有那个车,本来就是陪嫁,写谁的名不是写——”

“大姐。”卖豆腐那位忍不住了,刀把在砧板上磕了一下,“你家小儿子前天傍晚是不是来我摊上赊了包烟?十五块的黄鹤楼,说月底给,今天都几号了?”

王秀琴脸腾地红了,嘴张了张:“可能……可能是忘带钱了。”

“上礼拜也赊了一回。”豆腐大姐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旁边卖干杂货的老太太也搭腔:“那孩子看着是挺活泛,那天在我这儿拿了两瓶饮料没给钱,说挂他妈妈账上。王姐,回头你顺道结了呗,也不多,八块。”

王秀琴站在过道中间,左手攥着西红柿袋子的提手,右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过路的人推着小车从她旁边绕,有个买菜的回头多看了两眼,她侧了侧身,嗓门小了一半:“我回头……回头来结。”

张桂芬把找的零钱揣好,芹菜装进布袋子,没再大声说话,语气却一点没软:“王姐,咱俩今天把话说透。晚晚说了,她不图你家一分钱,你那八万八她一个子儿没留。你也别惦记她的车——那车是我跟她爸攒了十年,加晚晚自己存的钱,落地二十万零八千,一分一厘都记着账呢。你家陈磊要相亲要面子,让他自己挣去。你大儿子要是有本事再找一个愿意带车带钱嫁进来的,你也得问问人家姑娘答不答应。”

王秀琴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还有,”张桂芬拎起袋子,把布袋往胳膊弯里一挂,“陈默那个协议,我倒是听晚晚提了一嘴。你小儿子二十六了,自己欠的钱自己还,天经地义。你要是当妈的替他急,就帮着盯一盯他去找活儿,别净琢磨别人家东西。”

“我……”

“行了,我还得回去包饺子。”张桂芬摆摆手,转身往市场东头的面食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八块钱饮料钱你记得给人家结了,别叫街坊背后议论你们老陈家。”

市场里人来人往,剁肉声、吆喝声、塑料袋哗啦声重新把空当填满。王秀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豆腐大姐低头切豆腐没看她,老赵把芹菜码得整整齐齐也没吭声。她弯腰把地上的西红柿拎起来,又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往干杂货摊上一递:“那个,八块那个……我给你搁这儿。”

老太太接过钱,找了两块钢镚儿推过去,全程没多说一句。

王秀琴揣着钢镚儿,拎着半袋西红柿,顺着菜市场西头的出口走了。塑料袋贴着腿一晃一晃,西红柿皮上还沾着片干泥巴。

张桂芬走到面食铺门口才想起还要买块姜,折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王秀琴的背影拐出市场。她站了站,叹口气,从摊上捡了块新姜让老板过秤。老板一边称一边压低嗓门:“张姐,刚才那是不是你亲家——”

“什么亲家,八竿子打不着了。”张桂芬把钱付了,拎着满满一袋子东西往家走。

路过豆腐摊,大姐冲她抬了抬下巴:“你家闺女有骨气。”

张桂芬笑了笑:“随我。”

回去的路上她给林晚拨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张桂芬说:“晚晚,妈今天在菜市场碰见陈默他妈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她为难你了?”

“她敢。”张桂芬把芹菜袋子往怀里正了正,“我拿芹菜跟她比划了两下,边上卖豆腐的都帮我说话。她最后灰溜溜走了。”

林晚在那头笑了一声:“妈,你可别跟人吵,犯不上。”

“谁吵了?我那是讲道理。”张桂芬顿了顿,“不过晚晚,陈默那孩子……今天协议的事他办得还行。他妈说他现在天天跟家里顶着干,倒像换了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晚声音平了些:“妈,我跟他讲好了一年考察期。他要是真能立起来,什么事都好说。他要是还跟以前一样耳根软,那协议签一百张也没用。”

“你心里有数就行。”张桂芬推开自家店门,林建国正探着头往这边看,她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芹菜,“行了,我包饺子去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林晚把手机搁在办公桌上,对着电脑上的品牌全案方案发了一会儿呆。赵敏从隔壁工位探过脑袋来:“林姐,你妈妈?”

“嗯,菜市场碰见我前准婆婆了。”

赵敏眼睛一亮:“打起来了?”

“我妈说拿芹菜比划了两下。”林晚绷不住笑了,“我这位准婆婆,在菜市场折了面子,估计得消停两天。”

赵敏拍桌子:“阿姨威武!对了,你那个陈默,昨天发朋友圈了,拍的他家阳台,晒了床被子,配文说‘天晴了’。你说他是不是暗示什么?”

林晚没接这茬,鼠标在方案上点了两下,把食品品牌那章翻出来:“他那阳台被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来来,帮我看看这个渠道预算,我感觉分得有点粗。”

赵敏撇撇嘴,把椅子拖过来。林晚盯着屏幕,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起来,心里却还是被搅了一下——陈默的朋友圈她早就看见了,不止被子那条。前天他发了张高铁票,项目部在邻省,来回四个钟头。昨天他发了张物流园门口的照片,就拍了块招工牌子,没写一个字。

她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一条一条地做事,不发给她看,也不解释,就那么晾在那儿。等着她看,又不催她表态。

林晚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又删掉。赵敏凑过来:“想回信息?”

