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赣的兵事一册册归了档,崇义县新立的碑石上苔痕尚浅,赣州城里的社学传出了童子的诵书声。读者诸君却须暂且按下这条线——且说此前两年,正德八年到十二年,王守仁还有一段鲜少为人称道的岁月。那几年没有刀兵,没有捷报,却在无声处,把心学的根扎得极深。
正德八年十月,朝命下来,升他做南京太仆寺少卿。南京是留都,太仆寺管的是马政,位虽清贵,实是闲职。朝中有人以为这是贬他,有人以为这是安置他,守仁自己却微微一笑:闲职好,闲职正好讲学。
赴任路上,他先绕道余姚省亲。老父龙山公须发又白了几分,见儿子从龙场瘴疠里活出来、又从庐陵做到京官,只淡淡说了句:"官做大了,学问莫荒废了。"守仁拜下去,久久不起。
自余姚南下,恰与徐爱同舟。徐爱是他的妹夫,也是门下第一个学生,字曰仁。舟行水上,徐爱捧出平日所记的问答,请先生过目。守仁翻了几页,忽问:"《大学》'如好好色,如恶恶臭',你如何解?"
徐爱道:"见善事如见美色般欢喜,见恶事如闻恶臭般厌恶。"
"那只解得一半。"守仁摇头,"见到美色的那一眼,便是知;生欢喜心的那一刻,便是行。知与行,原是一件事的两个名字,不是两截功夫。"
徐爱怔在船头,江风拂面,半晌才道:"学生记下。"他自此一路随录,日后辑成一部《传习录》,此是后话。
二
太仆寺衙门设在滁州。滁州虽小,山却极好——琅琊山,欧阳文忠公修醉翁亭的地方;山下一潭深水,唤作龙潭。
马政是个轻省差事,登记马匹,核点草料,守仁批完了公文,余下的时光全数交给讲学。四方学子听说阳明先生在滁州,负笈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多得讲席坐不下。
于是有了那一夜的景象。
时值盛夏,月出东山,龙潭水面浮起一层碎银。有弟子提议:室内闷热,何不环潭而坐?守仁抚掌称善。众人便沿着潭边席地而坐,一圈,又一圈,后来者无处可坐,便坐在外围的石上、坡上。数百人环潭如月晕,静听先生说话。守仁说到会心处,有人低诵,有人长歌,歌声一句递一句,在山谷里荡开,惊起宿鸟,振于林樾。夜半方散,歌声犹在山中盘旋。
滁人相传,那年月的琅琊山下,夜里行路不怕迷途,只须循着歌声走,便到先生讲学处。
然而功夫深了,病也跟着深。有个弟子静坐了半年,自觉颇有所得,一日喜滋滋来见:"学生近来静坐,此心澄澈,安然如止水。"
守仁问:"你出得静室,遇着事情呢?"
那弟子脸色一变:"一出静室,遇事便乱。"
"这就坏了。"守仁叹道,"静坐是药,不是饭。病是心猿意马,多思多虑,故用静坐医他。药吃久了,人却恋上了药——喜静厌动,遇事便倒。那样养出来的,不是定,是槁木死灰。"
"那如何才是定?"
"静亦定,动亦定。"守仁道,"定在心,不在境。静时的定是小定,经不得风;要在事上磨,事来了不乱,过了不留,那才是动亦定。你如今躲在静处求定,将来一到利害关头、毁誉场中,那点水面的平静,一搅便碎。"
弟子悚然。守仁又道:"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这话当时说者无心,数年之后,方显出千钧的分量——那是后话,此处不提。
三
滁州讲学之余,守仁常回越中。会稽山麓有处地方,唤作南镇,山花开时,漫谷如霞。
那年春深,守仁与友人弟子同游南镇。一行人转过山坳,忽见岩下一树深花,开得正盛,灼灼照眼。有个友人忽然驻足,指着那树花,发难道:
"先生常说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与我心有何相干?"
这一问问得极毒。满座弟子都停了脚——他们平日听惯了"心外无理""心外无物",却从未想过这一层:山中之花,你不看它,它不开得好好地么?可见物在心外。
守仁不恼,也不急着答。他走到花树之下,看了一看,又回头看了看众人,缓缓道: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山谷里一时极静。那友人皱眉,弟子们面面相觑,人人觉得这话里有千钧之力,却又一时抓摸不着。
还是徐爱在旁,试着替众人问出来:"先生这话,莫非说花是人心中生出来的?"
