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两点半,车间主任老赵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摆着两张纸。
一张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另一张是补偿金核算单。
工龄十八年,按上年度月均工资四千三算,补偿金七万七千四。
老赵把笔递过来,眼睛盯着窗户外面那棵掉光叶子的梧桐树,说老周你签了吧,厂里效益不好,五十岁以上的优先优化,这是集团定的。
我攥着笔没动,手指头压着核算单上的“七万七千四”那几个数字,指关节泛白。
办公室暖气烧得足,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老赵又说,你那个岗位下个月要上自动化设备,六个人留两个,你也知道现在数控机床一个人能看三条线。
我签了字,把核算单折好塞进棉袄内兜,出门时老赵在背后补了一句,老周你别怨我,我比你小五岁,下一个就是我。
回到家我没跟媳妇张秀兰说实话,只说厂里放假,歇两天。
她正在厨房炸丸子,头也没回,说放假正好,明天你妈复查你去医院排队,我店里走不开。
张秀兰在小区门口盘了个十来平的菜店,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能落四千来块。
儿子周强在省城念大三,每个月生活费两千二,雷打不动十五号转账。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出门,没去医院。
先去了城西劳务市场,蹲到十点没找着活儿,人家一看身份证就摆手。
又跑了三个中介,登记费交了八十,说让等电话。
等到第三天,电话没响,张秀兰先炸了。
她从邻居王姐那儿听说厂里裁员的事,晚上关了店门回来,把围裙往沙发上一摔,说周建国你长本事了,七万多补偿金你瞒得死死的,你想干啥?
换车?
还是给你那个赌鬼弟弟填窟窿?
我弟弟周建军欠了网贷八万块,年前催收电话打到我妈那儿,老太太差点背过气去。
这事儿张秀兰记了三年,隔三差五翻出来敲打我。
我说补偿金存定期了,留着给周强毕业找工作用。
她冷笑一声,说行,那从下个月起生活费你自己想办法,菜店挣的钱要攒着交社保,我的养老不能断。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裂了道缝,看招聘信息得歪着头找角度。
四十七岁的老同学李卫东发来条语音,说老周你干不干保洁,商场夜班,一晚一百二,就是得能熬夜。
我没回。
在车间干了十八年技术工,手上带过二十几个徒弟,现在去扫厕所,传出去这张脸往哪儿搁。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第五天。
那天去医院给我妈拿降压药,缴费窗口排了四十分钟,轮到我的时候后面一个穿貂的年轻女人推了我一把,说大叔你能不能快点,我赶时间。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翻了个白眼。
就那个白眼,比老赵的辞退通知书还扎人。
回家路上经过劳务市场,看见李卫东蹲在路边啃烧饼,他去年从纺织厂下岗,现在做三份钟点工,一个月挣六千多。
他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牙上还沾着芝麻,说老周你想通没有,面子值几个钱。
第二天我去商场报了到,保洁部主管是个三十出头的退伍兵,姓方,说话嘎嘣脆。
他带我看了一圈地下停车场和三层卫生间,说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两个人负责两万平,地拖三遍,垃圾清两趟,马桶刷到没味儿。
我点头,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周哥你看着就是干实事的人,先试三天。
试工第一晚我差点把腰折了。
地下车库那台洗地机我琢磨了半小时才弄明白前进后退怎么切换,转弯的时候没控制好,撞翻了一排灭火器。
方主管听见动静跑过来,没骂人,手把手教我,说这台机器两万八,赔不起,你悠着点。
后半夜刷三层男卫,蹲坑缝隙里塞着烟头和槟榔渣,得用小铲子一点点抠。
有个喝醉的小伙子推门进来,看见我蹲地上,愣了一下,说大爷您这岁数还干这个?
我头也没抬,说大爷五十三,比你爹还小两岁。
干到第三天,张秀兰发现我早上六点半才回家,身上一股消毒水味儿。
她堵在门口问,周建国你晚上干啥去了?
我说找了份工,商场保洁。
她愣了三秒,然后声音拔高了八度,说你是不是疯了,让亲戚朋友知道了我这脸往哪儿搁?
你以前好歹是技术员,现在去扫厕所,周强在学校抬得起头吗?