“干活。”林晚把赵敏的脑袋推回去。

窗户外头天阴着,预报说下午有雨。她拿起手机看了看,给陈默发了条消息:物流园那边问到什么岗位了?

发完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盯着方案上一排密密麻麻的预算数字。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她没急着看,又熬了两分钟才翻过来。

陈默回:库管,试用期三千五,转正四千二,交五险。我跟陈磊说让他自己去看合同。

林晚盯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边上蹭了蹭,打了三个字:挺扎实。

发出去又补了一条:让他自己看,你别大包大揽。

陈默回得很快:知道。我让他拍照发我,我只说哪条有问题,不替他谈。

林晚没再回,把手机翻过去扣上,冲赵敏一伸手:“预算表拿来,我从头捋。”

第十六章 项目部回来的周末

周六下午四点半,高铁站出站口挤满了接人的。林晚靠在柱子上刷手机,余光瞄着闸机方向。电子屏跳出一行绿字,邻省那趟车正点到达。她把手机揣兜里,往前挪了两步。

人流涌出来,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的。陈默落在最后面,左手一个编织袋,右手一只保温箱,脖子上还挂着个双肩包。他一眼看见林晚,整个人先是一愣,紧接着咧开嘴,步子明显快了,编织袋甩起来撞到旁边旅客的腿,他赶紧点头哈腰赔不是。

“跑什么跑。”林晚迎上去,伸手要接保温箱。

“别别别,沉。”陈默侧身躲开,把编织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抹了把脑门上的汗,“项目部那边特产,腊肉和笋干,还有一箱土鸡蛋。我妈……不是,那边食堂大师傅自家养的鸡下的,我寻思给你爸妈带点。”

林晚看了眼那编织袋鼓鼓囊囊的架势,又看了眼保温箱:“土鸡蛋放保温箱?”

“怕碎。我塞了一路毛巾。”

“你可真行。”林晚忍不住笑,伸手把他脖子上歪掉的双肩包带子正了正,“走,车停地库。”

陈默跟着她往地下走,一路小跑还嘴不闲着:“这周项目部赶工期,我连着干了十二天。领导说下个月给我调回来,常驻这边,不用两头跑了。”

“调回来工资怎么算?”

“基本工资不变,少了驻外补贴,一个月少八百左右。但我算过账,来回高铁票加上那边住宿,公司报一部分,我自己还得贴几百。调回来等于少花就是多挣。”

林晚按了车钥匙,白色轿车在车位里闪了两下灯。这车是她爸那辆旧车,临时开几天,她那辆陪嫁车早退了。陈默把东西塞进后备箱,编织袋放最底下,保温箱单独搁在旁边,还拿件外套给垫上。

“至于吗。”

“鸡蛋真碎了咱俩今晚就得吃蛋炒饭。”陈默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我确实饿了,做蛋炒饭也行。”

两人上了车。林晚发动车子,陈默系好安全带,从兜里掏出手机:“我看看陈磊合同拍过来没有。”翻了两下,眉头动了动,“这小子,说了两天了还没发。”

“你自己说的不替他谈,他不发你就等着。”

“等。我绝对不催。”陈默把手机往腿上一扣,想了想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给林晚念出来,“合同模板在附件里,你自己对照条款看,有不懂的再来问我。发完完事。”

林晚拐出地库,没评价,只问:“家里什么情况?”

“我妈消停了几天。我搬公司宿舍住了,周末回去吃顿饭,平时不沾家。她上回打电话说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保管,说怕我乱花。我说我自己管,她就挂了。”

“你妈能忍?”

“忍不了。我姑给我打电话,说我妈在家抹了两天眼泪。我姑问我是不是铁了心,我说是。我姑就没再劝。”陈默顿了顿,语气平下来,“她慢慢会习惯的。”

车开进小区,林晚停好车熄了火,没急着下去。她侧过身看着陈默:“你那个考察期还剩多久?”

“半年整。你定的,我记着呢。”

“这半年我不管你钱,你也不许给我买东西。你那个驻外补贴一停,手头紧。陈磊那七万分期,头几个月你盯着他按时还,别让他再拆东墙补西墙。”

“明白。”

“还有,你妈妈的退休金,你一分都不能动。她愿意贴陈磊是她的事,你管不着,但你不能跟着填。”

陈默点头:“上回说好的,我工资卡独立,每月定额给我妈一千五生活费,多一分没有。她要闹,我让她找我姑评理去。”

林晚这才推开车门:“上楼。”

出租屋是一居室,林晚自己租的。陈默这次回来,她提前说好了让他上来吃饭,没提别的。进门换鞋,陈默把编织袋拖到厨房门口,解开一看,腊肉用报纸裹了两层,笋干装在塑料袋里扎了口。他一样样往外掏,边掏边说:“腊肉是我找大师傅买的,按市价给的,你别多想。笋干是同事家里晒多了分我的,没要钱。”

“我没多想。”林晚从冰箱里拿了把蒜,坐餐桌边上剥,“你做饭。”

“得嘞。”

陈默挽袖子洗锅,把腊肉切了一小块,肥瘦分开码在盘子里,肥的先进锅煸油。滋啦一声响,厨房里腾起一股咸香。他翻了翻锅,扭头看林晚:“蒜多剥点,腊肉炒蒜苗。”

“有蒜苗吗你就让我剥。”

“我买了!在袋子底下压着呢。”陈默弯腰从编织袋里翻出一把蒜苗,得意地晃了晃,“菜市场门口买的,两块钱一把,新鲜。”

林晚笑了一声,手上没停。蒜皮在桌上堆成一小撮,她拿指甲掐掉蒜蒂,一整颗扔进碗里。陈默把蒜苗洗净切段,肥肉煸得焦黄,下了瘦肉片翻炒,料酒一烹,香味直往客厅窜。

“你刚才说调回来,宿舍还住?”

