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烧过煤炉子的老人都有个习惯:晚上睡觉前不让火灭,先捅一捅,再压一层湿煤,把火"封"住,第二天早上一拨就旺了。要是真让它灭了,劈柴、引火、熏一屋子烟,半个早上就搭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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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煤炉都这么讲究,换成一座炉温一千五六百度、一天要吃掉几百吨原料的大窑炉,熄一次火就不是熏一屋子烟的事了。眼下全国有一批玻璃厂老板,就卡在"灭不灭火"这道题上,已经卡了大半年。

他们做的是浮法玻璃,家里的窗户、阳台,写字楼外墙的幕墙,用的平板玻璃大多是这种工艺做出来的。今年10月下旬,玻璃期货价格持续下行,现货价格同步走弱,创11年来新低。期货日报记者了解到,当前煤炭和石油焦企业每生产一吨玻璃,账面就亏损约17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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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判断是,这轮行情最磨人的地方不在价格低,而在退场太贵。价格低了还能咬牙扛,需求少了还能等,可窑炉一熄火,几千万就先没了。结果整个行业出现了一个怪现象:越亏越不敢停,越不停越亏。

为什么不敢停,得先看看炉子里装的是什么。叫"浮法",是因为烧化的玻璃液要淌到一池熔化的锡液上,像油浮在水面一样摊平、冷却,才成了平整的玻璃板。窑炉一旦点火,一般要连着烧八到十年,中间不能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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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内人士讲过熄火后的情形:炉内的高温玻璃溶液数小时就会凝固成硬块,堵死炉膛,凝住的玻璃液没法再化开,只能靠人工一点点清理,很容易把昂贵的耐火砖一起弄坏。很多时候维修费几乎能抵得上新建一条产线。

光一池锡就值不少钱。湖北的三峡新材给一条450吨的产线做冷修时,对浮法一线在冷修过程中回收的124.9吨锡锭资产进行专业化处置,拟处置的锡锭评估价值为3101.72万元。一条中等产线,光锡就值三千多万,整条线压着多少家当,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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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算修窑的钱。中等规模的产线,冷修起步价在5000万上下。2025年7月一场业内交流给过更细的数:单条窑炉冷修成本约6000-7000万元,生产线改造超1亿元。修好了也不能马上开工,重新烘窑点火也要近两个月,其间只耗燃料不出产品,纯消耗现金流。

更让老板犹豫的是,停下来容易,再开起来难。中信证券今年4月的研究认为,这一轮亏损时间长、亏得深,后续实现复产所需的盈利门槛或将进一步抬升至300元/吨。现在每吨还亏着170元,要等到每吨赚300元才敢再点火,中间差了将近5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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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头一比,老板的选择就不难理解了。一条日熔量900吨的线,按每吨亏170元算,一天亏15万出头,一个月四五百万,但这是一天一天扣的,货还能卖出去,钱还能转。要是停下来,几千万一次掏出去,还有好几个月一分钱进账都没有。

能扛下来,也是因为剩下的这批企业底子厚。安徽一位玻璃企业人士介绍,全行业日熔量最高超17万吨,目前回落至14万吨,资金弱的小厂已经出局了,留存下来的企业家底更厚,2021至2024年行业盈利较好,前期积累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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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多了,熬的时间就长,可熬到最后比的不是谁成本低。河北望美集团期货部的负责人说得很直白:"现在谁都不愿主动让出市场份额,企业进入比拼现金流阶段,看谁能撑到最后。"你先停窑修炉,客户就转去找隔壁厂了;半年后你修好,人家未必回头。

那要是大家都下决心停一批,价格能不能涨回来?去年冬天就试过一回。2025年11月,月初沙河地区4 条生产线因推进"煤改气"项目而停工,月底湖北地区亦有数条产线进入冷修,合计减少日熔量6050 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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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市场没给面子,沙河产线检修消息发布后,盘面价格不涨反跌,湖北的停产让行情反弹了不到一周,随后又跌回去了。原因是库存太高,厂家只能降价抢着出货。这件事给全行业上了一课:停窑的钱自己出,好处却未必轮得到自己。

所以今年的供给看上去一直在"挤牙膏"。隆众资讯统计,年初至今,国内浮法玻璃产线放水32条,点火16条,日产量净减少9242吨,但库存依旧处于同期高位水平。这边停了,那边又点上,减下来的产量被抵掉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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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0月中旬,国内浮法玻璃在产196条,冷修停产97条,日熔量14.32万吨,仓库里还压着7179.3万重箱,环比-139.3万重箱,环比-1.9%,同比+11.7%。停下来的产线差不多占了三分之一,库存却还比去年同期多,可见光靠少烧几座窑解决不了问题。

毛病出在买家身上。玻璃是跟着房子"收尾"走的,楼盖好了才装窗户、装幕墙。国家统计局10月19日公布,2026年1到9月,房屋竣工面积23271万平方米,下降25.1%。单看9月更难看,房屋竣工面积同比-36.4%,降幅较8月扩大8.0个百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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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一点亮色。同期二手房交易网签面积61746万平方米,同比增长10.7%,旧房子买卖后重新装修,换窗户也要用玻璃。只是这点需求填不上新房留下的窟窿,到10月下旬,深加工厂订单天数仅约9.9天,处于近五年同期低位,加工厂回款紧张,坚持随用随采、无备货意愿。

进了11月,盘面倒是有点起色。10月下旬期货主力合约一度跌到830元/吨附近,触底后开始反弹,11月3日主力2701合约再回升至节前890元/吨附近,该价位与现货基本持平,后期上涨承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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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反弹能不能撑住,分析人士的口气都很谨慎。有人拿去年比,去年玻璃01合约交割价格在900元/吨附近,且11月和12月冷修及去库均有加快,而当前期现结构和库存结构不如去年同期。就是说,今年的家底比去年还要薄一些。

冬天的成本也压过来了。去年11月进入采暖季后,燃料价格普遍上涨,其中北方天然气价格普遍上调0.3元/方左右。用天然气的厂本来就亏,燃料再涨,每吨又要多亏一截。隆众资讯认为,全行业亏损让市场更加预期四季度集中冷修,接下来要看11月去库存的力度和冷修能不能真正落地。

回头看这半年,没有哪个老板算错了账。继续烧,亏得慢;停下来,先掏几千万,还不一定换得来涨价。每家都按自己的账本来,整个行业就僵在那儿,谁都难受,谁也不先动。

封炉子的老人都知道,封住的火只能撑一夜,煤总有烧完的时候。玻璃窑里的火也是这样,最后决定它灭不灭的,多半不是哪位老板想通了,而是哪一家账上的现金先见了底。这个冬天,就看谁先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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