我说周强一个月两千二的生活费是他爹扫厕所挣的,比他爹借钱给他丢人强。
她摔了门进屋,一整天没跟我说话。
真正让张秀兰闭嘴的是第十天。
那天我发了头一回工资,十天试工期按天结算,一天一百二,一共一千二。
晚上我当着她面把钱塞进抽屉,说这是额外挣的,菜店的钱不动。
她斜了一眼没吭声。
又过了三天,我晚上回来的时候她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摆着一碗热着的疙瘩汤。
她说你吃吧,吃完把碗洗了。
我端起碗,她补了一句,你们商场那个保洁还招人不,我菜店隔壁刘姐也想找点夜班活儿。
转折出在第二个月。
商场四楼新开了一家连锁火锅店,装修完开业前要开荒保洁,方主管把活儿派给我和另一个小伙子,两万平的地面、玻璃幕墙、厨房油污,三天干完给一千五。
我喊了李卫东和菜店隔壁刘姐一起干,三个人熬了两个通宵,第三天早上火锅店老板来验收,拿白手套往排烟罩上一抹,干干净净。
老板当场加了两百块奖金,说周师傅你这活儿干得漂亮,以后我们店每月深度清洁包给你。
这事儿传开以后,商场里三家奶茶店、两家服装店把夜间清洁都包给了我,一个月固定多挣一千八。
我又找了两个下岗的老伙计搭班,一个负责东区一个负责西区,我居中调度,抽成百分之十五。
第三个月开始,我每天下午四点出门,凌晨收工,回家睡到上午十点,下午跑两个小超市的日保,一天下来稳定进账三百到四百。
手上磨出茧子,腰上贴了膏药,但每个月十五号给周强转生活费的时候,备注栏里能多打一行字:爹挣的,放心花。
张秀兰的态度转变是在第四个月。
那天她菜店进货的三轮车坏在半路,一车白菜土豆搁在路边,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快哭了。
我正带着李卫东在火锅店做保养,撂下电话骑电动车赶过去,二十分钟把三轮车链条接好,又把二十几筐菜给她搬到店里。
她站旁边看着,突然说了句,老周你手劲比以前大了。
我说天天拎水桶练的。
那天晚上她主动把我那件磨破袖口的工服拿去补,补完叠好放在床头,针脚密实。
我妈那边一直没敢说实话。
老太太七十三了,心脏搭过桥,最怕受刺激。
每个月我照常回去两趟,拎点水果点心,说厂里忙。
直到上个月她自己去商场买棉鞋,在三楼卫生间门口看见我蹲地上换垃圾袋。
她站那儿看了得有半分钟,我抬头的时候她扭头就走。
我追出去喊妈,她站在电梯口,手扶着栏杆,说建国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千块钱,有零有整。
她说这是你弟上个月还我的,你拿着买双好鞋,天天站着别舍不得。
我说妈你收回去,我一天挣三四百,不缺钱。
她瞪了我一眼,说挣四百你也是我儿子,拿着。
那两千块钱我没花,夹在驾驶证里。
后来周强放暑假回来,我晚上出门干活他非要跟着去,说想看看我到底干啥。
那晚上他跟我刷完三层卫生间,蹲在楼梯间啃面包的时候,他说爸你以前在厂里当技术员,现在干这个,心里憋屈不?
我说憋屈啥,你爸现在一个人管五个地方的保洁,手底下六个兵,比当技术员管的人多。
他嘿嘿笑,说那你好好干,等我毕业了给你投资开个保洁公司。
我说你先把挂科那两门补考过了再说。
上个月底,我在商场碰见以前厂里的同事老孙。
他比我大三岁,裁员后一直在家待着,头发白了一半。
他看见我穿着工服推着洗地机,愣了一下,说老周你咋干这个了?
我说挣钱呗,一天三四百。
他撇了撇嘴没说话,转身走了。
过了三天,他媳妇给我打电话,问商场还缺人不,老孙在家闲得天天喝酒骂人。
我说缺,让他来找我。
老孙来的头一天晚上,我们俩蹲在商场后门吃盒饭,他扒拉着米饭问我,说老周你不觉得丢人吗?
我说丢啥人,我闺女——我儿子——的生活费是我一桶一桶水拎出来的,我老娘的心脏病药是我一个马桶一个马桶刷出来的,谁丢人?
他闷头扒完饭,说行,我干。
昨天下午,张秀兰破天荒给我发了条微信,就六个字:晚上回来吃饺子。
我到家的时候她正包着,韭菜猪肉馅,案板上还摆了一瓶二锅头。
她头也没抬,说老周你那个保洁队还缺个管账的不,我菜店下午五点关门,正好帮你记记工。
我坐她对面,她递过来一个饺子皮,说以前是我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早忘了。
她拿擀面杖敲了我一下,说忘个屁,你那个记账本上个月还记着“张秀兰摔门一次,扣一百”。
我嘿嘿笑。
她翻了个白眼,嘴角翘着。
窗外楼下有个收废品的老头正拿喇叭喊,旧手机旧电脑换菜刀换剪子。
我喝了口酒,心想这日子过得挺带劲。
人活到五十多岁才明白,面子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你跪着要面子的时候,别人拿你当笑话;你蹲下挣里子的时候,全家跟着你挺直腰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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