“项目部那边宿舍退掉,公司总部这边可以申请暂住,一个月三百。我先住着,等……”

“等什么?”

陈默手上翻着锅,没回头:“等你考察期满了,你要觉得我还行,咱俩领证。到时候再说租房的事。”

林晚剥蒜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他的后脑勺。他后脑勺头发短,露着头皮,耳朵尖有点红。

“陈默。”

“嗯?”

“你现在工资卡里多少钱?”

陈默手一顿,熄了火,从裤兜摸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放桌上,往林晚那边推了推:“自己看。每月工资到账我留两千,剩的全在里面。这几个月攒了点,刚过两万。”

林晚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先放你那儿。到期我再收。”

“你不收着?”

“说了到期就是到期。我今天收了,你这半年万一有急用还得看我脸色,咱俩又回到以前那套。你自己拿着,到期交上来,我检查流水。”

陈默把卡收回去,笑了:“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像个搞广告的,像个管账的。”

“管账的怎么了?管账的能管住你吗?”

“能能能,太能了。”陈默重新开火,蒜苗下去一翻,满屋子都是腊肉炒蒜苗的味儿。他盛菜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对了,下个月陈磊那个分期第一期到期,七百五。他说他新工作第一个月工资下个月十号发。”

“你盯着。十号过了没动静,直接打电话。”

“嗯。我跟他讲清楚,逾期一次我上他家敲门。”

两人把菜端上桌,电饭煲里米饭刚跳闸。林晚盛饭,陈默摆筷子,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腊肉给林晚:“尝尝,咸不咸。”

林晚吃了,点头:“正好。你手艺还行。”

“项目部那边食堂大师傅教的,他说男人会做饭,媳妇少生气。”

林晚差点被米饭呛着:“你跟食堂大师傅聊这个?”

“聊啊,他五十多了,闺女都上大学了,他说的。”陈默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他说当初他媳妇嫁他就图他会做饭。我想着我也就这点优点,得保住。”

林晚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把嘴边的笑压下去:“你优点不止这点。就是以前老把优点使在错的地方。”

陈默筷子停在半空,想了想:“这话我记下了。”

窗外开始掉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响。屋里灯亮着,饭菜冒着热气。陈默把最后一口腊肉夹到林晚碗里,自己舀了勺汤汁拌饭。

“下周末我回来给你把阳台那根晾衣杆修一下,歪了。”

“你还会修晾衣杆?”

“项目部跟师傅学的,电钻打孔,膨胀螺丝一拧,比原来那个结实。”

林晚看着他把碗底的饭粒扒拉干净,忽然说:“陈默。”

“嗯?”

“你调回来之后,每个周末都来做饭。”

陈默抬头,嘴里的饭咽下去才说话:“这算什么?考察期加课?”

“算你自己说的,会做饭的男人媳妇少生气。”

陈默咧开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成,每个周末。我早点到,顺便把菜买了。”

窗外雨大了,厨房抽油烟机还嗡嗡响着,蒜苗炒腊肉的余味没散干净。林晚把碗筷收进水池,陈默抢着去洗,说做饭的人不洗碗,洗碗的人不做饭,今天他全包了。

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赵敏发来的:明天全案终审,你准备得怎么样?

她回:周一早上再说。

赵敏秒回一串问号。

林晚没理,把手机揣回去。陈默回头:“谁啊?”

“同事。问工作。”

“那你去忙,碗我来。”

林晚没动,站了一会儿说:“明天有个终审会,下午两点。”

陈默把洗碗布冲干净:“我明天上午回去看我妈一趟,中午前赶回来,你开完会给我发消息,我去公司楼下接你。”

“接我干什么?”

“接你回家吃饭啊。”陈默擦干净手,转过身来,“我买了鸭血和豆腐,明天给你做毛血旺。大师傅说那个菜学好了,媳妇天天想回家。”

林晚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十七章 民政局门口的糖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林晚把日历上那个画了红圈的日期看了又看,头天晚上愣是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爬起来把准备好的红毛衣又熨了一遍,挂回衣柜里对着镜子比了半天,觉得自己有点傻气,关灯躺回去,数羊数到四百多只才迷糊过去。

闹钟定的是五点半,结果五点不到林晚就醒了。天还黑着,她开了床头灯,先把红毛衣套上,对着穿衣镜左右看了看。毛衣是去年冬天买的,正红色,领口一圈小绞花,当时嫌太扎眼一直没怎么穿。今天翻出来,倒觉得正合适。

手机响了,陈默的。

“起了没?”

“起了。你到哪了?”

“楼下。买了豆浆包子,你下来吃还是我上去?”

“你上来吧,我收拾一下就走。”

林晚开门的时候,陈默站在楼道里,两手都提着东西,左手早餐,右手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户口本和身份证。他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明显刚理过,鬓角修得整整齐齐。就是西装袖口有点紧,抬手递豆浆的时候胳膊绷了一下。

“这西装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商场打折,最后一套,试的时候觉得还行,今早一穿发现袖子短了一截。”陈默低头拽了拽袖口,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我回去换那件夹克?”

