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六十二那年，开始睡不好觉。

也不是完全睡不着，就是睡不踏实。晚上十点躺下，翻来覆去到十一二点才迷糊过去，凌晨两三点准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瞪着天花板等天亮。白天没精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栽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跟鸡啄米似的。老伴张玉兰说他，你晚上不睡，白天打盹，恶性循环。老周说，我也不想，管不住。

张玉兰比他小两岁，睡眠好，头一挨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她看老周折腾，也跟着睡不好。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老周在床上翻身，床板吱呀响，她就说，老周，你数羊。老周说，数了，数到八百多，越数越精神。张玉兰说，那你想点别的事。老周说，想啥。张玉兰说，想点高兴的。老周说，我这一辈子，高兴的事没几件，想一遍就完了。

老周退休前在粮站上班，干了三十多年保管员，管仓库的。他那个人仔细，账目清楚，粮食进出一笔一笔记，没出过错。退休以后，这仔细的毛病没处使了，就转移到睡觉上。几点睡、几点醒、睡了几个钟头，他都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张玉兰翻过一回，密密麻麻的，跟粮站台账似的。

有一天，老周在手机上看见一篇文章，标题写着：睡觉前，摸一摸这个部位，让你一觉睡到自然醒！睡眠差一定要看。老周点开看了，里头说，睡前揉一揉耳朵，揉热了，就能睡得香。文章说，耳朵上穴位多，揉耳朵等于给全身做按摩，安神助眠，比吃药强。

老周把手机递给张玉兰，说，你看这个管用不。张玉兰扫了一眼，说，你试试呗，又不花钱。老周说，那就试试。

当天晚上，老周洗完脚，坐在床边，开始揉耳朵。他揉得很认真，左手揉右耳，右手揉左耳，揉得耳朵发红发烫。张玉兰在旁边看着，说，你轻点，别把耳朵揉掉了。老周说，文章说要揉热。揉了十来分钟，耳朵热了，老周躺下，闭眼。

那天晚上，他醒了三回。跟以前差不多。

第二天早上，老周跟张玉兰说，不管用。张玉兰说，你揉了一回就指望管用？人家文章说了，得坚持。老周说，那就再揉揉。

揉了一个礼拜，老周的耳朵天天晚上红通通的，睡眠还是那样。张玉兰说，是不是你揉的方法不对。老周说，文章上就这么说的。张玉兰拿过手机又看了一遍，说，人家还说要配合泡脚、喝温牛奶、睡前别玩手机。老周说，我没玩手机，我就看那个文章。张玉兰说，那也算看手机。

老周就不看手机了，每天睡前揉耳朵、泡脚，张玉兰给他热一杯牛奶。又揉了一个礼拜，老周说，好像强了点，昨晚中间没醒。张玉兰说，那就接着揉。

其实老周心里明白，没强多少。但他说“强了点”，是因为张玉兰天天晚上给他热牛奶，他不好意思说不管用。老周这辈子不会说软话，但他心里有数。

揉到第三个礼拜，出了一档子事。

那天老周揉完耳朵，躺下，照例翻来覆去。翻到半夜，他摸黑起来上厕所，脚底下绊了一下，人往旁边一歪，手扶住了床头柜，没摔着，但把柜子上的水杯碰掉了，咣当一声。张玉兰醒了，坐起来说，咋了。老周说，没事，杯子掉了。张玉兰开了灯，看见老周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柜子，一只手捂着腰。她说，闪着腰了？老周说，没闪，就是抻了一下。

第二天腰疼起来了。老周走路得慢慢挪，坐下站不起来，站起来坐不下去。张玉兰说，去医院看看。老周说，不用，贴个膏药就行。张玉兰没听他的，给闺女打了个电话。闺女在电话里说，爸，你去医院，拍个片子，别拖着。老周这才去了。

到了医院，骨科大夫看了，说腰椎有点错位，不严重，但得养着。开了膏药，又让他做理疗。做理疗的大夫姓陈，四十来岁，一边给老周做手法一边跟他聊天。陈大夫说，大爷，你腰不好，是不是睡眠也不好。老周说，你咋知道。陈大夫说，腰不好的人，睡觉翻来覆去，容易失眠。他说，你这是恶性循环，腰不舒服睡不着，睡不着腰更累。