"不然。"守仁摇头,"花自是花,开在山中,不因你看它而生,不因你不看而灭。我说心外无物,不是说没这棵树、没这些花——是说这花的颜色、这花的国色天香、这花在你眼前'一时明白起来'的那一点,不在心外。"
他折身走向潭边,以杖画水:"你们看,我问你们什么是'花'。你们说,草木之一类也。可你说的'花'这个字、这份美、这一树春色,从何处来?是从你心上过的。天地生那棵树时,并没有附一个'花'字、一种'美'在树上。你不看它时,那树自顾自地开着,与你我的心两不相干,一片沉寂——'同归于寂'的寂,不是不存在,是彼此不相照。你一眼看去,寂的忽然亮了,'花'才成其为花。"
徐爱还待再问,守仁竖起一根手指:"你须记得,我说的'物',不是桌椅山川那个物。意之所在便是物——意在于事亲,事亲便是一物;意在于读书,读书便是一物。我说的物,原是'事'。人活一世,哪一件不是心里的事?心中无此事,纵有千般物在眼前,也与你漠不相干;心中有了此事,草木瓦石皆能与你相照。"
"如此说来,"那发难的友人喃喃道,"先生不是说花离不得人心……"
"是说花的意义离不得人心。"守仁接道,"花开在山中,是天地的事;花开在你眼里、心里,成了春色、成了诗意、成了你心头一动,这才是你我所说的'物'。心不照,物自寂;心一照,物自明。此心与彼物,原是一体流通的——切断这一照,才是把人做了顽石、把天地做了死物。"
众人默然良久。忽有一个年轻弟子抚掌大笑:"如此说来,那一树花今日才真正开了!"
满山人都笑了。笑声落进潭水里,那树深花在风里轻轻摇动,开得依旧灼灼——只是从此以后,凡是到过南镇的人再看花,眼里便多了一层东西。
四
也是那两年间,滁州讲席上有一段问答,弟子中传为美谈。
一日,守仁指点诸生功夫,说到收放心,忽引孔子在川上的那一句话:"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说,夫子站在川上,看流水滔滔,说出了这一句。
有个弟子便问:"先生,夫子这是在赞水么?圣人是见流水滚滚,悟了天地之道?"
"你若这样解,只解着了水,不曾解着夫子。"守仁道。
"请先生指教。"
"夫子指点的,不是水,是心。"守仁指着堂前,"你看这流水,一去不返,昼夜不停——夫子眼中所见,何尝是一江之水?是他自家这一颗心,念念相续,天理流行,无一刻间断,如水一般不舍昼夜。水是借来作比的。心中天理流行不息,看什么不是流水?心中若没有那一点悟处,站在川边站到白头,也只是看见水往东流而已。"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读书须活读。后人注'逝者如斯',考据这是什么川、水有几深,考据得再精,与夫子何干?夫子那一声感叹,是从心上发出来的,你也要从自己心上接过去。接得住,则山川草木、鸟啼花落,无一不是圣人的言语;接不住,纵然把六经倒背,也只是一部死书。"
弟子肃然退下。自此滁州学子相传一句话:先生的学问,不在书上,在心上。
五
然而天下讲学的人多,会得此意的少。渐渐地,议论也来了。
有游方僧道慕名来访,座中亦有出入二氏多年的弟子。一日讲罢,一个深于禅学的弟子问道:"先生此学,与佛氏如何分别?人都说阳明的学问近禅——明心见性,不假外求,这与佛家有何两样?"
这一问,座中不少人暗暗点头。守仁却不以为忤,反赞道:"这一问问得好。佛氏之教,我也曾用过十年功夫。他讲明心,讲得极精;讲空寂,也讲得极深。若只论这一段,吾儒未必胜他。"
"那先生为何终归吾儒?"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只差在'生生'二字。"守仁道,"佛氏见这世界是苦,是幻,是镜花水月,故要超脱出去——了生死,断尘缘,入于空寂。可你们想想:他心中那一点空寂,留得住父子之情么?留得住君臣之义么?留得住这满山的春花、这一潭活水么?他把心修成了一面不起波澜的古井——井是好井,只是不活。"
"吾儒如何?"
"吾儒见这世界是生机,是造化之仁。"守仁缓缓道,"天地之大德曰生。你看春来草木萌动,你看谷底溪水不舍昼夜——天地无一息不在生养万物,人心便是这一点生机凝成的。所以吾儒也讲静,也讲空,却是空而不寂:静时涵养,是要那点生机养得纯粹;遇事时便要发出来,发在事亲上便是孝,发在事君上便是忠,发在恻隐处便是仁。佛氏割断这生机,求一个了局;吾儒顺这生机做去,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这是两家根本上岔路的地方。老氏清净自守,犹有一层收束;佛氏空寂,则干脆把生生之意抽去了。抽去了这一点,纵然明心见性,那心也不是人的心。"
那弟子沉吟半晌,起身长揖:"学生十年禅功,今日方知病根所在。"
守仁扶起他,望向窗外:"儒释之分,不在坐禅不坐禅,在出得来出不来。静得进去是功夫,动得出来是本体。我辈吃的是人间烟火,担的是人间担子——这一点生生之仁,割不断,也不该断。"
讲席既盛,声名日广。滁州之后,正德九年,守仁升南京鸿胪寺卿,讲学之地移到留都,从游者益众。三年之间,心即理、知行合一、心外无物,三大宗旨次第讲透,自成一家气象。有弟子私下问:"先生的学问,可曾说完?"
守仁笑而不答。
他不说,天也不等人。南赣的兵事初定,朝报却一封比一封急——江西腹地,宁王朱宸濠蓄养死士、广结权贵,声势一日大过一日;南昌城中,风声鹤唳。有心人已经看出,一场动摇东南的大乱,正在暗处成形。而谁也不曾想到,接住这场大乱的,会是这个在滁州月夜里与数百学生环潭而坐、歌声振谷的闲官。
山雨欲来。歌者犹自不觉。
《王阳明传》●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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