“不用换。民政局又不看袖子长短。”林晚接过豆浆,让他进来,“你把户口本放好,别一会儿到那儿翻包找半天。”

陈默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点:户口本、身份证、三张两寸合影、黑色签字笔。笔是他特意买的,说填表用自己带的笔吉利。

“笔也要管吉不吉利?”

“那当然。签字的笔,一辈子就这一次,得用新的。”

林晚没反驳,低头喝豆浆。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还是热的,她吃了两个,陈默吃了三个,吃完把塑料袋系好扔进垃圾桶,看了眼手机:“六点十分。现在走,六点半到,前面估计没几个人排队。”

两人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前面已经排了十来对。十月底的早晨凉飕飕的,林晚的红毛衣在人群里格外扎眼,隔老远就能看见。陈默站在她旁边,胳膊肘挨着胳膊肘,搓了搓手说:“还好我让你多穿点。”

“你自己呢?西装里面就一件衬衫,不冷?”

“冷。但今天不能穿太厚,拍照不好看。”

林晚瞥他一眼:“你还挺讲究。”

“一辈子一张照片,当然讲究。”

排了快四十分钟,铁栅栏门才打开,队伍往里挪,前面那对一直在自拍,女的举着手机让男的看镜头,男的怎么笑都僵,女的急得跺脚。陈默看得直乐,林晚捅他一下:“笑什么,一会儿你也是那样。”

“我不至于。我练过。”

“你练过什么?”

“对着镜子笑,练了三天。”

林晚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没压住。

取了号上二楼,先填表。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头都没抬,机械地问:“双方身份证、户口本……头婚?”

“是。”两人异口同声。

“都是?”

“都是。”又是异口同声。

大姐这才抬眼皮,看了他俩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表格推过来:“填吧,别漏项。”

陈默从兜里掏出那支新买的黑色签字笔,拧开笔帽递给林晚:“你先填。”

“一起填,快一点。”

两张表并排,两人趴桌上沙沙地写。陈默写到“配偶”那一栏愣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林晚用胳膊肘碰他:“写我名字。”

“我知道。就是觉得挺新鲜。”他低头一笔一画写下去,写完“林晚”两个字,嘴角咧得老高。

林晚写得利索,该勾的勾,该签的签,签完看陈默还在慢慢描,凑过去看了一眼,字倒是写得工整,就是名字笔画多,他写一个字要停半秒,跟刻章似的。

“你能不能快点,后面排队呢。”

“好好好,马上。”

照片是在隔壁房间拍的。背景布是红色,两人并排坐,摄影师是个年轻小伙子,举着相机喊:“靠近一点,再近一点。女士头往男士肩膀偏一点。好,看镜头。”

林晚坐得板正,嘴角微微上扬。陈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牙都露出来了。摄影师举着相机等了两秒,放下来说:“先生,您收着点笑,眼睛看不见了。”

林晚拿胳膊肘捅了陈默一下:“让你看镜头,别傻乐。”

陈默使劲睁眼,越睁越用力,眉毛挑得老高。摄影师又举起相机:“自然点,放松。好——三、二、一。”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等证的间隙,两人坐在大厅长椅上。陈默翻来覆去地看手里的登记回执,像看什么贵重文件。旁边一对小年轻在讨论婚后过年回谁家,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林晚听了一耳朵,扭头看陈默,他显然也听见了,凑过来小声说:“今年过年,要不你爸妈来市里?我订个饭店,两家一起?”

“你妈能乐意?”

“她乐不乐意我不管,我说了算。”

林晚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手往他胳膊上搭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

证盖好钢印,工作人员递过来,说了句“恭喜”。陈默双手接过来,翻开看了又看,递给林晚:“你收着。”

“你收。放好,别弄丢。”

陈默把两个红本本并排摞好,小心翼翼地装进西装内兜,按了按胸口,确认放妥了。

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才八点多,太阳刚升起来,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隔壁有家小卖部刚开门,老板在门口摆货,成箱的饮料、纸巾、打火机。陈默看见了,三步并两步过去,指着柜台上一排花花绿绿的袋子:“老板,水果糖,拿两包。”

“大包小包?”

“大包的,要那种混装的,什么味都有。”

老板递过来两包透明袋装的水果糖,里面红红绿绿圆溜溜的。陈默付了钱,撕开一包,抓了一把塞给老板:“沾沾喜气。”

老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声道恭喜。

林晚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挨个发糖。门口保安拦车杆旁边坐了个大爷,陈默过去一人抓了一把:“大爷,吃糖。”大爷笑得满脸褶子:“小伙子今天领证啊?”陈默说:“是,刚领的,您尝尝,甜。”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过来,陈默又抓一把塞过去:“阿姨辛苦了,吃糖。”连路边停着的一辆出租车刚下客,他都跑过去往人家车窗缝里塞了两颗。

林晚脸都热了,走过去拽他袖子:“你行了。太土了,人家以为你搞推销的。”

“土点好,土点记得住。”陈默把剩下半包往她手里一塞,“你也发。”

“我发什么,我又不是散财童子。”

“那不一样。今天你也是主角。”

林晚不理会他,把糖纸剥开一颗塞自己嘴里,橘子味的,甜得直冲嗓子眼。陈默看她吃了,自己也剥了一颗,边嚼边往地铁站走,两步一回头:“剩下的晚上回去咱俩慢慢吃。”

“那么多,吃到什么时候。”

“省着吃,一天一颗,能吃小半年。”

回到出租屋快十点。陈默一进门先把两个红本本从内兜掏出来,拉开茶几抽屉,翻出个装茶叶的铁盒子,把本子放进去,盖上盖,又觉得不对,拿出来重新找了个文件袋装好,塞进书柜最上层。

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折腾:“你放那么高,以后找得着吗?”

