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灯还亮着。
林夏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牛奶。那是她昨晚睡前给周屿热的,他没喝,说太晚了不想喝。当时她就该明白的,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凌晨两点半,她刷到周屿朋友圈里的一条动态——又删了。可她已经看见那张照片了,他们部门聚餐,他旁边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笑得很近。
林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盯了那杯牛奶整整半分钟,然后站起来,把它倒进了厨房的水池。
她和周屿在一起三年了。三年里,两个人挤过城中村的单间,半夜被隔壁的吵架声吵醒;她陪着他从月薪四千的销售做到现在部门主管;他家里出过一次事,是她把自己攒的六万块全部掏出来垫上的,那时候她爸还在电话里骂她傻。
她说不出周屿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就像她说不清明明天气一直是晴的,是哪一天开始起雾的。只知道从三个月前开始,周屿回消息的间隔越来越长,从“等会儿回复你”变成几个小时没有下文;周末的两天约会变成一天半天的应酬;她做好的晚饭开始被剩在盘子里,他说加班,说开会,说老板临时安排出差。
她问过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没跟我说?
周屿说没有,就是最近累,你别多想。
可他看手机的眼神越来越躲闪,充电的时候总是把屏幕朝下扣着,接电话走到阳台还要关上门。这些细节骗不了人,可林夏就是不敢开口挑破,她怕自己一开口,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了,后面站着的东西她根本接不住。
那天晚上周屿回来,进门时带进一股酒气,还有她没闻过的香水味。林夏坐在玄关的矮凳上,拖鞋都没换,抬头看他:“周屿,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周屿愣了下,随即皱眉:“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我发神经?”林夏站起来,声音有点抖,“你摸着良心说,这三个月你回过几次家?我给你打电话你挂了几次?你朋友圈那个姑娘,是谁?”
周屿的脸色变了,沉默了好几秒,最后从兜里掏出烟,走到阳台点上。隔着玻璃门,林夏看见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座快垮的桥。抽完那根烟回屋,他说了句:“不是你想的那样,改天再跟你说。”
改天。林夏等了一个星期,没等到一个解释。
她开始失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这几年我到底图什么?她算过一笔账,三年下来,她花在周屿身上的钱就有十多万,更别提感情。
她从来没算过这笔账,可那晚她把账本拿出来,看着上面的数字一笔一笔数过去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纸面上。
闺蜜劝她分手:“你一个人过不是挺好的?他那工作也就那样,家里还有个拖累,你图他什么呢?”
可林夏知道,她图的是她最穷最难的时候,周屿冒着雨给她送过一碗热馄饨。就这一碗馄饨,她记了三年。她放不下的不是这个人现在多好,是她当年决定跟他在一起时那个满腔真心的自己。
她想过及时止损。真的想过。那天晚上她甚至把周屿的行李收拾了一半,西装、领带、他出差惯用的那只黑色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她坐在地上,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她一想到他真的走了,这间屋子里再也不会有人半夜给她掖被子,再也没有人用她的洗发水味道,她就觉得她活不下去了一样。
她终究还是把行李放了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那段时间周屿其实比她更煎熬。
他母亲查出甲状腺出了问题,医生建议手术,费用不低,他瞒着她,怕她知道又要掏钱。公司这边,部门新来了个空降的主管,是他以前得罪过的人,天天给他穿小鞋,年终奖摆明了要扣,他每天坐下来图的不过就是保住这个位置。
他不敢跟林夏说,因为他知道林夏一定会说“我来想办法”,可他已经欠她太多了。他怕她失望。
他更怕的是,她家里人本来就不太认可他。林夏妈来城里看过一次,话里话外都是“你们家那条件,供得起吗”。他想要体面地站到她面前,可现实推着他一步步往后退,退得越来越远,他只能把自己缩起来,像一只把壳越扣越紧的蜗牛。
周屿不知道的是,他的沉默,在林夏那里,每一秒都是钝刀子割肉。
两个人就这样,一南一北地站在同一个屋檐下,隔着一扇叫“我以为你懂”的门,谁也不肯先开口。
真正吵崩是那个周五晚上。林夏下班回家,发现家里她的东西全被挪动过——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被人换了个方向,衣柜里她的衣服叠了两摞,连她放在床头的那本书都换了位置。周屿的解释是:“我妈下午过来看了,帮忙收拾了一下。”
他妈。从始至终,他都没提过她一句。
林夏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两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忽然就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周屿,你听不听得到你自己说话?你妈来,你连提前告诉我一声都没有。我在这家里算什么?保姆吗?”
周屿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的话却是:“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先搬出去冷静一下。”
林夏的火一下子全被点着了,她抄起桌上的水杯――不是砸他,是重重砸在了地上。玻璃碴子四溅,像极了她此刻碎成一地的心:“好,我搬。”
她在朋友的沙发上窝了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里,周屿一条消息都没发,连朋友圈都没更新。林夏一遍一遍地刷新他的主页,像一个自虐的人反复撕伤口。她想过干脆拉黑他,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第三个星期,凌晨一点,她的手机突然亮了。
是周屿。三个字:我下楼了。
林夏握着手机,愣了很久,然后掀开窗帘往下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瘦了,黑眼圈很重,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是她那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早该扔了的一件旧衣服,他还穿着。
她没下去,但也没锁门。
十分钟后,脚步声爬上三楼,停在她的门口,很轻的敲门声,像是怕敲重了会吓跑什么。林夏靠着门蹲下来,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门外的周屿说:“夏夏。我看见你半夜发的动态了。我知道你朋友住在哪儿,我来过好几趟了,每天晚上都在楼下站一会儿。我就是……不敢上来。”
林夏不吭声,眼泪流得更凶。
周屿接着说:“我妈那个事,手术做完了,没事儿了。工作上的事也定了,下个月调岗到别的部门。我一直想跟你解释的,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越怕你失望,就越不敢说话……我错了。”
林夏靠着门,捂着脸,没有回答。
门外安静了很久。周屿又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在求人:“夏夏,你要是还想见我,明天早上,我给你把馄饨送来。你最爱吃的那家店,还是老位置,我占了。”
灯下,那个曾经把行李箱都收拾好了、准备跟他分道扬镳的人,那个信誓旦旦说“我再也不想被折磨下去了”的人,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把一张纸巾放在膝盖上,揉成了一团,又展开,又揉。
她恨他的犹豫,可更恨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想见那一碗馄饨。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夏打开门,门口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是她说要加香菜、不要葱的老位置。馄饨的下面是张纸条,字迹潦草:“三年了,我知道你最爱吃这家,我也知道我这三年,让你攒了多少眼泪。你不欠我,是我欠你太多。这碗馄饨,我搁这儿。要是你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晚上七点,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你跟我说一声。就一声就够了。”
林夏端着那碗馄饨,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风把楼道里的窗吹得哐当响。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一眼碗里那些盘得圆滚滚的馄饨,忽然发现――她好像已经能重新呼吸了,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一喘气胸口就疼。
她没把那碗馄饨倒掉。
她端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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