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过来的时候,程亦刚把车停进小区地库。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看着那个名字,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先生,你放过自己吧。”小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一点恨铁不成钢。
程亦没说话。她靠在驾驶座上,车库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鸣声。
“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非要把它耗在一段没结果的感情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自己照过镜子没有?”小蓝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图他什么呢?图钱?图地位?还是图他能把你哄得开心?你摸着良心说,你图得到哪一样?”
程亦盯着车顶那盏白炽灯,光线刺得她眼睛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她图什么呢?她早就问过自己无数遍了,答案是,什么都图不到。可她就是走不出来。
“他给你的痛苦还不够多吗?”小蓝叹了口气,“行了,我不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电话挂断,地库又恢复了寂静。程亦在车里坐了很长时间,久到手机备忘录自动锁了屏。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也是在这辆车里。
那天是陈屿的生日。程亦提前订好了餐厅,又拐去商场挑了一块一万二的腕表。她站在柜台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刷了卡。
她知道,陈屿不缺一块表。他手腕上那块是百达翡丽,车库里停着三辆车,光那辆路虎就够她攒七八年。但程亦想让他知道,她对他的心意是真的。
她到餐厅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陈屿的兄弟们,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女孩子。陈屿坐在主位上,左手边一个穿了件低胸连衣裙的女孩正凑在他耳边说话,笑得眼睛都弯了。陈屿也在笑,嘴角的弧度她太熟悉了。
程亦在门口站了两秒,还是挤出笑容走了上去。她叫了一声“屿哥”,把手里的礼袋递过去,说生日快乐。陈屿接过来,没拆,随手放在桌边,说了一声“谢了”,就又扭过头去和那女孩聊天了。
那顿饭程亦不知道是怎么吃完的。她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看着陈屿和那群人推杯换盏。她插不上话,也融不进去。后来散场的时候,陈屿喝多了,被一个兄弟扶着。
程亦走过去想搭把手,陈屿却推开了她,说了一句让她到现在都忘不掉的话:“你先回去吧,有人送我。”
他说的“有人”,是那个低胸连衣裙的女孩。
那天夜里,程亦没有回去。她把车停在小区楼下,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很久。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五年的感情,在陈屿那里,可能连一块表都不如。
但如果是这样,她早就该放手了。她为什么一直攥着不放?
程亦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在那个冬夜,她加班到凌晨,累得连地铁都没赶上,站在路边打不到车的时候,陈屿开车来接她,还给她带了一碗蹲在路边的热馄饨。
那碗馄饨的塑料盖子烫得她手指发红,陈屿就骂她笨,帮她把盖子揭开,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也可能是那年春节,她在外地没回家,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发烧,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敲门。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袋感冒药和水果,说本来要去机场的,又掉头回来了。那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这个人是在乎她的。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呢?现在她看到的是另一个陈屿。一个明明和她在一起,却从来不公开的关系。朋友圈里从来不会出现她的照片。
她打电话过去,十次有八次是无人接听。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他不是在开会,而是在陪另一个女孩子吃饭。
程亦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一个凌晨。她睡不着,随手点开了陈屿的朋友圈。他三天前发过一条状态,配图是一只猫。程亦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她确定地在陈屿家里从来没见到过这只猫。
她顺着图源去找,在一个很隐蔽的账号里找到了一条评论:“我家的猫又胖了,你是不是偷偷给它喂罐头了?”评论的人是一个女生,头像是一张自拍,笑得很甜。
程亦没有闹。她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她把那条动态截图下来,又放回去,一个人坐在床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照常和陈屿发微信,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是从那之后,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见陈屿牵着一个模糊不清的人,从她面前走过,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把这些片段讲给小蓝听的时候,小蓝气得牙齿打颤:“你脑子有坑吧?啊?他都这样了,你还要干嘛?你图他什么?你说你说!”
程亦哽咽了半天,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他以前……对我挺好的。”
小蓝被她这句话堵得无话可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行了,你别说他了。你就说你自己吧。这两个人,一个不肯放,一个不肯收,就跟在泥潭里掰扯似的。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你以为他舍不得你?你错了。他早就不在乎了。你只是在用你的青春给一具空壳供血。”
程亦知道小蓝说得对。她明明什么都看得明白,却偏偏放不开。她甚至去闺蜜群问过,说我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全告诉他了,可他总是不信,总要自己回去验证,亲眼看到才肯相信。
可等她真让他看到了,结果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太多,太敏感,太作,才把关系推向了悬崖。
她去做过心理咨询。咨询师说她有严重的低安全感,让她试着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她也试过分手、拉黑、删掉所有联系方式,但坚持不到三天,又会忍不住去翻他的社交动态。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密室里的蚊子,明明前面有光,却撞了多少次玻璃也飞不出去。
直到那天晚上,陈屿忽然主动约她吃饭。
程亦接到那条微信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没拿稳手机。陈屿很少主动约她,这半年来几乎都是她约他,他看心情回应。她以为事情出现了转机,精心打扮了一个多小时,提前半小时到了餐厅,点了他爱吃的菜。
可等到快吃完的时候,陈屿放下了筷子,看着她,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话:“程亦,我想了想,咱们俩还是朋友关系先处着吧。”
程亦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攥着筷子,指节发白,却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问他为什么。他说:“你太粘人了,让我压力很大。”
她太粘人了?她每天小心翼翼,不敢多发消息,不敢多打电话,连他回消息晚了都不敢追问,走到哪都怕给他添麻烦,她叫太粘人?
程亦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放下筷子,叫服务员买了单,站起来拿了包,头也没回地走出那家餐厅。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就断了联系。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删掉了所有合照,搬出了那个她租了三年、离他公司很近的小区。
她以为这会是自己终于放下的开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深夜躺在床上,她还是会在梦里清晰地看到那张脸,听到那个喉咙里带笑的“谢了”。
就像小蓝说的,你明明可以做更好的选择,你偏偏要把青春耗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何必呢。
她把车熄了火,上楼。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茶几上还放着那只没有送出去的腕表,是她买的,崭新的,也是某种意义的结束。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来,把包装盒拆开,戴在手腕上。有点沉。她就那么戴了一会儿,又取下来,放回盒子里,扔进了垃圾桶。
客厅安静得只剩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声。她回到卧室,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是小蓝发的消息:“你到家没?没事吧?”
程亦没回。她闭上眼睛,过了几分钟,又睁开。她拿过手机,关了静音,放在枕头边。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微微鼓起。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这个点安静地待过没有人找、没有人发消息的夜晚了。她也不确定接下来会怎样,但至少此刻,她终于愿意承认一件现实的事——
那段感情,到头来,只剩她自己不肯走。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发现小蓝又发了一长段话:“你别不回我,我昨天说重了。但你听我一句劝,不管他以后回头找你,还是那边又断了,你都别再动那个念头了。我昨天算了一卦,宝剑九,说你晚上容易反扑,容易被旧情绪吞掉。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你自己的了。”
程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放下手机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她凑近看了看,忽然想到,上个月的这个时候,她为了见陈屿一面,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就为了把那篇汇报做完,好空出一个下午去陪他吃饭。结果那顿饭他只吃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她站在镜子前面,慢慢地,把自己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很难看。但她也只能笑。
客厅里,垃圾桶里的那只表还等着被扔掉。她走过去,弯腰把垃圾袋系紧,又看了那块表一眼,表盘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捡回来。
她转身套上外套,换鞋,出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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