“找得着。就咱俩知道,别人摸不着。”

“谁会摸你结婚证。”

“那可不一定。”陈默把书柜门关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厨房拉开冰箱,“中午吃饺子,速冻的,我上周买的,白菜猪肉馅。”

“大中午吃速冻饺子庆祝?”

“那你想吃什么?我现做来不及了,晚上给你做毛血旺,昨天鸭血没买着,我一会儿出去看看。”

林晚想了想:“先吃饺子吧,省事。晚上再说。”

陈默烧水的时候,林晚把餐桌擦了,摆好碗筷和醋碟。水开了,饺子下锅,白白胖胖的浮起来,陈默拿漏勺捞,盛了两盘端上桌。

两人面对面坐着,林晚夹了个饺子咬开,油水顺着嘴角淌,她赶紧拿纸巾擦。陈默看着她吃,自己也夹一个,蘸了醋往嘴里送,嚼了两下说:“速冻的也还行。”

“当然行。饿了什么都行。”

吃了半盘,陈默忽然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对着桌上那盘饺子和两个醋碟拍了一张,又咔嚓拍了一张林晚低头吃饺子的侧脸。

“你拍什么?”

“记录一下。以后能翻着看。”

“你发朋友圈了?”

“没发。就存着。”陈默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吃,“等咱以后有房子了,再拍一张对比。”

林晚没说话,低头又夹了个饺子。饺子皮薄馅大,醋是陈默调的,加了点蒜末和香油,味道刚好。

窗外传来小区里收废品的喇叭声,拉长了调喊“回收旧家电”,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尖尖细细的。阳光从客厅窗户斜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得那袋没吃完的水果糖闪闪发亮。

陈默吃完把碗往水池一放,撸起袖子准备洗,林晚拦住他:“放着吧,下午我洗。”

“说好了,我洗。”

“今天例外。”

“为什么?”

林晚把最后一个饺子夹到他碗里:“今天领证,不洗碗。”

陈默看着碗里那个饺子,想了想,笑了:“那行。明天我再洗俩人的。”

他坐下来,把饺子咬了一半,含含糊糊地问:“下午干嘛去?要不出去转转?今天天气挺好。”

“下午我得去趟爸妈那儿。”

“我跟你一块去。”

林晚抬眼:“你妈那边呢?你不是说上午去?”

“上午没去成,下午去也行。要不这样——我先陪你回家,晚上再去我妈那儿送点糖。”

“你妈看见这糖,估计得问你半天。”

“问就问,糖是甜的,话也得说甜。”陈默把饺子吃完,抹了抹嘴,“走吧,先去你爸妈那儿。冰箱里还有一盒点心,前两天买的,正好一起拿过去。”

第十八章 白色轿车写谁名

林晚的购车计划是在领证前就定下来的。

项目奖金到账那天,她站在公司茶水间的落地窗前算了三遍数字:全案通过追加的二十万里分到她手上是六万,加上之前攒的九万,再算上爸妈硬塞给她的一张五万存单,刚好够一辆白色轿车落地。销售打电话来确认提车时间,她想了想说:“下周六上午。”

陈默那会儿正在项目部宿舍收拾行李准备调回来,视频里听她说完,举着手机在宿舍转了一圈:“你挑好颜色了?”

“白色,耐脏。”

“行,白的显大。”他顿了顿,“用不用我陪你去?我周五晚上就能到家。”

“你到家都几点了,第二天一早能爬起来?”

“能。我定三个闹钟。”

周六早上七点半,陈默果然准时出现在4S店门口,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头发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林晚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看他在冷风里缩着脖子跺脚,把围巾解下来扔给他:“下次把头发吹干再出门。”

“来不及,我怕你等。”

“我等你一会儿怎么了,车又不会跑。”

销售小周迎出来,一路把他们往交车区引。白色轿车停在正中间,前盖上绑了朵红绸花,旁边立着块手写板,写着“恭喜林女士喜提爱车”。林晚绕着车走了半圈,拉开车门看了看内饰,又蹲下来瞄了一眼轮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行,办手续吧。”

小周把一摞文件铺在洽谈桌上,一条一条翻着讲。讲到购车人信息那一页时,他笔尖点了点表格:“林女士,车主姓名这一栏,写您一个人的名字对吧?”

