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独居的第五年,苏静宜常对着空屋子坐一下午。
这天她收拾旧物,翻出半张粮票。
纸页脆黄,缺了一角,是她和当年同班组的工友裴秀清分开时,一人撕了一半留的念想。
苏静宜攥着粮票,手指微微发颤。
她住的老棉纺厂家属院在冀鲁豫交界的县级市,1978年建的楼,外墙被雨水浸出一道道暗黄的印子,单元门口堆着几楼住户种的青皮南瓜。
以前在厂里上班时,她每天天不亮就到车间,和裴秀清挨着两台织布机,隔半小时就凑在一起说句悄悄话,连上厕所都要结伴。
现在退休了,以前最爱绣的枕套搁在针线筐里落了灰,连下楼和邻居聊天都懒得去。
她捏着那半张粮票,往社区的养老服务站走。
服务站的不锈钢扶手擦得发亮,门口摆着免费的老花镜,还有给热饭用的微波炉。她把粮票放在咨询台,问工作人员能不能帮着找个人。
值班的小姑娘戴着黑框眼镜,接过粮票看了半天,说这是1977年的全国通用粮票,早就作废了。
苏静宜点点头,说找人,叫裴秀清,四十多年前在棉纺厂一起上班的。
小姑娘敲了敲键盘,翻了近一年的新迁入老人登记台账,突然指着屏幕笑了,说阿姨你看,是不是这个人。
苏静宜凑过去,屏幕上的照片里,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眉眼还带着当年的影子。
住址隔了三条街,是老旧的机械厂家属院。
第二天上午,在社区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她站在了裴秀清家的门口。
敲门的瞬间,她的心跳得厉害,连扶着门框的手指都攥紧了。
门打开,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见她愣了愣。
两个人隔着防盗门的纱网,对看了足足三秒钟。
还是裴秀清先开的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确定:“静宜?苏静宜?”
苏静宜点点头,把攥在手里的半张粮票举起来。
裴秀清突然转身往屋里跑,没一会儿也捏着半张黄纸出来,两个人把两张粮票凑在一起,撕痕严丝合缝,正好凑成完整的一张。
裴秀清比她小一岁,当年是班组里年纪最小的,说话脆生生的,像刚摘的黄瓜。
这些年她跟着丈夫去了南方,辗转好几个地方打工,前几年丈夫走了,她才跟着孙子回到这座小城定居。
刚重逢的那天,苏静宜心里其实藏着点疙瘩。
她总觉得当年裴秀清要南下做生意,喊她一起,她为了照顾生病的老伴没去。
一晃四十多年,她守着棉纺厂的退休金,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比老姐妹差了一大截。
她甚至暗自猜测,裴秀清在外面赚了大钱,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说不定和自己早就没共同话题了。
刚开始那几天,两个人只是偶尔通个电话,聊聊以前厂里的旧事,话不多,总隔着点生分。
直到周末,裴秀清拎着一篮子自己种的小青菜过来,说想看看她住的老房子。
苏静宜拉着她在沙发上坐,茶几上摆着刚泡的菊花茶,两个人慢慢唠起了这些年的日子。
裴秀清说,刚去南方那几年,住的房子漏雨,夏天热得睡不着,过年都舍不得买张返程的车票。后来孙子出生,儿子儿媳忙不过来,她只能回来帮着带孩子,这一辈子,也没存下多少钱。
她从口袋里掏出存折给苏静宜看,上面的数字,比苏静宜的养老金多不了多少。
苏静宜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突然就释然了。
哪有什么谁过得更好,不过都是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活法。
苏静宜今年六十八岁,是原棉纺厂的退休挡车工。
老伴十年前因病离世,独生女定居在百公里外的地级市,做文案策划,工作忙,半年才能回来一次。
她每个月的养老金是两千一百块,够自己买菜买日用品,偶尔给院里的月季买袋花肥,给外地的孙女寄双自己做的布鞋。
她舍不得给自己买新衣裳,身上穿的还是十年前买的棉布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以前年轻的时候,她手最巧,班组里的人都夸她绣的花好看,现在针线筐里的枕套,绣到一半的牡丹还沾着灰,她总觉得,绣完了也没人用,不如不绣。
她也怨过,当年要是跟着裴秀清一起出去,说不定现在就是另一种活法。
可转头想想,当年老伴病着,她走了,谁照顾他呢?
日子都是自己选的,没什么后悔药可吃。
裴秀清的孙子叫陆星遥,今年二十四岁,回来是为了在县城做古籍修复的小工作室。
他常泡在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查资料,一来二去,和苏静宜也熟了。
他说奶奶这几年总念叨以前在棉纺厂的事,念叨苏阿姨,说当年两个人偷偷在车间后门煮红薯,被主任抓了个正着。
苏静宜听得笑出了声,说那红薯还是我从家里带的,甜得很。
从那天起,两个人的走动就勤了。
每天早上,裴秀清都会绕十分钟的路,过来喊苏静宜一起去社区的便民商超,那里的青菜新鲜,每天早上八点有打折活动。
两个人挎着布袋子,慢慢走,路上遇见邻居,都知道这是苏阿姨多年没见的老姐妹。
每周二周四,她们一起去街道的老年活动中心学剪纸。
苏静宜手稳,剪出来的牡丹花瓣不毛边,裴秀清记性好,能记住好多传统的纹样花样。
活动中心的志愿者小姑娘总说,两位老师配合得太好啦。
她们把剪好的窗花送给社区里的其他老人,也贴在自己的窗户上,红通通的,看着就喜庆。
那两张拼好的粮票,被她们压在了苏静宜家的餐桌玻璃板下面,旁边还压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她们刚进厂时候拍的,两个人穿着工装,扎着麻花辫,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的边缘磨得有点毛了,可脸上的笑意,一点都没褪色。
苏静宜还是会偶尔想起以前的日子,想起车间里轰隆隆的织布声,想起下夜班以后一起走的那条路灯昏黄的路。
以前总觉得那些日子苦,现在回头看,那时候有人陪,有人一起干活一起说笑,再苦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现在的日子安静,可也踏实,有老姐妹陪着,有花养着,有事情做着,日子就不会空。
同院的孟令芬,也是棉纺厂的退休工人,以前和她们都是一个厂区的。
见她们俩天天一起出门,也常加入她们的队伍,三个人一起去活动中心,一起买菜,坐在一起唠嗑,能说一整天当年厂子里的糗事。
苏静宜现在再也不对着空屋子发呆了,每天都有盼头,早上有人喊着出门,下午回来慢慢收拾,晚上看看电视,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却也满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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