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离婚手续是下午两点四十，我从民政局侧门出来，直接去了对面的营业厅，把用了十一年的手机号销了。柜员问我要不要保留三个月，我说不用。她递出那张销户单的时候，我把它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转身往机场大巴站走。同一时刻，我前夫一家十口人正守在妇幼保健院三楼B超室门口，陪一个叫周敏的女人做产检。大夫看了两张单子，说了两句话，月份对不拢。我前夫的电话从三点零六分开始打，一直打到我登机，打了四十一个。
我嫁进刘家那年二十三，刘家做卤味，在城西菜市场有两个摊位。公公凌晨三点起来烧卤锅，婆婆守摊，我前夫刘强负责送货。我进门第二天就被安排去摊上帮忙，婆婆说，自家人，工钱就不算了，管饭。我在摊上站了四年，切猪耳、称鸡爪、收钱、找零，冬天手上全是裂口，贴创可贴不管用，得缠胶布。刘强每天送完货就去隔壁茶馆打牌，中午回来吃饭，饭盒是我早上装好的，他吃完了把空盒往台面上一放，人就走了。这些我当时没觉得不对，菜市场里家家都这么过。真正让我记到现在的，是第四年冬天，我小产，躺在家里第三天，婆婆来敲门，说摊上忙不过来，问我能不能去把上午的账理了。我去了。收摊的时候公公数完钱，抽了三张十块的给我，说，拿着买点红糖。我把那三十块钱接过来，塞进围裙口袋，手在口袋里攥了一路，回家才发现攥成了团。
周敏是去年开春出现的。她在菜市场对面的药店上班，来摊上买过两回卤牛肉，第二次是刘强给她称的，多抓了一把鸭胗没算钱。我看见了，没吭声。后来刘强送货的三轮车老在药店门口停，婆婆问我，强子最近是不是跑得勤。我说，单子多了。婆婆就没再问。再后来，周敏来摊上不买肉了，直接绕到后面跟婆婆说话，两个人站在卤锅边上，声音压得很低。我切我的猪耳，刀没停。婆婆回来跟我说，周敏这姑娘命苦，家里没人了，一个人租房子住。我说，哦。那天晚上刘强回来得晚，我给他热饭，他坐在桌边刷手机，忽然说了一句，周敏怀孕了。我把热好的饭放他面前，说，你的？他没抬头，说，我的。
接下来两个月，刘家的态度变得很快，快到我不用猜就知道他们开了会。婆婆不再让我碰摊上的账，说让我歇歇。公公见了我开始叹气。刘强不回家吃饭了，但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内容永远是三个字，在忙呢。真正挑明是在端午节，刘家照例在饭店包了一桌，十口人，大伯子小叔子两个姑子全到。我进门的时候，周敏已经坐在婆婆旁边了。婆婆招呼我坐，给我盛了碗汤，然后说，小敏这胎不稳，大夫让静养，我想着，让她搬家里来住，你那个屋朝阳。桌上没人接话，大伯子低头剥虾，小姑子给周敏递醋瓶。我端着那碗汤，喝了一口，放下，问了一句，那我住哪。婆婆说，你先回你妈那边住一阵，等这边安顿好了再说。刘强从头到尾没看我，他在给周敏夹菜。
那顿饭之后我就开始办手续。刘强不拦，婆婆也不拦，他们大概觉得我会闹，会要钱。我没闹。我找了一间出租屋，把自己的东西分四趟搬完，搬第四趟的时候在楼道碰见婆婆，她手里拎着一袋周敏的换洗衣物，看见我搬箱子，愣了一下，说，搬呢。我说，搬呢。她侧身让了让，我过去了。离婚协议是刘强找朋友写的，我看了看，卤味摊是公公的名字，房子是婆婆的名字，刘强名下只有那辆送货车，开了七年，估值八千。存款那栏写着，无。我签了字。签完字刘强说，你那个手机号是家里宽带绑的，你别停，停了家里网就断了。我说，行。
所以我才拖到办完手续才去销号。销号之前我给宽带公司打了电话，把套餐改到了婆婆的名字下，办完才去营业厅。这些事我一句都没跟刘家说。
办手续那天早上，刘强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今天家里人都要去医院，周敏做排畸，问我要不要改天。我说不用，就今天。他回了个好。十点半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头，他开着那辆估值八千的送货车来的，车上还贴着卤味摊的广告。办完出来他问我去哪，捎我一段。我说不用，我坐大巴。他哦了一声，上车走了。
下午三点零六分，我坐在机场大巴上，手机响。我没接。三点十二分又响。三点二十、三点半、三点四十。到第四通的时候我把他设成了静音。大巴上人不多，前排有个老太太在剥橘子，橘皮的味道混着空调风飘过来。我掏出那张销户单看了看，又塞回去。五点十分到机场，办登机牌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两回。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未接来电四十一个，全是刘强。还有两条短信，第一条是三点五十一分发的，说，大夫说月份不对。第二条是四点二十三分，说，你到底在哪。