“对。”

小周又确认了一遍:“我看今天有家属陪同,如果做共同所有人,这边可以一起填上。”

林晚还没开口,陈默先摆了手:“不用,写她的。”

小周看了陈默一眼,又看看林晚:“那陈先生这边需要签一个放弃共有权的确认书。”

“签。”陈默接过笔,连内容都没细看,在指定位置龙飞凤舞签了名,又摁了个手印。林晚偏头瞅他,他咧嘴一笑,凑过来小声说:“应该的。你家出的钱,写你名天经地义。”

“我爸妈出了五万,剩下的是我自己的奖金和存款。”

“那也是你家的钱。”陈默把确认书推回给小周,“这车以后我要开,得先跟你申请。”

“你知道就好。”

手续办完快十点,小周把车钥匙和资料袋交给林晚,又抱了一束假花让她站车旁边拍照。林晚把花塞给陈默:“你拿着,我不拍。”

“拍一张呗,人家仪式感。”

“你拍,我开车。”

陈默只好自己抱着花站到车头前,小周举着手机连按了好几张,嘴里喊着“陈先生笑一笑”。陈默笑得龇牙咧嘴,林晚摇下车窗看了一眼,忍不住也笑了:“行了,土死了,走了。”

陈默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林晚握着方向盘调座椅和后视镜,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你妈那儿,用不用今天就去说一声?”

“说什么?”

“车的事。之前酒店那出你也知道,别让她从别人嘴里听。”

陈默沉默了几秒,系上安全带:“晚上我去一趟。我就照实说,晚晚自己挣钱买的,写的她自己名。”

“她要是不高兴呢?”

“不高兴就不高兴。车又不是偷的抢的。”他扭头看林晚,语气认真起来,“这回我不和稀泥。”

林晚没接话,启动车子驶出4S店大院,拐上主路才说了一句:“你自己去说就行,我不在场,免得她又觉得是我撺掇的。”

“行。”

白色轿车开到林建国的小餐馆门口时,还不到十一点。林建国正蹲在门口择豆角,抬头看见一辆没上牌的新车靠边停稳,车门一开下来的是闺女女婿,手里一把豆角差点撒地上。张桂芬听见动静从店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爸,豆角先别择了,来看看车。”林晚拍了拍引擎盖。

林建国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绕着车走了整整一圈,从车头看到车尾,弯腰摸了摸轮胎,又拉开车门探进半个身子看了看仪表盘。退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嘴上却说:“这车看着比你妈买菜那三轮稳当。”

“爸,你这话说的。”林晚哭笑不得。

张桂芬凑过来掀了掀引擎盖,看了眼里面的机器,其实也看不懂,但就是觉得干净。她退后一步,把手放在引擎盖上拍了拍:“这车干净。自己挣的,比什么都干净。”

陈默从后备箱搬出四箱水果,一箱橙子一箱苹果一箱车厘子一箱猕猴桃,码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妈,这我们俩买的,店里摆一盘,剩下你跟我爸留着吃。”

张桂芬瞪他:“叫谁妈呢?证都领了,改口茶还没喝就想白叫?”

陈默嘿嘿笑着挠后脑勺:“那今天补上?”

“今天不补。过年正式补。”

“行,过年我端着茶跪着敬。”

“跪就不用了,别把你妈气着。”张桂芬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摸到车厘子箱子上,撕开胶带抓了一把塞给林建国,“老头子尝一个,闺女买的。”

林建国接过来吃了一颗,点了点头:“甜。”又对陈默说:“鞭炮我准备好了,你跟我去后面拿。”

两人从店后面拎出一挂小红鞭,林建国拿竹竿挑着,陈默去点引信,噼里啪啦一阵响,炸得满地红纸屑。隔壁五金店老板探出头来喊:“老林,这是办什么喜事?”

“闺女提车!亲家那边也来了!”林建国嗓门洪亮,笑呵呵地朝人家挥手。

林晚站在店门口看着满地的红纸,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以前订婚宴上那辆车,她连车钥匙都没摸过,婆家就替她做主送了人。今天这辆,每一颗螺丝钉都是她自己挣的,停在门口鞭炮炸得再响也是自家的事。

陈默把鞭炮屑扫了,凑到她身边说:“我晚上去我妈那儿,顺便把这颗糖给她。”

他从兜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就是领证那天剩下的。

“就带一颗?”

“她说句‘知道了’就够。多点没有。”陈默把糖揣回去,“我去了。”

他骑了辆共享单车往公交站赶。到王秀琴家的时候快七点,王秀琴正在厨房热中午剩的菜,陈磊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音量开得老大。陈默把门带上,走到厨房门口叫了声妈,王秀琴头也没回:“吃饭没?”

“吃了。”

“吃了你还来。”

“有件事跟你说一声。”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晚晚今天提了辆车,白色的,写的她自己名。钱是她自己的项目奖金加存款凑的,她爸妈添了五万。”

王秀琴手里的铲子停了停,又接着翻炒,没回头:“哦。”

“妈,我说完了。你有话就说。”

“我能有什么话。”王秀琴把菜盛进盘子,端起来往餐桌走,“人家自己挣的钱,爱写谁写谁。我一个老太太管得着吗?”

陈磊从沙发上支起半个身子:“哥,嫂子真买车了?什么配置?落地多少?”

“跟你有关系?”陈默看了他一眼。

“我问问嘛,我下个月相亲——”

“你相亲自己想办法。地上有共享单车,公交卡没钱了去充。”陈默打断他,又转回王秀琴,“妈,糖你吃。”他从兜里掏出那颗水果糖放在桌上,“我跟晚晚领了证,过年她来家里,我叫她给你敬茶。之前那档子事,翻篇。”

王秀琴坐在椅子上,拿筷子夹了口剩菜,嚼了半天才说:“知道了。”

陈默看着她:“就‘知道了’?”