老周说，我揉耳朵了，不管用。

陈大夫说，揉耳朵管点用，但不是人人都管用。他说，睡眠这事儿，得综合着来。他说，第一，作息要固定，每天几点睡几点起，到点就上床，睡不着也躺着。第二，白天别打盹，实在困了眯十分钟，别超过。第三，睡前别想事，尤其是别算账、别琢磨明天干什么。第四，床垫子别太软，你这腰，睡硬一点的好。

老周说，我那个床，睡了十几年了。

陈大夫说，回去换一个，别舍不得。

老周回家跟张玉兰说了。张玉兰说，换。第二天两个人去家具城，挑了个棕垫的硬床，一千八。老周心疼钱，说，这床比我那个贵三倍。张玉兰说，你腰好了，多睡十年，一年才一百八。

换了床，老周按陈大夫说的，每天十点上床，睡不着也躺着，白天不睡，困了就站起来走两步。张玉兰把家里的窗帘换成了遮光的，晚上拉上，屋里黑洞洞的。她又把老周睡前那杯牛奶换成了温水，说牛奶涨肚。

头一个礼拜，老周还是醒，但醒了不着急了，就躺着，慢慢又迷糊过去。第二个礼拜，他能睡到四点多。第三个礼拜，有一天早上张玉兰先醒的，一看表，六点半了。老周还在打呼噜。她没叫他，蹑手蹑脚起来做早饭。粥熬好了，老周从屋里出来，揉着眼说，几点了。张玉兰说，七点。老周说，我睡到七点？张玉兰说，你昨晚十点睡的，九个小时。老周站在那儿，有点不信。他说，我九个小时没醒。张玉兰说，中间翻了两回身，没醒透。

老周笑了。他一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跟粮站盘完账、账目全对上那天一个表情。

后来老周跟陈大夫说，你那几招管用。陈大夫说，不是我的招管用，是你自己管住了自己。他说，揉耳朵、泡脚、喝温水，这些都是辅助，最要紧的是作息规律，别跟自己较劲。他说，很多老人睡不着，是因为白天没事干，精力没消耗，晚上自然不困。你白天出去走一走，干点活儿，累了，晚上自然就睡了。

老周听进去了。他白天开始出去转，早上走四十分钟，下午去小区门口的棋摊看人下棋，有时候也上手。他还把阳台上的花盆拾掇了一遍，换土、施肥、剪枝，弄了一下午，腰有点酸，但晚上睡得香。张玉兰说，你这比揉耳朵强多了。

那篇文章老周后来再没看过。他偶尔还揉揉耳朵，想起来就揉，想不起来就算。他跟张玉兰说，那文章说得不全对。张玉兰说，咋不全对。老周说，它说揉耳朵能睡到自然醒，可它没说，你得先换个硬床、白天别打盹、睡前别想事。它光说摸一摸，摸完了该醒还醒。

张玉兰说，那你还摸不摸。

老周说，摸，顺手的事。

有一天晚上，老周揉完耳朵躺下，张玉兰在旁边翻了个身。老周说，玉兰，我跟你说个事。张玉兰说，说。老周说，我以前睡不着，老算账。张玉兰说，算什么账。老周说，算我这一辈子干过的事，哪件干对了，哪件干错了。算完了就睡不着了。张玉兰说，现在呢。老周说，现在不算了。他说，我想明白了，对错都过去了，算也算不回来。张玉兰说，你早该想明白。

老周说，那个陈大夫说的，睡前别算账。他说，我这辈子就会算账，不算账我干什么。

张玉兰说，你算算明天早上吃什么。

老周说，吃包子。

张玉兰说，行，睡吧。

老周闭上眼。耳朵还热着，床板硬邦邦的，撑着腰，舒服。他听着张玉兰在旁边匀匀的呼吸声，自己也慢慢跟上了那个节奏。窗外的路灯透过遮光窗帘的边缝，进来细细的一条光，落在柜子上，不动了。

老周后来跟人说起睡觉这事，他说，睡不着别硬睡，起来走两步，白天别打盹，床垫子硬一点，别算账。人家说，那揉耳朵呢。老周说，揉也行，不揉也行，你心里踏实了，不揉也睡得着。

人家问，怎么算心里踏实。

老周想了想，说，就是躺下以后，不琢磨明天的事，也不琢磨昨天的事，就琢磨今晚上这个觉，琢磨着琢磨着就睡着了。

他这话说得有点绕，但老周自己知道，就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