后来这些事是我表妹告诉我的。表妹在妇幼保健院做护士，那天正好在B超室那一层。她说那天刘家来了十口人，公公婆婆、大伯子两口子、小叔子、两个姑子、姑子的对象，加上刘强，把B超室门口的椅子坐满了。周敏进去做检查，做了快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大夫跟着出来，拿着两张单子，问，末次月经是哪天。周敏说了个日子。大夫又看了看单子，说，按这个日子算，孩子应该是十六周，但B超测出来是二十一周，差了一个多月。刘强在旁边插了一句，说，是不是算错了。大夫说，日子是你自己说的，B超是机器测的，你回去想想。说完就进去了。走廊里十口人站着，没人说话。公公先走的，说摊上没人。婆婆跟着走了。大伯子两口子说孩子放学要去接。两个姑子说单位还有事。最后剩下刘强和周敏，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周敏在哭，刘强在打电话。
表妹说，刘强那四十一个电话，是从医院走廊打到停车场，又打到卤味摊，打到家里，打到他所有能想到的我能去的地方。他打到机场的时候我已经登机了。空姐提醒关手机，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屏幕最后亮了一下，是刘强的短信，说，你回来，咱们重新说。
我没回。飞机起飞之后我把那张销户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夹进了护照里。那个号我用了十一年，存着菜市场供货商的电话、卤味摊老主顾的号码、刘家所有亲戚的联系方式。销号之前我导了一份通讯录，存进新手机的卡里。但我没把新号码给刘家任何人。表妹问我，姐，你就这么走了？我说，走了。她说，那摊上那些账呢。我说，什么账。她说，你在摊上干了四年，一分钱没拿，账都在你手里过，你比谁都清楚这四年摊上挣了多少。我说，账本在公公床底下那个铁盒里，我记的那本，最后一页是去年腊月二十九，结余四万七。表妹说，那你怎么不要。我说，要了，就得回去。
表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说，姐，刘强今天在摊上跟公公吵了一架，说摊上钱不对，公公说他记的账丢了一本。刘强说丢的那本是你在的时候记的。公公说那本就别找了，找出来更说不清。
我在电话这头把护照翻到夹着销户单的那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了。
其实事情到这儿，账已经很清楚。刘家以为我走了，账就烂了。他们没算到的是，我记的那本账，每一笔进出后面都标了日期和经手人，连公公每天从钱盒里拿多少烟钱我都记着。我没带走那本账，因为它放在公公床底下，我带不走。但我脑子里有一份，十一年，每一天，每一笔。这笔账的名字不叫工资，叫“自家人不算钱”。刘家拿这三个字用了四年，用我的工、我的账、我的肚子，最后连我那个手机号都想接着用。他们觉得我不会算，或者算出来也不会要。他们算错的是，我不算账，但我记账。我不回去要，但我也不回去。
飞机落地是晚上七点四十。我开了新手机，通讯录里存着表妹的号，还有我早就联系好的一个房东的号，在南方一个地级市，房租一个月八百，楼下是菜市场，卖卤味的摊子有三家。我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口的时候，新手机进来一条短信，是表妹发的，说，刘强在摊上翻了一晚上，把那本账翻出来了，公公不让他看，两个人抢，账本撕了。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拖着箱子往出租车排队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张销户单，就着路灯看了看。下午两点四十办的手续，柜员的章盖得有点歪。我把它重新折好，这回没塞口袋，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有些账不撕是账，撕了就不是账了。刘家十口人那天在医院走廊站成一排的时候，大概没人想起来，他们陪的那个“外人”做的产检，日子是我最后一次去摊上结账那天之后定的。那天我结完账，把账本合上塞进铁盒，跟公公说，爸，明天我晚点来。公公说，行。那是去年腊月二十九。周敏跟大夫说的末次月经日子，是正月初十。可正月初十刘强还在我屋里睡。
这些我没跟任何人说。我扔了销户单，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司机说了地址。司机问，走高速还是走国道。我说，走高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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