“不够?你还想让我说什么?”王秀琴把筷子一放,“我说不同意有用吗?你听吗?你从小到大就这脾气,认准了十头牛拉不回。当初你爸活着的时候——算了,不说了。”

陈默站着没动,等了一会儿,见她确实没有别的话,点了点头:“那我回了。糖别忘了吃,晚晚抓的,一人一颗,领证那天发的。”

他转身出门,王秀琴在背后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陈磊追到门口喊:“哥!嫂子那车能不能借我开两天?”

陈默头也没回:“问你嫂子去。她同意我没意见,她不同意你找我也白找。”

他下了楼,给林晚发了条微信:糖给了,她说知道了。

林晚的回复来得很快:行,知道了就好。

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公交站看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忽然觉得兜里还有颗糖,掏出来剥了塞嘴里。橘子味的,甜到后槽牙。

第十九章 火锅重新沸腾

除夕那天下午,林晚把出租屋的窗户擦了一遍,玻璃上还留着前两天下雨的水痕,她拿旧报纸团成一团使劲蹭,蹭到透亮才罢手。陈默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敲在砧板上当当响,隔着半堵墙喊她:“晚晚,你那个电磁炉放哪儿了?”

“柜子最里头,左边那扇门,蹲下去摸,别又借口腰不好偷懒。”

“我腰真不行了,项目部搬了三个月电线盘,比搬砖还累。”陈默嘴里念叨着,还是蹲下去翻柜子,翻出一只落灰的纸箱,里头电磁炉锅碗瓢盆挤得满满当当。他把电磁炉端出来,拿湿布擦了两遍,摆在茶几上试了试,指示灯亮起来,红圈转得挺利索。

“能用。锅呢?”

“锅不就在你手里。”林晚擦完窗户进来,把报纸团往垃圾桶一丢,接过电磁炉的锅看了看,“没有涂层脱落,还能再战两年。”

“大过年的说‘战’多不吉利,说‘再服务两年’。”

“你哪来这么多讲究。”林晚笑着推了他一把,从冰箱里端出提前备好的菜,羊肉卷两盒,冻豆腐一盒,宽粉一袋,青菜洗好沥在筐里,金针菇撕成小把码得整整齐齐。锅底是上周赵敏送她的重庆牛油火锅料,真空包装红得发亮,一拆开就窜出一股子麻辣味。

陈默打了个喷嚏:“这料够劲。”

“赵敏说比外面火锅店的还正宗,你少废话,烧水。”

电磁炉咕嘟咕嘟烧水的工夫,窗外头零星响起几挂小鞭,噼啪噼啪像热油里崩豆子。陈默把茶几挪到沙发跟前,拿两本旧杂志垫在茶几腿底下找平,又把碗筷摆好,香油碟一人一份,蒜泥剁得细碎。林晚从冰箱拿出两听饮料,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听,拿了瓶无糖酸奶搁自己面前。

“你喝饮料,我喝酸奶,公平。”

“过年你还控糖?”

“我自己定的规矩,过年也不破。”林晚拧开酸奶盖舔了一口,“去年这时候我还在你妈家吃年夜饭,你妈炖了只鸡,两条鸡腿都夹给陈磊,你碗里就一块鸡胸肉。我当时没吭声,心里记着呢。”

陈默手里的漏勺往锅里一放,没接话,先去把阳台门关严实了,外头的冷风灌进来,火锅的热气跑得快。他回来坐下,把羊肉卷下了一半进锅:“今年鸡腿你吃,我买了整只鸡,两条腿都剁了搁冷冻层,明天初二去你爸妈那儿带上。”

“我爸妈不稀罕鸡腿,稀罕你勤快。”林晚拿筷子拨了拨锅里翻卷的羊肉,“陈磊这个月还款没逾期吧?”

“前天到账的,三期了,一期没落。”陈默盯着锅里,肉片从粉红卷到灰白,他夹起一片放林晚碗里,“他找了个库管的工作,物流园那边,三班倒,一个月四千二,交完房租剩两千出头,还我一千二,自己留八百吃饭。”

“八百够干什么,公交卡加话费都得抠。”

“他自己选的。当初签分期协议的时候我给他算过账,他说不够再说,实在不行晚上送外卖。这话是他自己讲的,我没逼他。”陈默顿了顿,筷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妈那边我每周通一次电话,她开头还念叨让我给你做工作,把陈磊那笔账免了,我说免不了,他自己造的孽自己填。后来她就不提了。”

林晚把碗里的羊肉吃了,嚼完才说:“你妈不念叨你了?”

“念叨。改成念叨别的了。说陈磊瘦了,说物流园夜班冷,让我给陈磊买件羽绒服。我买了,京东下的单直接寄到库房,没经她的手。陈磊收到货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哥衣服收到了,我说你好好干,干满一年我把发票给你,你自己看多少钱。”

“你给他看发票干什么?”

“让他知道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以前妈给他买件三百的棉袄他嫌土,现在自己挣工资,买双五十的棉鞋都得琢磨三天。人只有自己兜里没钱的时候,才知道钱是硬的。”

锅里汤底翻了个滚,红油浮上来一层,辣味冲鼻子。林晚又下了半盒羊肉,拿筷子搅散,忽然想起什么,从茶几抽屉里翻出手机,划了两下递到陈默面前:“你看,陈磊昨天给我发了个红包,六十六块六,备注写‘嫂子过年好’。我没收,退回去了,回了句‘好好上班,明年给我包个大的’。”

陈默看了一眼屏幕,笑了:“他给你发红包?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前他管我要钱都是理直气壮张嘴就来,什么时候给人发过红包。”

“所以说人得逼。你把他路堵死了,他自己就学会走路了。”林晚收回手机,端起酸奶杯举到陈默面前,“来,碰一个。”

陈默拿起饮料跟她碰了一下,玻璃瓶撞塑料盒,闷闷一声响。

“祝什么?”陈默问。

“祝我们都硬气。”林晚说,“你硬气了,你妈就不敢再把手伸到咱俩兜里来。我硬气了,我爸妈也不用再拿半辈子积蓄给我撑场面。车我自己买的,婚我自己结的,以后日子怎么过,我自己说了算。”

“硬气。”陈默重复了一遍,仰头灌了一大口饮料,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笑了,“你这词整得跟口号似的。”

“口号怎么了,口号管用就行。”

窗外忽然炸开一片密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连成串,远处还有人放礼花,闷雷一样咚咚往天上蹿。烟花的光映在玻璃上,红一阵绿一阵,火锅的蒸汽往窗户上糊了一层白雾,把外头的热闹隔成毛玻璃后面的模糊色块。

林晚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汤底,筷子搁在碗沿上,说:“我之前跟我妈聊过一次,她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跟我妈说那是老黄历了。婚姻这事,就两个人过日子,你把你那边的账理清楚,我把我这边的日子过明白,咱俩搭伙往前走,谁也不拖谁后腿。跟别人掺和不掺和,全看自己立不立得住。你妈也好,你弟弟也好,他们过他们的,咱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话说得有点冷,但理儿就是这么个理儿。”

陈默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没接话,闷头吃了两口涮豆腐,才说:“你说的我都认。以前我老觉得妈一个人拉扯我和陈磊不容易,能忍就忍,能让就让,忍到最后我成了全家的提款机,陈磊成了趴在我身上的蚂蟥。你摘戒指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我要是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我还算个什么男人。”

“你现在算个什么男人?”

“算个还在考察期的男人。”陈默咧嘴笑,“你定的规矩,考察期一年,这才过了半年。”

林晚被他逗乐了:“行,有自知之明。考察期表现良好,可以考虑提前转正。”

“提前转正有什么待遇?”

“待遇就是明年除夕还给你涮火锅。”

“那我不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锅里的菜捞了一茬又下一茬,羊肉见底了,宽粉泡得发软,青菜烫得蔫头耷脑。电视里春晚开着当背景音,没人真看,就是图个热闹。窗外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烟花在半空炸开又散落,红的绿的紫的,映得满屋子光影乱晃。

林晚捞完最后一筷子金针菇,打了个饱嗝,靠在沙发背上揉肚子:“吃撑了。”

陈默站起来收拾碗筷,往厨房端了一趟又一趟,林晚要帮忙被他按回沙发上:“你坐着,我来。以前在家吃完饭都是我刷碗,陈磊往沙发上一躺,妈说‘让你哥刷,你哥刷得干净’。现在我刷自己家的碗,心里舒坦。”

“你这话说的,跟我剥削你似的。”

“我乐意被剥削。你工资比我高,长得比我好看,脑子比我好使,我除了刷碗没什么核心竞争力。”

林晚拿脚踹他小腿:“少来这套。你核心竞争力是肯刷碗,别弄丢了。”

陈默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碟切好的橙子,摆在茶几上:“饭后水果,赵敏朋友圈说的,补充维生素。”

“你什么时候看赵敏朋友圈了?”

“她发的不多,我就扫一眼。主要是看她有没有发你加班到半夜的照片,发了我就打电话催你回家。”

林晚拿了一片橙子塞嘴里,甜中带酸,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拿手背一抹,看着茶几上乱七八糟的碗碟、电磁炉盘成一圈的电线、沙发缝里掉的花生壳,忽然觉得踏实。窗外烟花的响动渐渐稀了,零星几挂小鞭收尾,远处传来电视里倒计时的欢呼声,模模糊糊的,隔着窗户听不真切。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张桂芬发来一段语音,点开是老太太扯着嗓子喊:“闺女过年好!明天早点来,你爸炖了排骨!”背景里林建国插嘴:“让陈默也来!别空手,带两瓶我喝的那种二锅头!”

林晚把语音放给陈默听,陈默一边擦桌子一边应:“听见了,二锅头,我柜子里存了两瓶,明天拎上。”

“我爸就这点要求,一瓶酒就能收买。”

“岳父好哄。”陈默把抹布洗了挂好,坐回沙发,手搭在林晚肩膀上,“你妈还有别的话没?”

“没了。就这些。”林晚往后靠了靠,脑袋枕在他肩膀上,盯着窗外最后一朵烟花散成火星子,慢悠悠说,“陈默,日子是自己的,过得好不好,跟有没有人掺和关系不大。两个人要是心齐,吃火锅就挺好。”

陈默低头在她头发上蹭了一下,没说话,嘴角咧着,半天合不拢。锅里还剩一勺汤底,小火咕嘟着,冒细碎的泡。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